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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晋阳公主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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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高阳公主的事后,宫内被狠狠地肃清了一番。
长安城也跟着风声鹤唳起来,一直到夏日这种让人紧绷的感觉才消失不见。
就在这滚烫的金色蜜浆里,连宫墙的阴影都蒸腾着扭曲的热浪中,东宫太子妃武珝正在生产她的第二个孩子。
蝉鸣声撕心裂肺吵得人昏昏沉沉,置满冰鉴的产阁内所有的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一点差错。
李治在产房外的廊下来回踱步,步伐失去了平日的沉稳额角脖颈全是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他手中的折子捏了又放,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太子妃武珝这一胎怀得比头胎辛苦,孕吐持续了几乎整个孕期,后期更是双腿浮肿得厉害;此刻听着里面隐隐的动静,李治的心悬在嗓子眼一阵阵发紧。
杨招娣也不知如何劝慰,只让仆从们准备好消暑的果水以备不时之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比蝉鸣更嘹亮更富有生命力的啼哭,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稳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
李治脚步一顿,随即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推开虚掩的房门不顾产房血气,疾步走到榻前。
武珝面色苍白如纸汗湿的头发贴在额际,整个人仿佛虚脱,但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眼睛,在看到李治的瞬间,亮起了微弱却满足的光。
这辈子无人插足,两人的感情肉眼可见的好!
“阿珝……”
李治握住武珝冰凉的手,声音哑得厉害:“辛苦了。”
武珝极轻地摇摇头目光投向孩子,唇角勾起一丝虚弱却真实的笑意:“看看他……像你。”
李治这才小心地从乳母手中接过那个小小温热的一团,孩子似乎感受到父亲的触碰,哭声渐歇皱着小脸努力想睁开眼。
这是他的次子,大唐未来的亲王。
他低头用额头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襁褓,低声唤了预备好的乳名:“旭儿……”
消息很快传遍宫闱。
赏赐、贺礼、吉语纷至沓来。
李世民在听到消息时正靠在两仪殿后殿的凉榻上,由太医施针。
连日暑热加上积年的风疾与旧伤让他这场夏病来得格外凶猛,头晕目眩四肢沉痛,连批阅奏章都需内侍诵读。
闻得东宫又添一孙,他晦暗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好!赏!重赏太子妃!乳名唤作‘旭’?旭日东升,好!有生气!”
他强撑着让内侍取来一对早年征战时得的上好的和田玉雕麒麟锁,又添了许多滋补药材和绫罗绸缎,让人即刻送去东宫。
然而赏赐送出后,他靠在榻上望着殿外白晃晃的灼人日光,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了更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说的苍凉。
人丁兴旺本是喜事,可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已是外强中干!
这具曾经叱咤风云踏破山河的躯壳,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颓。
他还能看顾这些孙儿几时?
还能为治儿、为这江山,撑多久?
这场病反反复复拖拖拉拉,直到秋意初显才勉强有了起色。
但李世民的精气神,却似被这场大病抽走了许多。
他不再每日临朝更多时候都在殿中静养,即使召见重臣时间也严格控制。
朝政庶务大半已交由太子李治处置,朝臣们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行事愈发谨慎。
杨招娣一直随侍在侧,亲眼看着猛虎将去心里十分难受。
但她知道这并非人力可以控制,只一个劲的想办法希望能让对方在最后的日子里减轻一些痛苦。
能在宫里行医的人已经是整个大唐最顶尖的人才了,他们都没有办法,杨招娣只好将目光投向系统。
虽然商城里面有各种止疼片,但如何让对方神不知鬼不觉的喝下去成了难题。
猛虎在老余威犹在,杨招娣不敢冒这个险!
就在这时,系统告诉她可以用那些星星来完成她的愿望,这些星星就像存在系统里的能量,只要宿主愿意,就可以使用这股强大的力量。
杨招娣这才知道,系统居然还可以搞玄学!
就是代价太大!
一颗星星只能让李世民免受十天痛苦,而她只有九颗!
不过当下也顾不上这些了,杨招娣咬咬牙先用了四颗。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少了夏日的酷烈,感觉人都轻快多了!
李世民精神头好了不少便让人将躺椅搬到殿外廊下,晒晒太阳。
杨招娣捧着新做的糕点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阿耶今日气色好多了。秋阳暖而不燥,正该多晒晒。”
李世民闻言目光柔和。
女儿长大了身量渐高,已有了少女窈窕的轮廓,眉眼间那份沉静通透愈发像她母亲,只是比观音婢年少时,似乎更多了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与宁静。
他招手让杨招娣坐到身旁的绣墩上。
父女俩闲话了几句家常,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虽带着病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兕子,你今年……满十五了吧?”
杨招娣正低头剥着一个宫女刚奉上的新橙,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 李世民望着庭中开始泛黄的树叶,语气似感慨又似斟酌,“阿耶像你这么大时已经起兵了……转眼,你都成大姑娘了。”
他将目光收回落在女儿专注剥橙的侧脸上,“你的婚事……阿耶从前说过许你自择。如今,心中可有了计较?或是……瞧着哪家儿郎顺眼些?”
李世民问得直接,更像是一种父亲对日渐长大的女儿自然而然的关怀与探寻。
他知道以兕子的身份、才慧、以及过往那些功绩,她的婚事早已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但他还是希望能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为她掌一掌眼,或是……成全她的心意。
杨招娣剥橙的手彻底停住了。
橙子清新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目,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许多人影……
有上元灯市惊鸿一瞥的清河崔氏子弟,风仪俊美谈吐不俗,却在得知她身份后,眼中骤然亮起过于热切的光芒。
有马球场上英国公李勣家的那位少年将军,骁勇矫健笑声爽朗,像一团灼人的烈火。
有诗会宴席太原王氏的才子,文采斐然下笔千言,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寒门武将的淡淡鄙夷。
还有那些因着嘉禾、神臂弓之名,而通过各种方式偶遇、示好或含蓄或直接的世家儿郎。
他们或英俊,或儒雅,或英武,或博学。
他们看她时有的惊艳,有的钦慕,有的估量,有的志在必得。
她看到的不只是他们本人,还有他们身后的家族和盘根错节的利益,以及那双无形中试图通过婚姻伸向皇家伸向东宫甚至伸向未来的手。
初来大唐,她想的是享受人间荣华富贵,可走着走着就将大唐放在了心上,将阿耶兄妹护在了身后。
本想万绿丛中过,片叶不留身。
没想到一个不留意选个面首都成了政/治问题!
她看着李世民日渐憔悴却依然锐利,盛满了关切与忧心的眼睛轻轻的摇了摇头。
“阿耶,儿臣并不想嫁人!”杨招娣将剥好的橙子掰下一瓣,细心剔去白色经络递到对方嘴边。
她声音柔和却异常坚定!
李世民看着她含住那瓣清甜微酸的橙子,慢慢咀嚼着,也咀嚼着女儿的那句话!
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秋日的爽利,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涩。
良久,他咽下橙子用略显枯瘦却依旧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女儿的手背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 他说道。虽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放任的温和,以及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怜爱。
“你是大唐的公主,是朕的女儿!你阿兄是未来的天子。只要朕在一日,只要这江山还姓李,便无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之事。”
李世民说完顿了顿,目光越过庭院望向更高远的湛蓝天空,仿佛在对他自己也仿佛在对冥冥中的命运宣告:
“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选与不选,何时选,选何人……都随你。”
“阿耶……” 杨招娣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红了。
这句“随你”比任何丰厚的赏赐、任何显赫的承诺,都更重,更暖。
它意味着一个父亲对女儿全然的信任与尊重,意味着他将她视为一个独立的、有权利决定自己命运的人,而非一件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珍宝或棋子。
“嗯!儿臣知道。儿臣……谢谢阿耶。”
秋风拂过廊下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下。
阳光依旧温暖,将父女二人相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这一刻没有朝堂风云,没有疾病阴霾,只有一个父亲对他最心爱的女儿,做出的最沉重也最温柔的承诺。
杨招娣想虽然前路漫漫,但她手握选择的权利,身后是李世民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李治可以预期的庇护。
那么,她便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也可以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者将大唐盛世延续的更持久一些!
这是一位阿耶能给予她的最好的嫁妆,也是一个帝王父亲在生命黄昏,所能为女儿铺就的最自由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