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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三条河流的汇合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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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戈二十岁那年的深秋,当龙翼联邦的疆域东至科霍尔森林、西抵玉海之滨、南北商路如血管般畅通时,维斯特洛的信使跨海而来。
那是一个阴雨的黄昏,三艘挂着提利尔家族金玫瑰旗帜的划桨船,在五条联邦巡逻龙的监视下,小心翼翼地停靠在龙栖地新建的海港码头。使者是位头发花白、举手投足带着旧大陆贵族特有迂回气质的老骑士,他献上镶宝石的剑、大捆产自河湾地的丝绸、以及一封用上好羊皮纸与火漆密封的长信。
信的内容在议政厅被公开宣读时,引发了雷霆般的震动。
七国正陷入史无前例的泥潭:“五王之战”虽名义上结束,但仇恨的余烬在每一寸土地下闷燃;北境长城外异鬼的传闻不再是吓唬孩子的睡前故事,而是带着冰冷死亡气息的真实威胁;铁王座上的托曼·拜拉席恩年幼,实权被兰尼斯特家族掌控,但提利尔、多恩、乃至名义上臣服的谷地与北境,皆心怀异志。信中以华丽的修辞恳请:“……真龙血脉不应困于域外沙草之地,七国无主,万民翘首,惟待坦格利安后裔跨海东归,持龙怒以涤污秽,复祖业以正纲常……”
这是最赤裸也最诱人的邀请:以“正统”之名,行征服之实。完成征服者伊耿未竟的终极伟业——不是统一一片大陆,而是将已知世界最重要的两块版图,尽数纳入龙翼之下。
联邦沸腾了。
年轻的将领们渴望更大的荣耀,商人们看到跨海贸易的巨利,连许多多斯拉克老战士都被“骑马踏平七国”的想象点燃。
雷戈站在议政厅高台的中央,身后是巨大的、覆盖整面墙的已知世界地图。二十岁的他继承了父亲卓戈的魁梧骨架与凌厉眉眼,也继承了母亲丹妮的银发紫眸与清晰口才。他举起那封信,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母亲,各位长老,这是天命在叩门!我们的龙已经让这片大陆学会了新语言,现在,它们应该飞越狭海,让另一种古老的语言明白——时代已经变了!”
大厅里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与战吼。雷戈转向丹妮,眼中燃烧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理想与野心的火焰:“我们可以做到,母亲。您教过我如何治理,父亲教过我如何战斗。我们可以让龙旗飘扬在维斯特洛的每一个城堡,让联邦的法律在七国推行,让这片大陆与那片大陆,共同书写一个前所未有的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妮身上。
她坐在高台侧首的石椅上——那是用盐海子的黑曜石与鹰落山谷的白石镶嵌而成,象征统一与平衡。她穿着简单的深蓝色亚麻长裙,银发在脑后挽成朴素的髻,没有任何珠宝,只有额间那道岁月与思虑刻下的浅浅纵纹。她没有看儿子,没有看群情激奋的将领,甚至没有看那封摊开的、仿佛散发着铁王座铁锈与玫瑰香气的信。
她只是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整整三个呼吸,却让沸腾的大厅逐渐冷却下来。人们熟悉这种沉默——当丹妮莉丝真正思考时,她会让整个世界安静。
她用了三天时间,独自骑着卓耿飞越联邦的疆域:从草原到城邦,从沙漠到海岸。她看到龙栖地学堂里正在学习读写算数的孩子,看到医院里接受治疗的平民,看到法庭上依据成文法典裁决的纠纷,看到商队沿着她规划的道路安全往来。
她看到秋季转场的牧群如移动的云毯,沿着二十年前她与卓戈规划的迁徙路线有序移动;看到新设立的“驿站”旁,多斯拉克孩子与城邦商旅的孩子一起玩着从潘托斯传来的球戏;看到远方地平线上,联邦的界碑在阳光下反射着铜质的微光。
看到森林边缘多斯拉克人从不涉足的“软脚虾之地”,如今却有了融合式的建筑:下半部是石基,上半部是可拆卸的毛毡帐篷顶。她看到学堂里,穿着多斯拉克服饰的孩子在沙盘上练习通用语字母;看到由联邦资助的医院里,一位来自亚夏的医师正在向当地草药师讲解消毒的原理。
看到新建的港口桅杆如林,悬挂着龙翼联邦旗帜的商船与来自魁尔斯、瓦兰提斯甚至更远地方的船只并肩停泊。码头上,通用语、多斯拉克语、瓦雷利亚语、乃至更陌生语言的讨价还价声嘈杂却有序。她飞临内陆的“仲裁庭”,透过高高的窗户,看见一位来自诺佛斯的法官与一位多斯拉克长老并肩而坐,依据那部历时五年编撰完成的《联邦基本法典》,裁决一桩草场使用权的纠纷。
她还看到更深处的东西:联邦的统一建立在微妙的平衡上——多斯拉克的武力,城邦的财富,她的个人权威与制度雏形。这是一个年轻而脆弱的共同体,它的内聚力还未经历真正严酷的考验:比如长期失去她与雷戈的坐镇,比如失去主力军队与龙。
跨海远征意味着什么?
主力军队和龙离开,联邦内部潜在的矛盾(传统与现代、草原与城邦、集权与自治)可能爆发。
即使征服了维斯特洛,如何统治?那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有着数千年复杂历史和文化的大陆,是一个被数百年世仇与五年血战摧残得千疮百孔的陌生大陆。那里的人民不会将她视为解放者,只会是又一个外来征服者;贵族们将表面臣服,暗中等待反扑时机;更别提那完全不同的气候、农业周期、地方习俗、根深蒂固的七神信仰与封建传统。
她今年三十七岁,已经为这片大陆倾注了二十年心血。她真的还要在在另一个全然陌生、复杂程度数倍于厄索斯西境的大陆上,从头开始另一场更庞大、更血腥、更无休止的权力游戏吗?
那个现代灵魂再次浮现:她读过太多历史。蒙古帝国曾横扫欧亚,但迅速分裂;亚历山大的帝国在他死后崩塌。征服的规模越大,维持的成本越高,崩解的风险也越大。
她记得一句古老谚语:“帝国死于消化不良。”
第四天,她在议政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们可以去征服维斯特洛。”她的声音平静,“用我们的龙和军队,我们很可能成功。但然后呢?”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片被称为“七国”的土地上:“我们会得到一个被战火反复犁过、充满仇恨与猜忌的陌生国度。那里的人民视我们为渡海而来的掠夺者,贵族们会一边跪吻我们的戒指一边磨利桌下的匕首。我们对那里的冬天有多长、土壤适合种什么、河流何时泛滥一无所知。从龙栖地派出一支军队或一位总督到君临,需要横跨风暴频发的狭海,耗费数月时间。统治的成本,将吞噬我们从那里获得的任何收益。而与此同时——”
她的手划回厄索斯:“我们花费二十年心血建立的联邦,将因为核心力量的抽离而陷入动荡甚至内战。那些被我们统一的部落与城邦,可能会重新审视彼此间的旧怨;那些依赖联邦法律与军队保护的商路,可能再度被劫掠者盯上;那些刚刚开始相信‘不同的人可以和平共处’的孩子们,可能会看到父辈重新举起指向邻居的刀。”
“我们或许会得到一顶用七国铁矿铸成、浸满鲜血的铁王座,但我们几乎一定会失去这片我们已经生根、已经改变、已经让它变得比我们到来时更好的大陆。这是一场必输的交换。”
“我的儿子,”她看向雷戈,“真正的王者,不是能征服最远土地的人,而是能让自己的人民活得最好、最久的人。我们已经拥有了一片比维斯特洛更广阔、更富庶、更多元的国土。我们的天命不是去抢夺另一张椅子,而是让这片大陆成为后世传唱的传奇——一个由草原与城邦、传统与革新、武力与智慧共同铸就的传奇。”
她提出了替代方案:不公开支持维斯特洛任何一方,但开放贸易,以公平价格收购粮食、木材、武器原料,同时向所有难民——尤其是工匠、学者、医师——提供庇护与公民身份。用经济纽带和文化影响力,而非刀剑,去建立与维斯特洛的联系。同时,严密关注长城之外的异动——如果异鬼的传说是真,那将是全人类的共同灾难,届时联邦将以人类存续的名义,而非征服者的姿态,考虑是否介入。
大厅陷入了长久的、激烈的辩论。有人激昂反驳,有人沉思不语,有人则开始重新审视地图上那片遥远的、充满诱惑又布满荆棘的土地。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天。
日落时分,当最后一道余晖透过高窗,将丹妮的银发染成熔金时,雷戈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母亲面前,单膝跪下——是儿子对母亲最郑重的礼节。他抬起头,年轻的脸上仍有不甘,但更多是一种逐渐清晰的了悟。
“您说服我了,母亲。”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被道理完全说服,而是……我看到了您眼中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怯懦,而是一个用了二十年时间,将石缝中的滴水引成滔滔大河的人,对她亲手缔造的一切,那份无法割舍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站起身,转向大厅里所有注视着他的人,提高了声音:“传令!回复维斯特洛的使者:龙翼联邦无意插手七国内政,但愿意开放贸易,接纳所有寻求和平与庇护的流亡者。另,以联邦最高议会的名义,悬赏征集关于长城以北‘异鬼’的一切可信情报,赏格:千金,或联邦公民身份。”
他没有说要放弃维斯特洛,只是将目光从征服,转向了更长远、更坚实的道路。
丹妮看着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却直达眼底的笑意。她知道,儿子真正长大了——不是长成了另一个征服者,而是长成了一个懂得守护与权衡的统治者。
窗外的暮色中,联邦的龙旗在晚风中猎猎飞扬。而在更遥远的西方,狭海的对岸,另一片大陆的纷争与寒冷,依旧在黑暗中酝酿。
但在这里,在龙翼庇护的土地上,灯火正次第亮起,照亮了一个不同于任何历史记载的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