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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北京的 ...

  •   北京的春天,总在料峭与煦暖之间反复拉锯。林薇公寓的窗外,那株老槐树先是抽出些怯生生的嫩芽,一场倒春寒的夜雨打过,又瑟缩回去,几天后才重新鼓足勇气,绽开一片新绿。这反复无常的天气,恰似她此刻的心境——对新角色的跃跃欲试,与对未知领域的隐隐忐忑,交织缠绕。

      与顾知行达成初步意向后,林薇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开始“川剧特训”。她沉下心来,先是将顾知行提供的所有资料——剧本修订版、田野笔记、影像录音、学术论文——又从头到尾细致梳理了一遍。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被角色打动,而是试图从文化史和社会学的角度,去理解川剧(尤其是“鬼戏”传统)在巴蜀民间社会的功能,以及一个战乱年代的民间戏班,究竟处于怎样一种具体的生存网络与精神困境之中。她做了大量的笔记,画了许多关系图和情绪曲线图,试图为“小椒麻”搭建一个尽可能真实的历史与心理坐标。

      与此同时,她请霞姐帮忙,低调地联系了北京几位研究戏曲或民俗的学者,以及国家院团里退休的川剧老艺人(因历史原因定居北京的),以“个人兴趣”和“为可能的角色做准备”为名,请求拜访请教。她的姿态放得很低,不是明星求教,而是一个渴望了解一门陌生艺术的后学。大多数老先生、老阿姨都很和善,愿意分享。她从最基础的川剧五大行当(生、旦、净、末、丑)特点、声腔分类(高腔、昆腔、胡琴、弹戏、灯调)、到“四功五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的要领听起,看老先生们比划示范,听他们用略带川音的普通话,讲述当年“跑滩”(流动演出)的艰辛、戏班里的规矩、还有那些口传心授的“玩意儿”。

      一位姓吴的退休琴师,年轻时曾在四川好几个戏班待过,说话慢条斯理,但拉起胡琴来手指灵动如飞。他告诉林薇:“川剧的‘鬼戏’,跟别的戏不一样。它不光是吓人,是‘以鬼写人’,借阴司的荒唐,说阳间的不平。唱‘鬼戏’的角儿,心里要有一股‘怨气’,但不是个人的怨,是替那些没地方说理的孤魂野鬼抱不平。你演的那个‘小椒麻’,要唱《目连救母》的变体,那出戏里的鬼,个个都有来历,有委屈。你得先懂了那些委屈,你的眼神、身段、唱腔,才能有那个‘鬼’气,不是獠牙青面那种,是心里头憋着一股劲、透出来的那股‘凉’和‘韧’。”

      “心里憋着一股劲的凉和韧”。林薇反复琢磨这句话。这似乎触摸到了“小椒麻”这个角色,乃至那出“鬼戏”的核心气质。她开始在老艺人的指导下,尝试练习最基本的川剧旦角身段和手势。兰花指怎么掐才有韵味,台步怎么走才既稳且飘,眼神如何随着唱词和锣鼓点流转……这些极其程式化的动作,对她这个有现代舞和多年表演训练底子的人来说,看似不难模仿,但要真正把握其内在的韵律和精气神,却异常艰难。她常常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一个简单的“云手”或“圆场”,做出来总差那么点意思,显得僵硬或浮夸。

      “莫急,莫急。”教她身段的一位老旦角演员安慰她,“我们小时候,一个动作要对着镜子练几个月。你这算有灵气的了。关键是,你要忘了你在‘演’,要相信你就是那个行当里的人,你的手眼身法步,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说话’,为了‘传情’。你看,”老演员亲自示范了一个“怒指”的动作,从眼神凝聚到手指弹出的力道、角度、乃至微微颤抖的指尖,一气呵成,充满了戏剧张力,“这不是比划,这是把心里的火‘指’出来。”

      林薇看着,若有所悟。她开始调整自己的训练方式。不再仅仅追求动作的“像”,而是闭上眼睛,先想象“小椒麻”在特定情境下的心境——比如,面对咄咄逼人的地头蛇时的愤怒与隐忍,排练“鬼戏”时对剧中冤魂的共情与悲悯,对戏班前途的忧虑,对个人命运的茫然——然后,让情绪自然带动身体,去寻找那种符合川剧程式、又能准确传递内心活动的肢体表达。这个过程很慢,常常卡壳,但偶尔捕捉到那一丝“对了”的感觉时,带来的喜悦是巨大的。

      就在林薇沉浸于“小椒麻”的预热世界时,谢忱那个关于“声音”的项目,也如同春草般,在北京城的某些角落悄然萌发。消息依然零碎,但通过陈导和一些共同朋友偶尔的提及,林薇拼凑出一些片段:谢忱似乎真的组建了一个小而精的团队,成员包括声音艺术家、录音师、人类学背景的研究者,甚至还有一两位擅长新媒体交互的程序员。他们像城市考古队一样,带着精密的录音设备,出没于清晨的胡同、午后的旧厂房、深夜的地下通道、乃至即将拆迁的老社区,采集各种各样的声音——不仅仅是人声,还有风穿过狭窄巷弄的呜咽,老式木门开合的吱呀,鸽哨划过天空的悠扬,暖气管道深夜的嗡鸣,甚至某处特定墙角下,雨水滴落的、经年累月形成的独特节奏。

      他们好像还在尝试一种“声音地图”的构建,将采集到的声音素材,与具体的地理位置、历史变迁、居民口述记忆进行关联,并探讨用沉浸式声音装置或特定场域演出的方式进行呈现的可能性。据说,谢忱对这个项目的称呼很随意,有时叫“市声采集”,有时叫“听觉考古”,还有一次,陈导听他嘟囔了一句“叫《胡同里的埙》也不错”。

      《胡同里的埙》。林薇想起他发来的那张埙与地图的照片。这个朴素的名字里,似乎蕴含着将古老乐器(象征传统、呼吸、个体表达)与城市空间(象征现代、集体、流动变迁)进行对话的意图。谢忱果然在实践他的“轻”——剥离了沉重的人物命运和戏剧冲突,直接诉诸最原始的听觉感知,去触摸一座城市看不见的肌理与记忆。这种创作路径的转变,既大胆,又充满实验的不确定性。

      林薇偶尔在街头行走时,会不自觉地更加留意耳边的声音。她路过一条正在改造的胡同,听到施工机械的轰鸣与残留的老房子在风中发出的、仿佛叹息般的咯吱声交织在一起;她在公园里,听到一群老人用京胡和月琴伴奏,字正腔圆地唱着京剧《锁麟囊》选段,声音苍凉而投入;甚至在地铁里,她也会闭上眼睛,分辨车厢晃动、报站广播、不同口音的交谈、耳机漏音混杂成的、属于都市移动空间的独特白噪音。

      她发现自己对声音变得敏感了。这种敏感,似乎也反过来滋养着她对“小椒麻”的想象。川剧的锣鼓经、高腔的帮和、琴师的过门,不也是一套极其复杂而富有表现力的声音系统吗?“小椒麻”的唱念,她的喜怒哀乐,都需要通过这套声音系统精准传递。林薇开始更加有意识地练习川剧的念白和简单的唱腔片段。她找了一位专业老师远程指导,从最基本的运气、吐字、归韵学起。川剧语言(以成都方言为基础的“中河腔”)的韵律、俚俗生动的词汇、以及那种独特的、略带“椒麻”味的幽默与泼辣,对她这个说惯了普通话的北方人来说,是另一重需要攻克的语言关隘。

      她常常对着录音设备反复练习一句台词或一个唱段,回放,找问题,再练。有时练到嗓子发干发紧,才想起老师的叮嘱:“要用气息托着声音,不是用嗓子喊。心里有了,气才能顺,声才能稳。” 这道理,竟与她表演时“情感带动技术”的原则相通。

      一天傍晚,林薇结束了一天的身段和唱念练习,感觉喉咙有些疲惫,便泡了一杯润喉的蜂蜜水,走到阳台上休息。春末的风已带暖意,吹动她汗湿的额发。远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织成光的河流。她忽然想起谢忱,不知道他此刻是否正戴着耳机,在某条即将消失的胡同里,录下最后几户人家搬迁前,那特有的、混合着告别与期待的嘈杂声。

      他们一个在向内打磨一种即将消逝的、高度程式化的身体与声音技艺,试图让一个虚构的民国女戏子魂灵附体;一个在向外采集一座超级都市不断生成又不断湮灭的、混沌而真实的声音痕迹,试图编织一幅属于当代的听觉浮世绘。路径迥异,一个指向过去的具体传统,一个指向当下的抽象存在;但内核里,似乎都充满了对“痕迹”的痴迷,对“表达”可能性的穷尽探索,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为易逝之物留下见证的使命感。

      手机在屋内响起。林薇走回去接听,是顾知行。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林薇老师!有个好消息!我通过一个老关系,联系上了四川那边一个县里,还有一个老先生,快九十了,早年是那个地区最有名的‘鬼戏’班子‘庆丰班’的鼓师!老人家身体还硬朗,记忆也清楚,关键是,他手里可能还留着一些‘庆丰班’当年的老本子(剧本)碎片,还有几件行头!他答应可以见我们,聊聊!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们了解‘小椒麻’那个世界,最直接、最宝贵的一扇窗了!”

      林薇的心跳骤然加快。老鼓师,老本子,老行头……这些带着历史尘埃和具体温度的东西,比任何文字资料都更有说服力。她知道,理论学习与基础训练必须告一段落,是时候真正“下去”,去触摸那片孕育了“小椒麻”的土地和空气了。

      “顾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她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我这边尽快安排!主要是看老先生的时间和身体状况,还有我们这边……资金和行程。”顾知行顿了顿,“林薇老师,这趟下去,条件可能会比较艰苦,而且……可能不会有立竿见影的‘收获’,更多是感受和积累。”
      “我明白。”林薇毫不犹豫,“感受和积累,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请您尽快安排,我随时可以出发。”

      挂了电话,林薇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剧本、理论书、表演笔记。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个锁着的抽屉上。停留片刻,她转身,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

      几天后,林薇和顾知行,带着一位负责录像和录音的年轻助理,登上了飞往成都的航班。舷窗外,云海翻腾,山河渐次呈现不同的地貌。林薇看着下方越来越清晰、笼罩在薄雾中的川西坝子,心中充满了朝圣般的肃穆与期待。

      她不知道这趟田野调查会具体遇见什么,也不知道那位老鼓师会讲述怎样的故事。但她知道,自己正在离开熟悉的表演舒适区,离开北京这个名利与机会的中心,走向一片更为质朴、也更为深邃的“现场”。那里有她渴望触摸的、关于“小椒麻”的一切真实质地:泥土的腥气、油彩的香味、汗水的咸涩、锣鼓的震颤、还有那些被岁月磨砺过的、关于生存、技艺与尊严的古老回声。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巴蜀大地温润而复杂的空气,仿佛已透过舱壁,隐隐传来。

      而此刻的北京,暮色四合。在某条即将被推土机吞噬的胡同尽头,谢忱和他的团队,或许刚刚收起录音设备,记录下了今日最后一段声音——可能是野猫掠过墙头的轻响,也可能是最后一位老街坊,锁上老屋门时,那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

      两段征程,在地理上已然分离,一个向西南深入历史的肌理,一个在都市内部挖掘时间的层理。但或许,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那准备吹响的埙,与那即将敲响的川剧锣鼓,正以各自的方式,准备发出属于这个时代、却又连接着无数过往的、深沉而复杂的和鸣。

      山海遥远,回声不息。而真正的探寻,永远始于足下,始于对另一片土地、另一种声音、另一段人生的,谦卑而热切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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