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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皮-2 ...

  •   好闷啊。

      顾凭渊的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浮上水面。他感到自己蜷缩着,四肢被束缚,呼吸不畅。昏沉的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医院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还有……一条勒紧脖子的绳索?

      “又做噩梦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试图翻个身,却动弹不得。身上裹着什么粗糙的东西,越挣扎缠得越紧。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眼前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是被子裹得太严实了吗?还是……

      一种陌生的恐慌悄然升起。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东西戳了戳他的肩膀。

      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顾凭渊浑身一僵。不是梦。那触感太真实,透过粗糙的麻布,钝钝地压在皮肉上。

      紧接着又是一戳,力度大了些。

      本能先于思考,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钳,死死抓住了那截探进来的东西——触手粗糙干燥,像是树枝。一股陌生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他攥得指节发白。

      “啊——!”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远处。

      顾凭渊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潮水般的记忆轰然涌入。

      不是一股,而是两股。

      一股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顾凭渊,二十三岁,寒窗苦读十余载,今秋中举,本应前途光明,家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柳氏,温柔娴淑,婚期已定……直到昨夜,他应约前往未婚妻家中取她亲手绣的婚服花样,却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幕——他的未婚妻,赤身裸体,与他恩师之子、本地望族赵家少爷赵文轩,在闺房之中颠鸾倒凤。惊怒交加之下,他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赵文轩的两个护院捂住口鼻,用绳索套住了脖颈……

      窒息,挣扎,眼前发黑,最后是永恒的沉寂。

      另一股记忆则截然不同:林立的高楼,喧嚣的街道,闪烁的电子屏幕,一个也叫顾凭渊的普通社畜,加班到深夜,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轿车撞飞……最后的感知是刺骨的疼痛和飞速流逝的意识。

      两段人生,两种死亡,在同一个头颅里碰撞、绞缠。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撬开他的天灵盖,往里倾倒滚烫的熔岩。顾凭渊痛得几乎要惨叫出声,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手指几乎要将那截枯枝捏碎。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退去,留下冰冷而清晰的现实。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穿越了。不仅穿越,还穿到了一个刚被谋杀、正在被抛尸的倒霉书生身上。而谋杀他的,是他未婚妻和她的奸夫。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顾凭渊无声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这具身体原主的嗓音特质,却又混着一丝他自己都陌生的语调。

      他费力地松开手指,枯枝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开始挣扎,扭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裹紧的麻布。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终于,在气喘吁吁、浑身冷汗之后,他撕开了一道口子,新鲜而冰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他贪婪地吸了几口,然后连滚带爬地从麻布筒里挣脱出来,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喘息。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和窗棂间漏下,勉强照亮了周遭。这是一座破庙,四处是断壁残垣,蛛网密布,积尘厚重。空气里弥漫着木头腐朽和香火熄灭后残留的、近乎于灰烬的味道。正前方,一尊巨大的泥塑佛像端坐莲台,脖颈以上空空如也,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粗暴地拧掉了一般。月光落在佛肩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顾凭渊环顾四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不是梦,不是幻觉。触感,气味,疼痛,寒冷……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软。借着月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质料普通、已被撕扯得凌乱不堪的青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手指修长,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苍白和几处薄茧。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据原身记忆,是幼时多病,母亲去庙里求来的。

      “真的穿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寂的破庙里回荡,带着一种荒诞的疏离感。

      那对狗男女的账,暂时得放一放。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身处何地,以及如何在这陌生的时代、陌生的险境中活下去。原身的记忆虽然融合,但很多细节并不清晰,尤其是关于这座庙。

      他下意识地搜寻原主关于此地的记忆。零星的信息浮现:无头寺,城外荒山,香火断绝二十载,传闻邪异……似乎本地人都对此地讳莫如深,孩童夜啼,大人常以“扔你去无头寺”恐吓。更具体的信息,比如为什么那两人要将“尸体”丢到这里,原身并不知晓,只隐约听那两人的对话中提及“扔这儿就干净了”。

      顾凭渊皱了皱眉,目光再次投向那尊无头佛像。传闻邪异?他来自一个崇尚科学解构一切的时代,对怪力乱神本能地抱有怀疑。或许只是以讹传讹,或许有什么自然或人为的原因,被蒙上了神秘色彩。但无论如何,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待在这阴森破庙里,绝不是明智之举。

      他决定先探查一下环境。庙宇不大,除了正殿,后面似乎还有两间坍塌了小半的偏殿。他小心翼翼地迈步,脚下是厚厚的积灰和破碎的瓦砾。墙壁上的壁画斑驳脱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飞天、佛陀的轮廓,颜色暗沉,在摇曳的月光映照下,那些模糊的面容竟显得有些狰狞。

      他在庙里绕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之物,除了灰尘、蛛网和几堆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早已朽烂的蒲团,还有一堆干枯的贡果。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地面的浮尘,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吹得他遍体生寒。

      最终,他又回到了那尊无头佛像前。

      月光似乎更亮了些,将佛像照得清晰无比。泥塑的衣纹流畅,虽然积尘,仍能看出当初塑像匠人的功力。只是那空荡荡的脖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沉默地诉说着某种暴力的终结。顾凭渊凝视着断裂处,那里粗糙不平,不像是自然风化或坍塌所致,倒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扯断或砸断的。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硌人。伸手入怀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原身的记忆里,并没有佩戴什么特别的饰物。带着疑惑,他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入手冰凉,是一块坠子,用黑色的细绳系着。材质非金非玉,似石似骨,呈暗沉的灰白色,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沁凉。坠子的造型……赫然是一尊微缩的坐佛!

      顾凭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巨大的无头佛像,再低头看看手中的吊坠。

      除了大小,除了……头颅。

      手中的佛像吊坠,是完整的。佛陀低眉垂目,面含慈悲,虽然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五官清晰,神态安详。无论是坐姿、手势,还是衣纹的细节,都与面前这尊巨大的无头佛像如出一辙!简直就像是从这大佛身上等比缩刻下来的,然后,单独为这小小的复制品安上了头颅。

      一股寒意顺着顾凭渊的脊背爬了上来。

      这吊坠……是他自己的。来自那个车祸身亡的现代顾凭渊。据说是幼时体弱,祖母不知从哪位游方僧人处得来,让他贴身佩戴,说是能辟邪保平安。二十多年来,除了洗澡,几乎从未离身。他早已习惯它的存在,视若寻常。

      可现在,它跟着他穿越了时空,出现在这具陌生的身体上,并且……与这座诡异破庙里的无头佛像,形成了如此诡秘的呼应。

      “巧合?”顾凭渊低声自语,声音干涩。他用力捏了捏吊坠,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这不是幻觉。

      他将吊坠举高,就着月光,与面前巨大的佛像阴影比对。微缩的佛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白光泽,而巨大的泥塑则沉寂在昏暗中,唯有断颈处被月光照亮,形成鲜明的黑白对比。一有一无,一大一小,一完整一残缺,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某种被切断的联系。

      就在这时,庙外原本清冷的月光,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颜色仿佛深了些,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绯红?

      顾凭渊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寒冷,仿佛温度在瞬间下降了好几度。夜风似乎也停了,庙里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消失了。

      他握紧吊坠,冰凉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却奇异地带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不能待在这里了。这地方处处透着邪门。

      他转身,准备离开佛像前,找个角落看看能不能生堆火取暖,熬到天亮再想办法下山。刚迈出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他低头,想拾起来或许有用。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庙外的山林小径传来。

      顾凭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抬头,望向黑洞洞的庙门口。有人来了?这个时辰,这种地方?

      他立刻闪身,动作有些踉跄但还算迅速地躲到了那尊巨大的无头佛像背后。泥佛的底座很高,背面的阴影足以将他完全遮盖。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听起来只有一个人,步伐轻巧,似乎对这条路颇为熟悉。脚步声到了庙门口,略一停顿,然后,踏入了破庙的门槛。

      月光将来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那影子纤细窈窕,明显是个女子。

      顾凭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从佛像底座与后背的缝隙间,极其小心地向外窥视。

      来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在月光下近乎月白。她手中似乎提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篮子,上面盖着布。她走进庙内,脚步轻盈地径直走向大殿中央——正是之前顾凭渊躺着挣脱麻布的地方。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散乱的麻布和挣扎的痕迹,似乎怔了怔。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空寂的庙堂,最终,竟似有所感般,朝着佛像的方向望来。

      月光在这一刻恰好偏移,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肌肤白皙,鼻梁秀挺,嘴唇不点而朱,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美。这张脸,与涌入顾凭渊脑海中的、属于原身无数甜蜜记忆和最后残酷画面的那张脸——完美重合。

      柳玉茹。他的未婚妻。

      那个在他“尸骨未寒”之时,就与奸夫合谋将他勒毙的未婚妻。

      她怎么会在这里?深更半夜,独自一人,来到这抛掷她“未婚夫”尸体的荒山破庙?

      柳玉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凌乱的麻布,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那神色里,有疑惑,有不安,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遗憾?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篮子,蹲下身,伸出纤白的手指,拂开地面上散落的枯枝和灰尘,露出下面更清晰的拖拽和挣扎痕迹。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躲在佛像背后的顾凭渊,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下去,又仿佛有火焰在血管里燃烧。

      这女人此刻出现在这里,极不寻常,是来确认他死透了?

      柳玉茹检查了一会儿地上的痕迹,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向那尊无头佛像。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佛像巨大的身躯,然后,竟然微微躬身,双手合十,对着那无头的佛像,虔诚地拜了一拜。

      月光下,她素衣如雪,身姿纤弱,合十礼拜的姿态无比端庄虔诚,仿佛面对的是一尊香火鼎盛的宝相庄严,而非这邪名在外的破败无头泥塑。

      拜完之后,她直起身,从提来的篮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香烛,不是贡品。

      那是一盏小小的、白色的灯笼。她将其点亮,幽幽的、惨白的光芒从灯笼里透出,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颊和沉静的眼眸。

      她提着这盏白灯笼,开始绕着破庙的内壁,慢慢地走,慢慢地看。灯笼的光晕摇晃着,掠过斑驳的壁画,掠过墙角的蛛网,掠过每一处阴影。

      像是在寻找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顾凭渊缩在佛像背后,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手中的佛像吊坠紧贴着胸口,那股冰凉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他看着她提着白灯笼,一步步,朝着佛像背后的方向走来。

      灯笼的光,即将照亮他藏身的阴影。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夜枭啼叫。

      “咕呜——咕呜——!”

      柳玉茹的脚步,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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