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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月上柳梢,更深露重。初春的深夜里没什么声音,偶尔有夜行动物路过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巧动静也很快就又回归安静。屋里的窗户没关,还带着凉意的夜风从屋里路过,吹在身上很舒服。

      正是个打坐调息的好时候。

      华忻盘腿坐在床上运功行过几个周天,凝神静气准备入定。

      内力撩动空气,山中林业被风吹动发出的声音出现了一丝细微异样。华忻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

      有魔气。

      象征性地犹豫了一秒,华忻翻身下床,推门走到院子里望向内力传来的方向。那边是清溪镇的方向,镇上常住人口不到三位数,华忻在这住了二十多年,平时下山去镇里采买物资都还会被当猴围观,今晚竟然有魔族的人来。

      脚下轻轻一点跃起,华忻凌风而行朝着镇上飞去。

      站在镇子上最高的一座二层小楼的屋顶,华忻凌空向下望去,正好看见一个男人从小楼下飞速掠过,翻身跃上一处院墙,踩着院墙飞上一旁的屋顶,朝着镇子另一侧去了,随即又有一个女人紧随其后也没了身影。

      后边的女人速度更快,周身气息沉静内敛,实力明显在前边的男人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不算明显,但华忻很不喜欢。他轻轻皱了皱眉,敛起气息追着两人而去。

      他再次找到两人时那个男人已经落入了下风,华忻刚好看到他从屋顶跌下,女人手持短剑跃下朝他刺去——“把剑给我!”

      风吹云走,冷淡的月光洒在短剑的剑刃上,冷冽的寒光正好照进华忻的眼底。他瞳孔骤缩,忽然觉得今夜的春风太凉,吹得他背后一阵发愣。

      怎么是她!

      华忻认出了女人是谁,脚下一动,刚要去接下落的男人便见这人身下突然迸发出一道刺眼的金光。华忻伸手去挡光,等金光消失后再去看,男人竟然已经凭空消失了。

      这是什么招数?

      华忻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一般像缩地成尺一类的传送法术不会带上这么招摇的特效,强光大多也是用在攻击前迷惑敌人,饶是华忻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招数。

      已经落地的女人明显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似乎察觉到了华忻方才要出手时那一瞬间的内力波动,敏锐地抬头看向华忻的位置。

      华忻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他不想和她产生正面冲突,借着夜色掩护转身就走。

      落在半山腰上,华忻随手在山路边捡了根树枝当登山杖,一边上山一边思索刚才所见。

      他爬的这座山叫清溪山,清溪镇就是临山而建,一山一镇正正好落在了仙门十九州、魔域和域外三界交界之处,而且灵气稀薄,平时两边都没什么人来这边,再加上域外人烟稀少,想在这看见个新面孔简直比修炼还难。就这么个小破地方,今天不进来了个魔族,来的还是引路女。

      看来只要活得久,看见猪上树也不是什么问题。

      华忻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不行,冷不丁笑了一声。他挠挠头,转头又开始想引路女那句“把剑给我。”

      什么剑能让引路女亲自来追?魔族圣剑。

      魔族圣剑被偷了?不如信猪能上树。

      只要活得久也不是没可能看见猪上树,同理可得,魔族圣剑也不是没可能被偷了。

      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华忻不得不停下四面八方乱跑的思绪低头去看——是个人。是刚才在刺眼金光下消失的那个男人,现在正脸朝下趴着。思绪回笼,刺鼻的血腥味一股脑钻进鼻腔,把华忻熏得不行。

      他愣了下,蹲下身把男人翻了个面儿。

      这人穿了套深红色劲装,左手护腕被划破了,摇摇欲坠挂在胳膊上,已经不能用了。他衣服几乎被血浸透了,华忻给他翻面时沾了一手黏糊糊的血。他有些嫌弃,在这人还算干净的衣服下摆上蹭了蹭。

      视线上移,华忻发现他长得还挺好看。面容硬朗,眉眼深邃,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看长相瞧着年纪不大,不过各门各派驻颜有术的修士不在少数,也不能就此断定就是个年轻人。

      华忻又伸手探他脉搏,发现气息微弱,不出意外是快死了。

      瞧刚才在镇上两人对峙时的样子,这伤势不像是引路女一个人就能做到的,华忻猜测这人是被一路追杀到的清溪镇。清溪山既不是名山大川,也没有灵田沃野,甚至不怎么高,离仙门各派更是远得很,竟然还能迎来这么一位伤员。

      华忻挑了挑眉,虽然不想招惹是非,但见死不救并不是他的行事风格。秉着行善积德的准则,他还是提溜着男人的领子把人拎了回去。

      扔到床上搭上脉,华忻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人经脉宽阔,可丹田空空,灵力几乎快要被榨干了。又三两下把衣服扒了,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胸前背后各有一道刀伤横亘,右胸胸口被暗器射中,留了个血窟窿,除此以外各种小伤数不清,华忻也懒得一个个看了。

      从乾坤袋里掏出枚百转丹塞进那昏迷的倒霉蛋嘴里,华忻运转灵力,输进他体内。里里外外折腾了一通,终于算是救回了最后一口气,华忻这才放松下来。

      他从床上爬下来,歇了口气,腾出手来处理那些外伤。

      精疲力尽、重伤昏迷,倒霉蛋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华忻浇了水、喂了鸡、遛了狗、煎了药,进屋就看见他正坐在床上,一脸迷茫。

      “就知道你该醒了。”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转头又去药柜翻找,“先把药喝了吧。”

      倒霉蛋没动。

      “你是谁?这是哪?”他问。

      华忻头也没回:“一介散修,不足挂齿,世外荒山,也不需挂念。”他终于找到了需要的药材,拿着小称仔细得称着。

      “你养好伤,快些离开就好。”

      “我……”

      华忻听他没了下文,有些疑惑得抬头一看,发现他正皱着眉,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他走过去问。

      倒霉蛋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他:“我不知道要去哪。”

      华忻像是听到了个笑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叫什么?”他抱臂靠在床边问。

      “段殊同。”

      “好名字。”华忻夸了一句,又问:“你是谁?”

      倒霉蛋迟疑了一下:“我……不记得。”

      “……失忆了?”华忻愣住。他回忆了一下,这人虽然伤得重,但更多只是皮肉伤没能及时处理,失血过多和灵力耗尽导致的昏迷,并没有太多法术带来的伤,按理来讲不会出现失忆的问题的。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看看倒霉蛋,又看看自己的药柜,忍不住怀疑是自己这三天给他用的熏香把人给熏出了问题。

      “前辈,”段殊同叫了他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你能收留我吗?”

      “嗯?”华忻懵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上面。

      愣的这一下,段殊同已经凑到了他身旁,正低头看着他。这人眉毛皱在一起,漂亮的眼睛也耷拉着,眼眶有些泛红,看着像是快哭了,十分委屈。

      华忻受不了他这样,把他推开一些,转身坐到桌子边,和他讲道理:“我这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你昏迷这三天我已经打了三天地铺了,实在没地方再留一个人了。你不能因为我救了你就赖上我,这不对。”

      段殊同没接他的话,转头又凑到桌边,蹲下身扒着桌沿卖惨:“我真的没地方去了,那些人都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他们。”

      华忻对他话里的“打不过”不置可否,只又反问:“你前胸后背最大的那两条伤出自魔尊的左护法弥罗之手,你是怎么招惹到他们的?”

      “……”段殊同沉默。

      华忻也不真的指望他能回答,紧接着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你是魔族?”

      段殊同扒着桌沿的手轻轻抓了下。他低下头,小声辩解:“我没害过人……”明显底气不足,显得很不真诚。

      不过他这样反倒是变相承认了魔族的身份,华忻被逗得笑起来。他发现这个倒霉蛋表面上看着心思不少,实际上却很单纯,不像是活久了的老狐狸。

      他忍不住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这个问题不难回答,段殊同回得很快。他又抬起了头,用那双漂亮眼睛看着华忻。

      华忻没想到真是个小孩儿,看着他那样,一时间只觉得慈爱之心分外泛滥,原本一颗似铁般硬的心也忍不住变软,有些动摇。偏偏段殊同很懂乘胜追击,不断向他推销着自己:“我可以帮你干活,我力气很大的。”

      “前辈,求你了。”他拽上华忻的袖子。

      华忻看他,段殊同真诚回望。

      良久,华忻叹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终于还是心软了:“你内伤不重,我已经为你调理过了,但外伤还得需要时间好好养一养。先去喝药吧。”

      段殊同一下咧开嘴笑起来。他“蹭”地站起来,朝华忻弯腰行了个礼,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背后的伤口:“多谢前……嘶。”冷汗“唰”地冒出来,他喘气时都是抖的。

      华忻被吓了下,站起来要扶他,段殊同却摆了摆手。他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一手把碗放回桌上,一手擦了擦嘴。

      这药说来也奇怪,入口时只是有些酸,并没有多难喝,可咽下去后便有一股若有若无得苦味开始从嗓子里向上蔓延,到舌尖时已经变得不能忽略。段殊同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他张口时的声音感觉都已经皱得紧巴了,像是硬挤出来的:“好苦。”

      华忻这次笑得超级大声。他伸出手指了个方向:“柜子里有糖。”

      虽然被嘲笑让人有些羞恼,但在致命苦味中实在算不了什么。段殊同也顾不上太多,一瘸一拐蹭到柜子边,在里边翻出来几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饴糖,剥开糖纸塞了一块进嘴里,感受到丝丝的甜味在嘴里蔓延,逐渐冲淡苦味,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咔吧几下嚼碎嘴里的糖,觉得自己像是又捡回来了一条命。

      他扭头去看华忻,发现华忻没关注他,又在低着头碾他的药材去了。搜刮掉嘴里最后一点甜味,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儿,他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华忻身边,撑着桌子坐在地上,抬手捏起一小撮药草放进药臼里。

      “前辈这是在做什么?”

      华忻看他一眼:“安神香。你身上伤口太多,压到会疼,夜里点上好睡得安稳些。”

      段殊同搭在桌子上的手轻轻抓了下,心里不知道该形容是什么滋味儿。他趴在桌子上,嘴甜地奉承人:“前辈真贴心。就是蒙受前辈救命之恩,还不知道前辈叫什么呢。”

      “我不追问你的过往,你又何必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份?”小孩子的心思不难猜,华忻来来回回折腾得够久了,如今都归隐山林做个野人了,也实在懒得跟他迂回委婉地绕弯子:“我都一百多岁了,年纪很大了,没精力瞎折腾了。你养好伤就尽快离开,别给我招惹麻烦。”

      他一指段殊同,差点碰上这人的鼻尖,警告他:“听明白了没有?小、段。”

      段殊同闻言乖乖点了两下头,装得倒是挺听话。他又捏了一撮药材放进药臼,对着华忻讨好地笑笑。

      华忻懒得再理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收回来,继续碾他的药材去了。

      因为伤得太重,段殊同身上的魔气丝丝缕缕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往外泄。华忻起初没说什么,晌午时却又隐约捕捉到了另一股更熟悉的魔气。

      他看段殊同似乎没有察觉,便也没动作。

      华忻把一切弄完的时候已经快到后半夜了,段殊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趴在桌上枕着胳膊,眉头紧紧皱着,不知道是因为姿势不太舒服还是做噩梦了。没忍心叫醒他,华忻洗了洗手,把他抱上了床。给他仔细掖好被子,华忻拿过香炉,铺上新的香灰,又点上了新做好的熏香。

      他伸了伸懒腰,推开门去了院子。山中清净,正适合叙旧。

      华忻低下头整理袖子:“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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