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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砸场子?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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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起沿街往回走,眼皮和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初冬的冷风往脸上吹,有种刺痛感,身上也挺痛的,跟要散架了似的。
他往墙角吐了口唾沫,口水里掺着血,他抬手抹了一下嘴,嘴角是破的,手背上也有道口子。
他以前从来没有打过这么严重的架。
周秀今会知道他打架的事吗。
如果今天那些人不让他走,如果他今天被打死了,周秀今什么时候能知道呢。
恐怕到时候他尸首都凉了吧。
真不管他了?
比脸上更痛更冷的,是心。
孟起没有戴着冷帽出来,他抬起手,将身上那件连帽外套宽大的帽子向前一掀,兜头罩下。
布料边缘瞬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伤。
他的视野被收窄,世界缩进帽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只剩下前方坑坑洼洼的地面,和耳畔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孟起现在是没心思和力气去找什么学校买什么床单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躺下睡一觉。
可他目前知道的,唯一能住的地方只有那家“金汤阁”。
那不是给人送上门去吗。
——
“你……你没事吧?”孟起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程子玉吓了一大跳。
孟起垂着眼睑,帽檐的阴影遮去所有的情绪,他把身份证递了过去:“住宿,一晚。”
程子玉不便多问,收起自己复杂的目光,开始给他办手续。
还是白天那间房,孟起强撑着走进去,他头昏脑涨,外套都没脱就一头扎进床里睡着了。
——
接到程子玉电话的时候,贺丛正叼着烟坐在小院里的烧烤炉前生火。
王笑天张罗着要吃烧烤,以安抚苏越受伤的身心,这会儿拉着苏语越和冯宇买食材去了。
苏越坐在院子里的小藤椅上,跟个二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没想到啊,有生之年,居然能得一回你们伺候。”
贺丛刚忍不住想嘲讽他几句,电话响了。
那边程子玉声音有点严肃:“上午那个男生你记得吗,他刚刚又来开房间了,我看他状态不是很好,脸上手上都是血,身上也挺脏的,应该是被什么人打了,或者有人抢劫他?你过来看看吧,万一在咱们店里有个三长两短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关于孟起又跑去他们家开房这事儿,贺丛表示不是很理解,但他也没多在乎原因,只说:“怕出事就别收,收了又让我去擦屁股。”
“我没办法拒绝帅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程子玉理直气壮地催他:“你在哪呢?快点来。”
“等会儿,阿越他们要吃烧烤,我帮忙生个火。”主要是他觉得孟起应该没多大事儿。
苏越其实没打多少下,顶多当时王笑天他们想把孟起从苏越身上扒拉开的时候,有几脚踹得不知轻重,但应该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所以他没多急。
挂了电话,苏越看他一眼:“什么怕出事?店里有人闹事?”
“没事儿,玉姐说那小子去开了个房。”贺丛从一旁拿了个扇子,随手在炉子边上扇了几下。
“他去开房干嘛?”苏越坐直了身子。
“睡觉。”贺丛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说的这是什么废话。
“不是,我意思是,他没家啊?”
“不知道。”贺丛说。
火生好之后,贺丛站起身:“我回去看看。”
苏越笑着抬起头,打趣他,顺带解释:“干嘛?怕那小子死你店里啊?我没怎么打他,真的。”
“知道。”贺丛头也没回。
苏越:“那你等会还过来吗?”
“再说,你们先吃。”
——
走在回去的路上,贺丛忽然想起第一眼看到孟起的样子。
他这个人,大多数时候不太会对周围的人和事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比如当时坐在三轮车车斗里,跟在路上奔跑的孟起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对这个人是没什么印象的。
所以这里他认为的第一印象,确切地说,应该是两个人第二次见面,在他家门口的那次。
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场景,当时孟起整个人看起来算是挺狼狈的。
身上套着一身贺丛不曾见过的校服,黑白拼色,胸前的标上面写着:帝都实验中学。
校服白色部分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灰和尘土,看起来有些脏,裤脚也溅了一圈浅浅的泥渍,一双白球鞋更是灾难,沾满了深褐色的泥。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明明脏兮兮的人。
一双眼睛却无比纯净,透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净,纯净里又隐隐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和倔强,像被蒙尘的琉璃,内里依然有光。
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是落魄狼狈的。
除此之外,便是疏离。
一种对这里的环境和人的无声疏离。
尽管是孟起先主动开口,说了那句算是打招呼的话,但贺丛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层隔膜。
是那种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被大城市的环境、人文浸润过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或许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优越感。
自视清高。
所以当时他没有回话。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这样的感觉,他不太喜欢。
让人莫名生出一股自卑感。
然后就是孟起在街上晕倒,他把自己的豆浆让给他喝,但孟起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带着不想和这里任何人扯上关系的那种客气。
再后来就是路过孟起家,听到孟起说的那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目光和客气,还能算是贺丛敏感的错觉,那这句话就是一根针,锐利深刻的扎在他的神经上。
这股子理所当然的蔑视无端刺痛了他。
再后来……
贺丛忍不住想到刚刚苏语越和王笑天讨论过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程子玉王笑天他们传染了,居然变得这么有好奇心,这么想去探究一个陌生人。
——
“还是上午那间。”贺丛一进门,程子玉立马摸起柜台上提前准备好的备用钥匙:“我刚刚去敲了他的门,没反应。”
不至于吧,贺丛边想,边拿起钥匙看了眼上面的号码,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楼梯。
到了房间门前,贺丛没直接开门进去,而是抬手,食指指节曲起,在门上扣了几下。
依旧没反应。
这样持续敲了一分钟,里面也丝毫没有动静。
贺丛用钥匙打开了房门,穿过洗手间前面短短的过道,他看到了孟起。
……
孟起趴在床尾,一只手伸着按在一侧叠好的被子上,身上还是那身刚刚因为打架而弄脏的衣服,此刻外套的帽子把整个脑袋都盖住了。
一截小腿在床外面伸着,鞋都没来得及脱。
贺丛走过去,把他的帽子掀开,孟起脏兮兮的脸露了出来。
嘴角有残留的血痕。
还沾到了床单上。
贺丛眯了眯眼,伸了根手指往他鼻子下面探了探。
有气。
他松手,帽子又落了回去。
贺丛站在床边思考了一秒,抬腿,踢了踢孟起的鞋子:“哎。”
没反应。
算了,贺丛放弃喊醒孟起,弯下腰,给他翻了个身。
孟起整张脸露了出来。
脏脏的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潮红,孟起眼睛紧闭,眉毛痛苦地皱着,嘴角和额头都破了口子,鼻梁上也有一道。
那股子疏离没有了,倒是增了几分可怜。
贺丛下意识反手用手背贴了贴孟起的额头。
烫得很。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响起,王笑天打来的。
贺丛接听。
“我听阿越说那小子跑你那去了?他要干嘛?砸场子?我们过去给你帮忙吧老大……”
王笑天一顿输出,贺丛忍不住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
砸场子?就他啊?
“没惹事,你们吃你们的,不用来。”贺丛打断他。
“那你一会儿过来一起啊?买挺多的。”王笑天说。
“不过去了,你们吃,挂了。”贺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兜里。
“喂!”他低头,拿手拍了拍孟起没破口子的那边脸颊:“醒醒,躺好点儿,鞋脱了。”
拍了好几下这人也没反应,只是眉头皱的更厉害。
贺丛啧一声,有点没耐心了,他直起身,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床上蜷着的人,然后脚尖随意一勾、一踢,三两下就把孟起脚上的鞋脱掉,任由它们歪倒在床边的地板上。
然后他重新弯下腰,手臂从孟起身侧穿过去,两手精准地探到他腋下,手掌扣住。没怎么犹豫,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向上猛地一提——
孟起的上半身立刻被这股力道带离了床铺,像个大型玩偶一样被半拎起来。
接着贺丛利落地往旁边一带,孟起被调整了位置,整个人都躺在床上了。
动作有点大,孟起忽然极小幅度的睁了睁眼,看到眼前的贺丛,眉毛皱起来,边翻了个身,边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是这个装货……”
贺丛:?
“谁装货?”
“我他妈还没说你是装货呢,”贺丛弯腰,又朝他脸上拍了几下:“起来!”
床上的人又没了反应。
他无语地朝床边踢了一脚。
肯定不能让他一直烧着。
贺丛走了出去,顺带把门给他关上。
程子玉见他下来,忍不住问:“怎么样?”
“烧傻了。”贺丛边说边拉开前台的抽屉:“上次你买的感冒药还有没有?”
“没了,那天李大妈非说在我们这洗澡洗感冒了,我给她拿去吃了。”程子玉说着站起身:“发烧是吗,我去买吧。”
十分钟后,程子玉带着药赶了回来。
贺丛收起手机,接过药往楼梯口走。
“哎你没带水。”程子玉边喊他,边拿了个纸杯去饮水机前接水,接满之后,临走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一支吸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