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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晋阳公主   这一次 ...


  •   这一次他的言辞枯槁平静,好像只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全是些“德不配位疾久难瘳,于国无益于民无补,伏请陛下准儿臣辞退,以全残躯以安社稷……”等老生常谈的话语。

      李世民没有如上次般沉默,也未让群臣当场议论;他只是将那份奏章缓缓合上,置于御案一角,目光扫过丹墀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平静的说:“太子所请关乎国本,散朝后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李世勣……尔等留下,移驾两仪殿后阁议事。”

      被点名的皆是朝中最核心的肱骨重臣,众人精神一振,朝野暗流骤然加速,陛下这次要下定决心了!

      后阁的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门窗紧闭无人知晓内里详情。

      诸位重臣出来时个个面色凝重讳莫如深,陛下仍未当场决断,也未提重立太子之事;但正是这份犹豫让众人知道此次断无更改,新旧一念之间。

      “兕子,你说阿耶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哎……”

      杨招娣听着长叹声看向夜幕下和她一起仰望星空的李世民。

      对方的鬓角银丝斑驳,脸上皱纹毕现,眉眼间全是疲惫。

      说实话,最开始她只把李世民当成需要攻略的NPC,但一年多的相处,让她看懂了眼前这个壮汉的铁血柔情,也深刻感受到他的不易。

      “阿耶,循着你的心去做……我相信阿耶知道该如何处理,为天下为百姓为儿女……阿耶会找到那条最适合的路……”

      “兕子,若你是个男孩该多好啊!就算你是女孩……”

      “阿耶”杨招娣出声打断道:“没有如果!现在的我有您和兄姐宠爱,有贤能之名,有健康的身体、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普天之下我想要什么你们都会尽力为我寻来……何况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志不在此。”

      杨招娣扯扯李世民的衣袖,轻轻晃动着撅起嘴巴继续道:“兕子只想当阿耶的小犀牛、兄姐的好妹妹、明栾的棒姐姐。兕子想睡到日上三竿,不想被众人围观,也不想那么辛苦……”

      “你个小皮猴,你可知那是什么!”

      “是权势、是富贵、是说一不二、是唯我独尊……但它也是束缚,若一个人约束不了自己,那也是灾难的开始!”

      李世民听后久久不语,他的兕子啊!

      “罢了罢了,今日之话,出我口入你耳。”

      “阿耶,我晓得!”

      几乎是同时魏王府的书房内,李泰挥退了所有幕僚独自对着一局残棋,指间一枚白玉棋子被摩挲得温润生热。

      他面沉如水,眼中再无平日惯有的从容笑意,只有一片灼人的急迫与算计。

      “不能再等了。” 他有种感觉成败在此一举,他低声呓语“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便是决绝。大哥是铁了心要退,父皇此次召集心腹分明已动了真格。储位空悬岂能长久?此刻若不争,更待何时?迟则……恐生他变。”

      他想起了李治那张沉默的脸,想起父皇偶尔掠过晋王时那难以捉摸的眼神,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他必须让父皇立刻、明确地将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绝不能给任何潜在的“变数”以喘息之机。

      第二日李泰一大早就入宫请安。

      在甘露殿侧的书斋内他摒退左右,未及多言已是泪如雨下。

      “父皇!父皇啊!” 他哭声悲切,涕泪交加,全然不顾平日温文形象,“儿臣知父皇这些时日,为太子之事心力交瘁,儿臣……儿臣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

      李世民看着扑跪在地的李泰神色疲倦,挥了挥手:“青雀,起来说话。”

      李泰却不起身反而以头抢地哽咽道:“儿臣不敢起身!儿臣今日前来非为已身,实是为父皇、为这大唐江山!
      储位空悬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太子兄长既有疾难愈志不在此,父皇当早定大计以安天下之心!”

      李世民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李泰浑然不觉,他抬起泪眼脸上是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赤诚,一字一句如同泣血:“父皇!若……若蒙父皇不弃,属意儿臣……儿臣在此对天发誓!对列祖列宗发誓!”

      他重重叩首额前顷刻见红,神色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李世民背后汗发竖起,只听见往日里温和良善得他欢心偏爱的嫡次子说:“待儿臣百年之后,必杀己子,传位于晋王弟治!以此明儿臣绝无贪恋大宝、兄弟阋墙之心!唯愿父皇安康,兄弟和睦,大唐江山永固!父皇——!”

      “杀子让弟”!

      李世民一阵眩晕!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斋内。

      李世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躯,猛地坐直了,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跪在下方额染鲜血、神情激动近乎癫狂的次子。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了天灵盖。

      为了取信为了表明自己绝无传子私心,唯有忠君孝悌爱护兄弟之公心,青雀竟能发出如此……惨烈决绝的誓言?

      这需要何等“无私”的心胸!

      抑或是……

      何等冷酷的算计?

      李世民阵阵发寒,玄武门之变是他一生的痛也是他一辈子的污点。

      本来他正准备让褚遂良将这桩血腥悖伦之事稍加美化,没成想还没来的及动作,自己的好二儿就来了这么一出‘杀子让弟’之谈。

      他仿佛透过李泰泪眼朦胧的赤诚,看到了那誓言背后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个为了登上储位,可以毫不犹豫拿自己子嗣性命作赌注作筹码的儿子。

      今日能“杀子让弟”,他日大权在握为了铲除一切潜在威胁,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承乾……

      治儿……

      那些所有可能妨碍对方大业的人……

      李世民想到了秦二世而亡,更想到了秦二世所做的一切!

      他的兕子!

      他的逆鳞!

      李世民想到这里感觉自己一生都没有此刻这么清醒。

      “你……你先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震动:“此事……容朕再想想。”

      李泰惯会察言观色,见父皇神色震动而非感动心中一惊,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再拜泣道:“儿臣一片赤心苍天可鉴!望父皇保重龙体,早做决断!”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李泰一走,书斋内死一般的寂静。李世民独坐良久,指尖冰凉如同寒冬腊月的厚冰。

      他忽然想听一听旁人的看法,一个足够清醒、足够耿直、也足够旁观者清的看法。

      “传,褚遂良。”

      新任侍中褚遂良应召而来,李世民没有让他坐也没有迂回,直接以平淡到近乎诡异的语气,将方才魏王“杀子让弟”的誓言复述了一遍,然后问:“褚卿,你以为魏王此言如何?”

      褚遂良垂手而立,听完心中震动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眉头深深锁起。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恰当的言辞,最终都通通放弃;只见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锥砸在光滑的金砖地上。

      “陛下,臣斗胆。魏王殿下此誓惊世骇俗,其情或可悯。然而……”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锐利直刺御座,“此乃绝不可信之言!”

      “何以见得?” 李世民的声音更沉。

      “陛下明鉴,” 褚遂良毫无惧色一字一顿道“魏王殿下今日能作此誓是因陛下在,储位未定他有所求,故可抛却骨肉以表诚心。然而若陛下真立其为储,待陛下千秋万岁之后……”

      他顿住,目光如炬点明最大的可能:“那时候魏王已登大宝,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他是否真会践诺杀子?其子又是否甘愿引颈被杀?朝中依附魏王的势力会允许此事发生吗?东宫旧臣、晋王殿下包括众皇子皇女的安危,又当如何?”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惊心:“陛下,非是臣以最坏之心揣度皇子。实乃史册昭昭殷鉴不远!

      至高权位之前,父子尚且相疑,兄弟尚且相残,何况一个年幼的皇子与一位曾拥有贤名、对皇位有过威胁的皇叔?

      届时,为巩固皇权,以绝后患,魏王必定先除去太子与晋王!

      此非魏王殿下本性善恶如何,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陛下今日在可制衡周全,然而陛下百年之后何人可制?魏王此誓,非但不能保全兄弟,反是催命之符啊!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将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因父子之情而产生的侥幸与温情,剥离得干干净净。

      褚遂良没有攻击李泰的个人品德,他只是冷静且残酷地揭示了权力逻辑运行的必然结果!

      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无关个人意愿,只关乎生存与稳固。

      李世民的后背瞬间被一层粘腻的冷汗浸透,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闭眼之后,血淋淋的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帝国陷入动荡与血腥的情形。

      承乾心志已颓不堪其任。

      青雀……才华虽佳,野心太大,身边聚拢之势已成,若立他,自己去后血脉十不存一。

      那么,只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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