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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狭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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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早上他就见过了。
当时这人,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
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看他。
刚刚压下去的那股尴尬感瞬间卷土重来,密密麻麻地爬满后颈。
但孟起现在来不及思考他们当时是怎么看他的。
他只想快点走过去。
因为如果继续慢吞吞走,即将会和这个人面对面碰到。
那很灾难了。
孟起硬着头皮收回目光,目视正前方。
巷子里的路并不宽。
他能想象到自己有多狼狈,鞋子是脏的,行李箱上也溅的都是泥,头发好几天没有洗过。
甚至衣服还是实验的校服,因为当时他刚放学,房间都没回,书包也没摘,就被送出来了。
此时此刻,他大概就像个流浪汉,不论是穿着还是气质,都与四周环境特别的,格格不入。
要命了。
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很大,刚刚路上只有孟起自己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
咯噔咯噔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震得他头皮发麻,万分尴尬。
孟起拉着行李箱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贺丛也从院子里晃了出来。
而他没有继续往外走,反而是停在了门口。
倒是没有面对面碰上。
但……
成了贺丛单方面,从前侧方,以一种近乎“旁观”的姿态,看着他。
孟起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被聚光灯打中的舞台小丑。
干嘛,应该打个招呼吗?
他能察觉到贺丛打量自己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落在自己行李箱上,落在自己脚下。
孟起觉得自己忽然变得敏感了很多。
这种感觉很陌生。
原本他以为他是一个不太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
毕竟从小到大他的光环很多,家里有钱,长得好看,会很多乐器,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文采也很好,写的很多东西都登过大大小小的杂志。
算得上一个优秀的人,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一个被别人仰望和夸赞的状态里,整个人也是相对淡然的。
但就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那声轻飘飘的口哨,像是撬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着的开关,让他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啧。
孟起侧过头。
两道目光就这样在空中交汇。
那人手还插在外套兜里,脸型轮廓及其流畅,单眼皮,薄嘴唇,嘴角平直,头发有几撮竖着,整个人线条锐利,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眼神挺淡漠的看着他。
很拽,很“不好惹”。
孟起注意到他脖子上缠的绷带透出鲜红,里面伤口渗血了。
“伤得不轻。”孟起随口说。
就当是打招呼。
但那人并没有回应他,身上还是那股子置身事外不想搭理任何人、任何事的冷漠劲儿。
看来这里的人并不好相处。
孟起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到了自己的“家”。
可以说,这是他一路走过来看到的最大的房子,院墙没有特别高,墙身都是用青红砖交错着砌起来的。
年头久了,墙缝间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纹路明显,但整体还是看起来很沉重踏实的。
门敞开着。
锁坏了,不是自然风化坏的,是断裂,被暴力砸烂的那种。
他侧头往旁边看了眼,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不好惹”不知道去了哪里。
拖着箱子走进去。
孟起本以为会看到一副杂草丛生的荒凉景象。
但并没有。
院子里居然铺满了灰白色的地砖,虽然缝隙里也钻出了黑绿的苔痕,但整体还算平整。只有墙角处,有几根生命力异常顽强的野草,硬生生从地砖的缝隙里顶了出来,歪歪扭扭、肆无忌惮地生长着。
他的目光移向正屋的房门,锁同样是坏的。
孟起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虚掩的木门,不小心摸了一手土。
然后他就惊呆了。
脏,太脏了。
屋子里面居然比院子里还令人难以接受。
这个屋子里好像经过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满屋子都是破破烂烂的,没有家具,满地都是垃圾,断裂的桌腿、沙发布……每一件物品上面都堆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的活都有保姆在做。
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因为家里从来都是整洁有序的。
这要怎么收拾?
孟起茫然地站在门口,没有踏进去。
他转过身蹲下,曲起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满屋子的尘土似乎连同他的心也覆盖住了,孟起有点喘不过气来,从周五晚上到现在,好像做了一场鬼压床似的噩梦。
不到四天的时间里发生的这些事,多么痛苦难过倒说不上,但确实让他,懵逼又迷茫。
——
贺丛到苏越家的时候,苏越跟苏语越兄妹俩正在收拾上学的书包。
“苏语越。”他喊了一声。
正在桌前翻找东西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渗血了,”贺丛正对着两个人站着,向他们展示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伤,言简意赅:“帮我换个纱布。”
“操,不是刚换完纱布回来么?”苏越说:“怎么还在渗血?你爸这次够狠啊。”
“震开的。”贺丛瞥他一眼,坐在凳子上,语气冷淡无语:“你还好意思问,我都说了开慢点。”
“我开的真不快,路太颠,不怪我。”苏越辩解。
“什么情况?你爸拿刀砍你?”苏语越不可置信地问道,她早上四点多的时候听到苏越房间里的手机铃声,还以为是闹钟响了,刚要爬起来的时候听到苏越在打电话说什么去医院。
后来她就又睡着了。
“花瓶划的。”贺丛说。
“吓我一跳。”苏语越松了口气,站起身,去柜子里拿出小药箱,不忘叮嘱苏越:“苏越你给我仔细点,各科都分好类整理好再给我装书包里。”
“知道了。”苏越哀怨地说。
苏语越拿好东西,站在贺丛身后,给他把绷带一层层取下来:“怎么用花瓶划的?”
苏越接话:“贺叔,拿缺口的花瓶朝他扔过去……”
“然后……”他边说,边做出一个投掷的动作,然后又在自己脖子的位置比划了几下。
说着,苏越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句:“要是再用点力,或者角度再刁钻点儿,估计小命都要不保了。”
贺丛坐在凳子上,背脊挺得很直,合着眼,不知道是疼,还是在想些什么,任由苏语越在他身后轻柔地处理伤口,一言不发。
……
孟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摸了摸外套口袋。
想抽根烟。
他的烟瘾并不大,周秀今也不让他吸烟,但偶尔压力大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偷摸抽两根。
他那天是直接从学校过来的,身上自然是不带烟。
叹了口气,孟起摸出手机。
活儿是不可能自己干的。
而且这不是一般的家务活儿,就屋子里那个状态,别说清洁了,估计连水管、电路这些基础设施都未必正常,他很明白他自己是根本解决不了的。
与其到时候自己弄得一团糟,不如直接叫个上门维修保洁之类的。
点开手机,他找了一圈,发现这个地方连外卖都没得点,更别说上1门1服1务。
冷风吹在脸上,孟起打了个寒颤。
这边比帝都要冷,他只穿一个短袖加校服薄外套,有点受不住。
他认命地关掉手机,站起身,把行李箱拉链拉开,不知道周秀今给他带了什么衣服。
拉链还没拉到底,箱子就崩开了,里面全是衣服,棉服羽绒服鼓鼓囊囊的挤在一起。
这架势,孟起觉得这行李箱应该不是周秀今给他收拾的,而是家里的保姆吴阿姨。
因为周秀今没这么细心。
孟起把校服外套脱掉,换上了一件厚一些的夹克,还把沾泥的鞋子也换了,翻衣服的时候黑色冷帽掉了出来,他顺手捡起来戴上。
然后他把校服外套随便往箱子上一放,也懒得再把行李箱关上,站起身。
他要去外面找找有没有什么健壮的大爷大妈,他可以花钱雇一个来帮他打扫房子。
毕竟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临走的时候周秀今给他的那张卡。
还好,总不至于穷困潦倒。
孟起只身走出巷子,看到迎面走来几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早上冲他吹口哨的那小子。
孟起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再次感叹世界真的很小。
口哨小子左边跟着一个女生,右边是当时坐在车斗里的其中一个人,再右边是个没见过的男生,存在感不高。
孟起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他换了衣服,还带了帽子,口哨小子应该认不出他来了吧。
但那几个人明显注意到了他,孟起看到他们一边聊天,还一边用眼神示意着他的方向,百分之百是在讨论他。
啧。
这种情况下你装没看见,躲着他们走开是不行的。
因为……
孟起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于是他迎了上去,他们看起来是本地人,正好可以问问他们这边有没有什么保洁公司之类的。
孟起向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王笑天正拿手肘捅苏越:“哎,这人是不是咱早上看到的那个,大少爷跑咱们这儿来了。”
“他走过来了,他迷路了?要找咱问路啊?”
苏越打量着孟起,确实是早上遇到的豪车那人,这会换了身衣服,还人模狗样的戴了个帽子,文文弱弱、脸惨白的。
嗯……倒是模样长得还可以。
“什么大少爷?”身旁的苏语越问道。
王笑天还没回答,孟起已经在几个人的眼前了。
“你好,”孟起说:“你们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店可以上1门1服1务吗?”
问完这句话,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孟起并没有得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