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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夏日的 ...

  •   夏日的尾巴拖着黏稠的热气,在川西盆地久久盘桓。林薇的皮肤被晒得更深了一层,原本因为都市生活而略显苍白的脸颊,透出一种被汗水反复冲刷过的、健康的铜色。身体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那些曾经需要通过刻意控制才能完成的戏曲身段,如今已像呼吸一样自然。她能穿着厚底靴在凹凸不平的露天坝子上稳稳走完一套复杂的“趟马”,能在锣鼓点精准响起的瞬间完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鹞子翻身”,气息悠长得足以支撑一段需要真假嗓频繁转换的“高腔”唱段。黄英依然寡言,但纠正她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偶尔,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甚至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满意。

      然而,林薇心里清楚,这仅仅意味着她过了“形”的关,摸到了“技”的门槛。真正横亘在她与“小椒麻”之间的,是那道名为“魂”的鸿沟。她能模仿黄英示范的“鬼步”与“鬼眼”,但总觉得那是黄英的“鬼”,而不是“小椒麻”的。那个虚构的、身处乱世戏班、内心憋着一股无名火与深重悲哀的女戏子,她的“鬼气”应该是什么样的?王松柏老人说的“空飘冷冤倔”,老磁带里“鬼旦”艺人强调的“根”与“怨”,黄英要求的“心里的真”……这些碎片化的指引,像夜空中的星辰,各自闪烁,她却尚未找到将它们串联成完整星座的那条线。

      转机发生在一个异常闷热的傍晚。剧团没有排练,黄英也回了家。林薇独自留在练功房,对着那面巨大的、已经有些模糊的镜子,反复练习一段“小椒麻”在剧本高潮部分的独白戏——那是戏班濒临解散前夜,“小椒麻”偷偷穿上那件秘不示人的、扮演“屈死女鬼”的行头,在空无一人的破旧戏台上,对着想象中的满场观众(也是对着命运),进行的一次彻底的自我剖白与控诉。这段戏没有唱腔,只有大段充满川剧韵律和市井俚语色彩的念白,需要演员用极度内敛又极具爆发力的方式呈现。

      林薇已经练习了无数遍。台词早已滚瓜烂熟,情绪酝酿也自觉到位。但每次对着镜子演完,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像一锅烧到九十九度的水,就差最后那一度,无法沸腾。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烦躁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停下来喘气。练功房里寂静无声,只有老旧风扇徒劳地转动着,搅动着沉闷燥热的空气。窗外,是县城夜晚惯常的市井嘈杂,但这些声音此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盯着镜中那个汗流浃背、眼神却依旧显得过于“清明”的自己,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难道真的不行?难道她所谓的“沉浸”和“体验”,终究只是隔靴搔痒?难道“小椒麻”这个灵魂,注定无法真正降临在她这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躯体上?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我怀疑吞噬的时候,手机在角落里震动起来,发出嗡鸣。是顾知行发来的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素材:老艺人即兴”。她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还是走过去点开了。

      视频拍摄得很随意,镜头晃动。画面里是另一位顾知行寻访到的、更偏远的山区老艺人,年纪似乎比王松柏还大,坐在自家门槛上,对着镜头,也没什么准备,就随意地哼唱、比划起来。他唱的似乎是一段早已失传的、关于“孤魂诉冤”的民间小调,不成体系,调子古怪,夹杂着大量即兴的、含混的哭腔和叹息。他的动作更是毫无章法,只是随着那古怪的调子,佝偻着身体,用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时而捶打胸口,时而仰面向天,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非哭非笑的怪异声响。

      没有技巧,没有程式,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表演”意识。那更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灵魂,在某个寂静的午后,无意识地、用残存的本能,重新经历一遍早已融入血肉的极端痛苦与不甘。

      视频很短,只有一分多钟。画面粗糙,声音含混。但林薇却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老艺人在“表演”,而是一个具体的、被苦难彻底塑造过的生命,在用他最后的气力,进行一场赤裸裸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哀嚎与展示。那里面没有“演”,只有“是”。那种原始、粗糙、不加修饰的绝望与顽强,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连日来用技巧和思考构筑的所有壁垒。

      “心里的真”……“鬼的怨”……“存在的凝视”……

      所有抽象的概念,在这一刻,被这个粗糙的视频赋予了最具体、最骇人、也最动人的形象。

      她猛地关掉视频,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急促。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却像被点燃了一样,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回到镜子前练习。而是缓缓滑坐到地板上,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练功房里只剩下风扇单调的转动声,和她自己压抑的、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一些遥远的声音和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起来:王松柏老人抚摸旧戏服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黄英说起“满堂彩”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废戏台在风中呜咽的残响;谢忱音频里那声孤寂的埙鸣;还有刚才视频里,老艺人那毫无章法却直击灵魂的嘶喊……

      所有这些,像无数条涓涓细流,终于冲破堤坝,汇聚成一片汹涌的情感海洋,将她彻底淹没。那不是“小椒麻”的情绪,那是属于无数个在历史夹缝中挣扎求存、最终被遗忘的、无名生命的集体悲鸣。是饥饿,是恐惧,是屈辱,是不甘,是面对强大命运时渺小个体的绝望与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近乎蛮横的生存意志。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起初是无声的,随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终,演变成一种近乎嚎啕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的剧烈宣泄。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角色或情节,而是为了一种她刚刚触摸到的、庞大而沉重的“真实”。那真实如此残酷,又如此美丽,因为它源自生命本身最原始的韧性与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生理性的哽咽和全身虚脱般的疲惫。汗水混合着泪水,在脸上干涸,留下紧绷的痕迹。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那个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上泪痕狼藉,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彻底变了。之前那种属于“林薇”的清明、控制、乃至隐约的优越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巨大疲惫、未干泪光、以及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幽暗。那眼神空茫,却又仿佛能穿透镜面,直视另一个时空的苦难与喧嚣;那里面有一种“冷”,不是漠然,而是被泪水洗刷过后的、透彻心扉的冰凉;更深处,却跳动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弱却固执的火苗——那是属于“冤”的愤怒,也是属于“倔”的不屈。

      没有刻意调整呼吸,没有摆出任何身段。林薇就那样瘫坐在地上,望着镜中的自己,用刚刚哭过、还带着浓重鼻音和嘶哑的嗓子,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段她练习过无数遍的、“小椒麻”的独白。

      没有川剧程式化的韵律,没有刻意设计的轻重缓急。她的声音低沉、沙哑、时断时续,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艰难挤出来的。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大的动作,只是随着话语的起伏,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身下的地板。眼神始终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

      她不是在“表演”一段台词。她是在用这具刚刚经历过情感地震的身体和灵魂,进行一场迟来的、对无数亡灵的祭奠,也是一次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残酷的逼问。

      “……天不管,地不收,唱戏的命,比纸薄,比黄连苦……台下的人,看的是热闹,是稀奇,哪个管你戏子心里头的血,是热的还是凉的?……爹,你跪了,戏班的旗子就能不倒?这世道,吃人的世道,跪下了,它就让你站起来了?……我不跪!我就是变成鬼,也要在这戏台上站着唱!唱给天听,唱给地听,唱给那些早就听不见的、冤死的魂听!……”

      声音到最后,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力度,在空旷的练功房里久久回荡。

      当最后一个字的气音消散在空气中,林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只剩下细微的、无法平息的战栗。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横亘在她与“小椒麻”之间的屏障,在刚才那场毫无预兆的情感洪流与随之而来的、近乎本能的本真表达中,被彻底冲垮了。她依然是她,林薇。但她的内在,有一部分已经被那些遥远的哭声、叹息、嘶喊与不屈的眼神,永久地改变了,重塑了。她为“小椒麻”这个角色准备的“魂”,不再仅仅是一个虚构的想象,而是与她自身经历的情感淬炼,与她对那段历史集体苦难的悲悯共鸣,血肉交融地生长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段算不算“好”的表演。她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表演”。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触摸到了黄英所说的“心里的真”,触摸到了那个能让“鬼戏”有“魂”、能让角色“活”过来的、最核心也最珍贵的源头。

      不知又过了多久,练功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黄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显然是来给她送晚饭的。老人看着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林薇,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沉默了片刻,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将保温桶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饭在里头,趁热吃。”黄英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不用来太早,多睡会儿。”

      说完,她转身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薇依旧趴在地上,没有动。但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泪水泥土气息、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窗外,县城的夜色渐浓,市井的嘈杂声依旧。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谢忱或许正戴着耳机,在无数声音的混沌中,筛选、编辑,试图寻找下一个能揭示存在本质的片段。

      林薇不知道谢忱是否也经历过类似的、打破屏障的“顿悟”时刻。但她知道,他们都在各自的深海里,向着那最幽暗也最光亮的核心,又艰难而坚定地,迈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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