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扬镳》雀盐盐

1、第 1 章 这是他

　　这是他们第几次破镜重圆来着？
　　只见讲台上的人嘴角咧到耳后跟，底下坐着的人翻着白眼挪开了眼神。
　　陈晌没想过自己战战兢兢地来到名校出差，会在这儿碰到前男友程莫里。
　　这次出差要从上周说起，彼时年纪主任点名找他，而陈晌正对着班里俩女孩的矛盾抓耳挠腮，就听见他们英语组组长刘爽颇为同情地喊他去马主任办公室。
　　马主任先是一句“今早上听见你们班动静有点大。”让陈晌入坠冰窖了一会，之后陈晌便站在原地听他讲了将近半个小时处理学生矛盾的经验，无非是让陈晌一视同仁地呵斥一通，别纵着学生“矫情”。
　　末了，许是见他实在憔悴，马主任语气缓了缓，“陈老师，跟你说了多少遍，身体是本钱，要注意休息啊。”
　　陈晌听到后精神还真提了点，因为他知道这番寒暄意味着谈话快结束了。
　　“好的，感谢主任关心。”
　　可惜陈晌没开心多久。
　　马主任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眼睛一转，又想起了什么，顿时陈晌就被迎面泼上盆冷水，心哇凉哇凉的。
　　“还有一件事。”
　　陈晌努力睁着眼睛保持微笑：“主任您说。”
　　马主任：“教育局因为共建化发展的战略，现下有去A市教研的名额，语数英各一个，英语学科的我就准备给你了，下周启程，在那里待四天左右，你准备一下吧。”
　　说完马主任看了眼表，语气自然得仿佛让他代节课那样，“快去上课吧？别让学生等着。”
　　陈晌一度以为他幻听了。
　　他迈着虚浮的步伐，下课后破天荒地主动找到组长，问刘爽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表情并未起一丝波澜。
　　“是我推荐的你。”
　　这一句话让陈晌受宠若惊，虽然他跟组长座位是面对面，但他很少会跟别人搭话，和所有老师都交情不深，妥妥的透明人物。
　　陈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狰狞的表情，“组长，我去怕是资历太浅了点吧…”
　　刘爽拍拍他的肩，说：“别总这么谦虚，你带的班平均分可都名列前茅，讲课也十分不错。这样吧，你就当去首都晒晒太阳，省的天天面无血色跟电影里的吸血鬼似的，上次给办公室送关灯再回头看见你给我吓坏了。”
　　陈晌被夸上一顿却并未动容，果然下一秒刘爽就略心虚地一笑，告诉他会抽签讲公开课，让他提前准备一下。
　　之后他便跟着学校派来的两位资历颇深的优秀教师，在早晨抵达了A市三中，随后兵分三路各听各的课。
　　A市三中不愧是全国名列前茅的高校，教室都抵自己班上两个大，陈晌瞅着那宽敞的过道，寻思都够自己躺下再翻个身了。
　　一人一座坐在后面，陈晌不用再垫着自己的腿写课堂记录，把本子铺平在桌面后，就抬起脑袋百无聊赖地目视着每个老师跨进门。
　　等老师们都坐齐，学生们也紧随其后，陈晌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发现再没人进来后终于舍得低下头，他做了个深呼吸，感觉到裤腰勒得有点紧，勒得心脏有点疼。
　　今天他穿上了本带来以防万一讲公开课的衬衣，学着同行老师的模样，把下摆全掖进了裤子。
　　早上刚见过的三中英语组组长走进教室，站上讲台，陈晌静下心来，刚按出笔头做好听课的准备，不料却听到对方开口：
　　“很荣幸，今天我们邀请到了A市外国语学校的程老师，为我们上这节公开课。程老师虽说是任职尚不久，但年轻有为，已经受到了普遍学生与家长的好评，所指导的学生更是在全国高中生英语竞赛上夺得桂冠，因此今天的第一堂课我们就交给他。”
　　这番介绍很明显已经吊足了在场所有人的胃口，大家一齐望向门口，期待着这名名声显赫的新人教师走进来。
　　程莫里是如今A市最出名的英语教师，不仅有显赫的家世，优秀的学历，他还长相英俊，凭借一张上课时被学生偷拍下的照片，迅速火遍全网。
　　听说外国语这座私立学校因此还涨了学费，外语平均分就更是再创新高了。
　　掌声到结尾，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果然和传统教师不一样，他并没有身着西装，而是穿着印有小熊的白卫衣配浅色牛仔裤，头顶深棕色卷发，在窗外投进的晨曦照拂下，显得整个人都散发着冬日暖阳的气质。
　　而当这位程老师抬起头微笑后，能听到场上所有人都不禁低叹一声。
　　白皙的皮肤呈现着淡淡的暖调，明显的笑眼中和了深眼窝和高鼻梁带来的异域感，瞳孔如墨。
　　很显然，这个程老师是个混血儿，并且是混得恰到好处，帅得人神共愤的那种。
　　程莫里站在讲台上，正用流利的英语作着自我介绍，发言清晰准确，语调生动活泼，氛围则像个大男孩来和朋友聊天那样轻松。
　　而陈晌则坐在后面紧咬着下嘴唇，深深地埋下了头，拿笔的手都微微颤抖。
　　一旁的老师投来鄙夷的目光，陈晌回过神来，看见自己笔下被画满乱线的课堂记录，双颊瞬间变得热腾腾的，他若无其事地翻到新的一页，视线又不可控地飘向斜前方。
　　现在，是个教学偏传统的老教师在讲公开课，而那个宽厚的背影，在距离自己三排的位置。
　　程莫里微微弓腰，和旁边的英语老师耳语几句，说完了回正身子，手中的笔停不下来簌簌地写着，圆润的后脑勺都透露出认真。
　　陈晌闷闷不乐地盯着，心想你装你妹呢。
　　纤细的笔尖生生被折断，陈晌面无表情地换了一个，聚精会神到前边老师正讲的课。
　　出乎意料的是，程莫里还真就一次没回过头来，仿佛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样。
　　陈晌靠在椅背上，头昏昏沉沉的，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大概是有点恼羞成怒，但他不想承认，于是认为自己是早上赶路疲惫，听课状态不佳，应该赶紧去睡个午觉。
　　“好，接下来我们要抽一下这次讲公开课的老师。”刚刚上台介绍程莫里的那位英语组组长再次上前发言，陈晌翻起眼皮，强打起精神地搓了搓脸蛋。
　　公开课要抽三个人，陈晌大概扫了一眼教室内的人数，心速还真有点飙升。
　　在确定来的人是前男友同行，并被对方疑似耍了一通后，讲公开课彻底变成恐怖故事。
　　有话说得好：不怕前任见面，就怕前任光鲜。
　　程莫里最初的时候，英语比他还要差上许多，距两人相识九年过去，对方接受的教育显然甩了自己一大截，这个截具体有多远呢，陈晌估摸着也就程莫里两个老家之间那么远吧。
　　名字在大屏幕上滚动，晃得太快只剩虚影，陈晌呼吸急促，心想上大学时他就害怕这种抽人的形式来回答问题，怎么毕业当老师了还要继续遭这一劫。
　　也就过去了几秒，结果便产生：
　　第一个幸运儿是来自隔壁市的一位老师，没抽到自己但陈晌并未掉以轻心。
　　第二个是来自省会高中的老师，陈晌隐约听过这个名字，想来也是讲得很出色的名师，此刻三个人里两位都已经揭晓，陈晌稍微能喘上气了。
　　果然真要轮到他，概率还是不大的。
　　抽第三个人时陈晌已经不怎么紧张，他用手托着脸颊不耐烦地望向门口，程莫里出现在余光中。下一秒对方的表情变得不可思议起来，好像看到了什么，嘴微微张着。
　　陈晌循着视线看回白板，发现上边是他此生最熟悉的两个字。因为是二字名字，所以在白板上显得更大了些，简洁有力。
　　陈晌心想他这个午觉，恐怕是不好睡了。
　　“被抽到的三个老师到前面来，抽一下上课所用的班级吧。”
　　被判小刀凌迟，死也死不痛快，陈晌从座位上站起来，闷头走到讲台附近，他并不敏锐，只是一直默默地在关注着那个人。隐约能看到对方终于转过头来，注意到了自己。
　　陈晌顿时感觉自己在走钢丝绳。
　　好不容易走到了，讲台上三中的英语组组长慈祥地看着他，感慨：
　　“又是一个年轻人，现在真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话音随着陈晌抬头的动作滞住，对方笑容微收，关心地看着他，陈晌知道又是个被他面色吓到的人。
　　他眯起眼睛挤出个笑容，装作没察觉的从组长手里抽签，翻开后发现很巧，和他在二中教的班号相同，也是二班，这个消息让陈晌想起千里之外他熟悉的女孩男孩们，心情莫名就安定不少。
　　直到他回到座位坐下，陈晌才敢往程莫里那儿瞥了一眼，还是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结果发现那位置上早就没了人。
　　陈晌懵逼地环绕四周，发现前男友压根没做停留，散场走了。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气，陈晌暴力地把还没合上的本子直接塞进帆布包，拎起来出教室。
　　然而没等他情绪发酵，就看见不远处靠在走廊上的程莫里，对方抱着双臂，像是在等人，目光飘了一下，恰好撞上他的视线后又飞快地挪开。
　　像父母没来接，正闹情绪的小学生。
　　陈晌下意识退了一步，结果又撞上后边的老师，只好边道歉，边认命地随着人流走了出来。
　　看来前男友也成长了，学会所谓的欲擒故纵。
　　可惜这一招只对互相有好感的人有用，陈晌面无表情地笔直走去，余光瞥到程莫里努力绷着的脸，再发觉他根本不分眼神过来后，也不装不在乎了，甚至眼神用力过猛到有些滑稽。
　　陈晌心情好转，心想这才对了。
　　果然程莫里恢复熟悉的模样，干了件很小学生的事。
　　路过时前边出现条腿，很显然，如果陈晌没专注地看着地面，估计会被绊一下。
　　而在他轻松识破，刚要高抬腿迈过时，旁边这幼稚的人用蛮力拉着他，七拐八拐地走到了无人的拐角处。
　　站定后，程莫里仿佛要找回刚刚失去的气势，咬牙切齿道：
　　“这么久不见，陈老师，还认识我么？”
　　陈晌笑得勉强，“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程莫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又荒谬的话，有点啼笑皆非，陈晌便客气不起来了，瞪过去一眼后程莫里才收敛些。
　　陈晌低头摩挲帆布包的包带，一旁的人明明一直眯着眼睛瞥他，却不说话，他被打量得心烦意乱，没好气地问：“你有什么事？”
　　程莫里尴尬地轻咳，过一会才出声试探：
　　“你这是……想开了？”
　　陈晌差点没笑出来，他把冷嘲热讽使劲憋了回去，试图成熟理智地回答：
　　“如果知道你今天会来，我不会答应出差。”
　　程莫里便可怜吧唧地用上目线瞅着他，弱弱道：
　　“我看你黑眼圈这么重，还以为你是想到会跟我见面才睡不着呢。”
　　陈晌早就见惯对方这副装可怜的模样，心想前男友爱脑补的病还没治疗成功吗？
　　程莫里见陈晌没反应还来劲了，腆着脸接着说：
　　“我刚刚还想半天，如果你追求我，我就说：‘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会跟以前一样，见到你就疯狂追求你？我告诉你，你想多了。’怎么样，害怕我这么说吗？”
　　陈晌无语地捂住脸，随后又无声地多看了几眼程莫里，发觉对方的五官比一年前更加舒展，上班所带来的班味在对方身上平添让人脸红心跳的成熟气息。
　　可惜依旧眼神清澈，单纯无脑。
　　都成年人了，陈晌该说的话也早就都说完了，此刻他拍拍程莫里的肩，打断了对方的颅内幻想，“一年多没见，你好像又长高了，找个高点的女孩子吧。”
　　程莫里一愣，迎上他的目光，“你知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了。”
　　陈晌只好跟着感慨：“嗯，时间过得好快……”
　　话说到一半被紧急叫停，陈晌突然发觉程莫里的眼眶好像有点红。
　　陈晌不免关心：“喂，你....”
　　有一重物砸在肩上，是程莫里把头直接磕了过来，又用脸颊在领口蹭来蹭去，橘子味洗发水的味道扑面，锁骨处被对方高挺的鼻梁砸的疼，被惹得又痛又痒的陈晌声音都有点破音，
　　“在学校里呢，你...你干什么？？？”
　　程莫里不情不愿地被推开，满脸无辜地反问：
　　“你大惊小怪什么？”
　　陈晌：“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呢？”
　　程莫里扁着嘴，“哎，我……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陈晌不自然地挪开眼神，呼吸有点急，他匀气匀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程莫里跟家里小狗一样又扑过来了。
　　好不容易把程莫里从身上扒下来，被缠的陈晌终于有了小脾气，把对方的手也甩开：
　　“别胡闹了！”
　　“没闹啊……”
　　程莫里理不直气很壮地嘀咕：
　　“你都想我想的黑眼圈比眼睛大了，总装什么？”
　　陈晌不可置信地看着程莫里，发现他果然还是要像之前一样，把话说的难听点才行。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前男友，我们能不能赶紧分道扬镳？”
　　说完也不等程莫里的反应，陈晌急匆匆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教学楼早就空了，走廊被冷风灌进重新填满，静的能听见心跳声。
　　陈晌手脚冰凉，脸却越来越烫，他也不认识路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这里没人，于是他靠在墙边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平复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