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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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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扶音在冰心谷的日子就好像极北之地冰川的移动:几乎看不见变化,却确实在发生。
她总是醒得很早,在天色将明未明时睁开眼睛,安静地望着屋顶,祁玥在发现她这个习惯后,便也悄悄调整了作息。天蒙蒙亮时,祁玥会端着一碗温在炉上的药粥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已经坐起身,抱着那只雪兔玩偶的西扶音正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扶音,早。”祁玥尽量让声音轻快。
西扶音缓慢地转过头,她的动作总带着一种迟滞感,不是笨拙,更像每一个指令都需要大脑缓慢消化后再做出行动:“早。”她轻声回应,只一个字。
药粥是月华婆婆精心调配的,可以温补经脉,又不破坏她体内两股能量的平衡,西扶音接过碗,双手捧着,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祁玥坐在床边,并不说话,只是安静陪伴着。
有一次,西扶音喝了半碗后突然停下,抬起头看向祁玥,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烫。”
不是抱怨,只是静静陈述,但祁玥却怔住了,因为这是西扶音第一次主动表达自己的感受。
“妈妈吹吹。”祁玥接过碗,轻轻吹凉,再递回去。
西扶音看着她吹气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但还是接过来继续喝,而那天早晨,她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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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扶音的身体比寻常孩子弱要孱弱太多,冰心谷的孩子在雪地里奔跑打闹都是常事,譬如祁鸢五岁时就能在冰湖上溜出漂亮的弧线,但西扶音不行。
第一次带她出屋子,是在两个月后,一个难得的有阳光的日子,祁鸢兴奋地拉着她的手:“扶音,来看!湖面结冰!”
西扶音被她牵着,脚步虚浮,从屋门到湖边不过百步距离,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细碎,祁玥跟在后面,做好了随时伸手扶她的准备。
站在湖边,西扶音望着眼前广阔的冰面,阳光照在冰上,折射出千万点细碎金光,她看了很久,久到祁鸢以为她不喜欢,便小声地说:“要不我们回去?”
西扶音摇头,她不是不想看,而是说不出想看,她只是看着,直到腿开始发抖,祁玥这才上前轻轻抱起她:“累了啊,我们明天再来。”
在祁玥怀里,西扶音依然扭着头看湖面,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亮。”
祁鸢没听清:“什么?”
“冰,”西扶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很亮。”
那是她第一次用形容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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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时候,西扶音是沉默的,她可以坐在窗边一整天,看雪落云移,看极光在夜空流转,祁轼说这是她体内的两股力量在自行调息,也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认识世界。
但她并非对周遭无知无觉。
月华婆婆配药时,她会安静地坐在药房角落,看那些晒干的草叶,研磨的粉末,沸腾的药汤,有一次一罐朱砂倒了,红色的粉末洒了一桌。西扶音盯着那抹刺眼的红,看了许久,突然伸手,用指尖沾了一点。
“红。”她说。
月华回头,看到她指尖那点朱砂,笑了:“对,红色的,像不像那天傍晚的晚霞?”
西扶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指尖,直到祁玥来带她去吃晚饭,她才小心地把手指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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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有一些很微小的习惯。
喝药时,如果那碗药太苦,西扶音会微微蹙眉,不是很明显的表情,只是眉头轻轻聚拢一瞬,这种微表情一般人不会注意到就是了,但祁玥下次会在药里多加了一勺椴树蜜。
譬如午后晒太阳时,如果阳光太刺眼,西扶音会稍稍侧过头,用雪兔玩偶挡住半边脸,第二天,祁鸢给了她一顶软草帽。
再比如,夜里听到风雪声,西扶音会把被子拉高一些,盖到下巴处,元星澜便会在在她窗边多挂了一层厚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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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扶音说话确实少,大多时候一整天只说三五个字,但她听和看的时候居多。
祁鸢练剑时,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祁鸢的武魂是冰翎剑,剑光流转时带起细碎的冰晶,西扶音看得很专注,某次祁鸢收势时,发现西扶音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划动,看走向,似乎模仿着剑招的轨迹。
“想学吗?”祁鸢蹲下来问她。
西扶音摇头,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想”是什么感觉,但她伸出手,指尖凝结出一片薄薄的花瓣形状的冰片,递给祁鸢。
祁鸢接过冰片,在阳光下看它折射出彩虹般的光。
“真好看。”她说。
西扶音低下头,继续用手指在膝盖上划着看不见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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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一个雪夜。
那晚极光特别盛,绿紫色的光带铺满整个夜空,把谷中的皑皑白雪都映得发了亮,是难得一见的景色,全家人都出来看了,西扶音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西扶音仰头望着天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祁玥怕她冷了,想带她回屋时,她突然抬起手,指向天空。
她的指尖,有一点冰蓝色的光在凝聚。
那光很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在亮着,随着极光的流转,她指尖的光也在轻轻脉动,仿佛在呼应。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不约而同静静看着。
许久,西扶音放下手,转头看向祁玥,极光映在她的眼眸里,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像冰封的湖面下,开始轻轻摆尾的鱼儿。
“好看。”她说。
两个字,用尽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情感。
祁玥蹲下来,轻轻抱住她,西扶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其实并不不习惯拥抱,但她没有推开,只是任由祁玥抱着,小手慢慢抬起,迟疑地,试探性地,拍了拍祁玥的背。
只有很轻的一下。
就像过去祁玥哄她那样。
祁鸢捂住嘴,眼泪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元星澜揽住女儿的肩,月华婆婆和祁轼相视而笑。
那晚的西扶音还是沉默的体弱的,甚至是情感稀缺的,但有什么东西就像极光下她指尖那点微光,已经开始悄然苏醒。
回屋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需要祁玥半扶半抱。但在进门之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夜空。
极光正在缓缓消散。
西扶音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光隐入黑暗,然后她转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明天,还看。”
祁玥抱紧了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脑袋:“好,明天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