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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情是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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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第一场雪落下,家家户户也都出人手,帮忙操办县太爷家的喜事。
咱们这个县太爷算得上是清正的,为官二十载,到如今也才第三房妾室进门。娶得还是镇上有名的破落户,郑铁匠家的闺女。
说这郑铁匠,两年前摔断了腿,自那之后家里生计,就全靠这个小女儿撑着,如今能脱离苦海,搭上咱们县太爷的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在钟灵芝进门那天,陈鹜和群小孩儿一早就守在了县太爷家门口。
常安镇娶亲有撒铜板、糖块的规矩,用红纸包妥当了,撒给小孩捡起来,这叫借福。能保佑主家诸事顺利,福寿绵长。
在一群小孩扑倒在地上,想尽可能多的拾些时,县令家的管事却把陈鹜拽出了人堆,嘴上还不干不净的骂道:“你个祸父累母的丧门星来这里做什么,别把煞气带到我们府里了,快滚远些。”。
陈鹜只赖到地上,等那管事走远,才拾起刚刚坐在屁股下面的几个铜板。
李小莲这几天也在县令家帮忙,见着这个大概该有七八岁的孩子,瘦小的还没有条野狗大,心里不禁也有些酸楚。故而避着人走到了陈鹜跟前,从衣裳口袋里拿出了几个已经半冷的丸子,放到了他手里。
且语气平和,面容恬淡的宽慰:“好孩子,陈屠户和林翠儿都是自己造孽,他们活该,是他们连累了你,让你活得这样艰难,你没有半点对不起他们。知道吗?”。
温热的泪水浇在脸上,让陈鹜的面皮发疼。
几个丸子被他一口气都塞进了嘴里,咽下去好一会儿,嘴里都有股子香味儿。但他还不想离开这个看着喜庆非常的地方,说不定马上还有好东西可以捡。
他站在一个离人群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看着炮仗冲上了天,再四分五裂炸开。在新娘子下轿时,鞭炮声更是此起彼伏的响了半刻钟,震得陈鹜脑瓜子嗡嗡响。
等门口的人都进去,实在没什么热闹可以看了,才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像惊雷落地般,陡然吵闹嘈杂起来。再回头,就看到了刚刚赶陈鹜走的管事,顶着一脑门血,连滚带爬的往外走。
然后院子里做亲事的人也都状若癫狂,连哭带骂的往大门外面挤。间或还有一两个在喊:
“杀人了,县太爷死了。”。
“来人啊,新娘子杀人了。”。
镇上死了那么多人,再多死一个,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陈鹜站着不动看热闹,心中不禁腹诽。
梁逊此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跑了出来,和陈鹜站在了一处。见小孩儿比前些日子看起来更加的狼狈,浑身突出的骨头都要撑不起他那件破烂衣裳,便从衣服里拿出了个颜色鲜亮的果子给他。
陈鹜一把接过,连果核都吞下之后,才问,“你见过尧山君了吗?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半夜也找你了吗?”。
梁逊没理孩子的问询,只沉声说,“钟灵芝在二十天前,陈屠夫死后的第二天,祭拜了尧山君,求尧山君在她入府当天,杀了县令,祭品是一件沾血的铁器。”。
然后转头看向陈鹜,思索着说:“古时有白狼妖,名曰骁,毛发如雪,双瞳碧绿,能通人言,知人性,懂人心。曾诱得一座城池的百姓,自愿葬身狼腹,且感念其恩德。”。
陈鹜闻言,恍然大悟的说:“怪不得他只是盯着我,不干脆吃了了事,原来是还剩一个人没死啊。”。
见梁逊没反应,又缩头缩脑的问:“那现在县太爷也死了,我是不是就要被狼妖给吃了啊。”。
陈鹜拿着沾满污垢的手,攥着梁逊的衣服,睁大了眼睛问:“你会不会救我?”。
梁逊还是没有理他,只拉着那只小黑手进了县令家,满地红艳艳的爆竹皮配着张灯结彩的院子,原是喜庆的。
那只白狼果真是长了双绿油油的眼珠子,两人进门时,看到它的两只爪子扒开县令的皮肉,正吃着他的心肝。
心肝下肚之后,体型硕大的白狼,舔着嘴巴,看上去意兴阑珊的趴在了地上。而后伸了个懒腰,懒散的说:“十年前,这人以妻儿为祭,要我助他金榜题名。之后他仕途不顺,返回常安镇做了父母官,与我有诸多照应。只是他妻儿在我腹中日夜哀嚎,要我送他们的丈夫、父亲,下去地府相见。无奈,我只得应了这姑娘的祭,让这县令凄惨的死。”。
钟灵芝此时离白狼不过一步远,正铆足了劲儿猛踹县太爷的尸首。见白狼把他的心肝吃完,还上手把他的脏腑都抓出来,猛踩不止。
直等绣鞋上的彩蝶被血渍洇湿,才回神一般,脱了外罩衣,把弄脏的绣鞋包着,出了县令府。
临出门的时候,钟灵芝含泪叩拜了白狼,转眼看到了梁逊手中的大刀。不等红泪轻垂,就哽咽着说:
“我爹是个顶老实的人,每日勤勤恳恳的打铁为生,多休息半个时辰都不肯,说要给我攒嫁妆。后来他伤了腿,下不了床,也不愿花钱去治,说要给我留着。也是他在床上那半年,给我绣了这双鞋。”,说着也越发珍惜的搂住怀中衣物。
紧接着,泪水落下,近乎于嘶吼着说:
“可是县令大老爷却活生生的把我爹逼死了,用自己做的铁具,刺穿了自己的喉咙,只因不愿我做这第三房妾。”。
“镇上没人敢提我爹惨死,只说我得嫁高门。”。
而后双目泛红直视着梁逊:“敢问这位大侠,如今尧山君替我报仇,让这恶人横死此地,有何不对。”。
白狼舔着嘴上残留的血迹,竟带着烦躁的语气驱赶。
“要走就快走,啰嗦这么多做什么。”。
钟灵芝急匆匆的走了,白狼却甩着尾巴走向梁逊二人。
梁逊不想再听它说什么,只握紧手中大刀,一个箭步,猛劈向白狼。正是反应不及,白狼的头就那么活生生的被砍了下来。
陈鹜见状不自觉缓了口气,没想到下一刻狼头竟狠狠地咬住了梁逊的半边身子,梁逊挥砍不及,大刀被震飞了出去,只砍中它半边脸,下腹仍被半边狼头狠咬着,鲜血瞬间浸湿了地面。
白狼好像很喜欢说话,见梁逊已然只剩下一口气,便接着刚才的话茬说道:“往日里我是只吃祭品的,他不是我的生祭,我本是不愿下口的。只是这人脏心烂肺至此,说来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说完,又瞥了眼旁边,身体已经被吓得僵硬,面如死灰的陈鹜一眼。狡黠地说:“上次吃小孩还是几年前,一个病恹恹的孩子,没什么滋味,倒是你,虽说是瘦弱了些,但神完气足,是个活泼伶俐的孩子,一会儿你自己在院子里找口缸,洗漱干净了再来给我吃。”。
梁逊的下腹此时已经被狼牙穿透,看着旦夕之间就要命丧于此的怪人,陈鹜稀奇的想起了那两只鸡,眼神瞄到了离他不远的大刀。只是瞬间,梁逊看到孩子拖着大刀,拼命挥舞着朝自己砍来,白狼自忖受不得第二下砍击,竟是松了口。
梁逊一下子夺了刀,顾不得浑身疼痛,只再次劈向白狼的身体,一口气猛劈了十几下,将狼身砍成了十几个碎块,才停下。
没想到,下一刻,狼身碎块个个都变成了狼头,张着满口利齿就向梁逊咬去。
梁逊撑着身体,连续挥刀,砍中一个个狼头,直到白狼哀嚎冲天,才稍稍停止。
白狼撑着浑身血渍的身体,虚弱的质问:“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受这常安镇祭拜已逾千年,就算今朝魂飞魄散,来日也定可重新修炼,你杀不了我。”。
梁逊没有多说,又一刀劈砍,白狼顷刻间化作一地血水。
在血水中间,梁逊翻找到一颗绿莹莹的珠子。陈鹜见他拿出一张黄符包裹住珠子,然后凌空鬼画符了一阵儿,那颗珠子就飞了出去,瞬间消失不见。
梁逊拖着破败的身体也走了,几个闪身之间没了踪影,陈鹜没来得及告别。
他看着时辰还早,就顺道去了尧山,如今已经没了什么尧山君。虽然现下那几百颗树上已经没几个果子了,但等到来年,果树定能重新丰茂起来,到时候够他吃饱几个来回。
陈鹜仰着头,在一颗颗树上扫视,等他好不容易看到有矮枝上还存着几个果子,并身形灵巧的攀上大树,要够到果子的时候,守山人拿着铁锹来了。
在陈鹜要被一铁锹打得血肉横飞的时候,梁逊又出现了,他再一次救了陈鹜。
浓重的血腥味儿沾染了陈鹜一身,他带着梁逊在永和巷休养了一段时间,头几天,梁逊都昏睡着,喂水都喂不进去。后来人醒了,就拿出一张黄符贴在了自己的伤口上,没一会儿下腹上的血洞就消失不见了。
陈鹜不关心这种看着就不着调的戏法,就想着眼下的吃食。他拿着捡来的铜板换了少许米,又拆了木桌子充当柴火,才熬过了梁逊昏迷的那几天,还专门准备了一碗米粥给他醒了之后喝。
梁逊醒了之后,他反而变得期期艾艾起来,有话在嘴里说不出口,只里里外外的跟着,怕把他丢下。
梁逊见他这幅模样,端起那碗稀汤,难得柔和的说道:“我叫梁逊,是常安县往西南八百里处玉门山的弟子。你之前说我是除妖人,其实也对,不过我除妖是为了夺妖丹,不是为了救人。”。
陈鹜挨着梁逊坐下,“可是你救了我。”。
“你可以带我回玉门山吗?我很机灵,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还能帮你。”。
陈鹜用满是泥斑的脸对着梁逊,抿着嘴看着这个愿意给他吃两只鸡,在他挨打的时候救他的人。
外面天色正好,梁逊在厨房里架起口大锅来,生起了火,就独自出了门,并勒令陈鹜不许跟着。
陈鹜莫名的觉得他没有走,就把剩下的木桌椅也都劈开当柴烧,等灶上冒热气的时候,梁逊带着套雪青色的棉服回来了。
在被脱光衣服按进锅里的时候,陈鹜没怎么挣扎,然后梁逊就扔给了他一块胰子让他自己洗干净。
结果一锅水活生生洗成了泥汤,陈鹜才勉强有了个人样。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脑后,五官尽显人前,无疑是漂亮的一张脸。
待陈鹜穿好衣服再眨巴着眼睛看梁逊时,他那张冷脸上,隐约有了笑容。
只见他扶额笑着说,“还以为你是个糙皮铁蛋的蛮小子,没想到是个娇花似的小姑娘。哈哈哈哈哈。”。
陈鹜听他这么说,不知道是在打趣,当场解开了裤子,直白的说:“我是小子,虽然长得没有别的小子结实,但我是个小子。”。
梁逊赶紧搂住了他的裤子,又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