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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祭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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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十三年,初雪比往年来的都要更急,更凶猛些
大雪漫天,覆盖了大秦的一草一木,甚至连人心深处的那块明镜也都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申时,太阳早已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天地间都被雪白的愚钝吞没
“呦,这不是苦弦村出了名的老顽固吗?今儿个不去赌了,竟然来我这猪肉铺子?”
屠夫站在砧板前,挺着个大肚子,握着杀猪刀的手指都裹着厚厚的油,带着些轻蔑与嘲弄的口吻
“哼,今儿不是大喜日子吗?我就不能庆祝庆祝了?”
对面的老头下巴上的胡子全白了,头发也没多少,固执的编成一股麻花辫,轻飘飘地落在肩头
旁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欸,瞧一瞧看一看嘞!我的家的猪可是养在沙原的!今早亲眼目睹了那贼人被押解出城“
贼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那“定锋侯”——宋济民
“真的假的?!”
“多少钱?我要20两!”
群众的声音很快地弥漫在整间店铺
“咳咳!只需要20文一两!”男人再次发话
很快,不满的声音就迸发出来
“也太贵了吧!”
“抢钱啊!”
但是也不是没有人买账
“给我称500文的”
这句话和众人五大三粗,嗓音雄厚的声音大相径庭
那是彬彬有礼的世家子弟或是读书人才特有的
一阵惊呼过后,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向声源望去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戴着帷帽的公子,和这个铺子以及铺子里的人都格格不入
“好嘞!谢谢爷!”男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恨不得把人家扒开了夸
“那人是谁啊?”
“管他的,我也要买!来100文的”
“欸!我先来的!别插队!”
在哄抢声中,男人出了铺子,右手持伞,片雪未沾,自顾自地离开了
先前的“老顽固”也买了二两那特别的猪肉,想过一个好年
“不赌了?”这句话看似关心,却盛满了戏谑
“再赌两根”
说着,“老顽固”抬起右手来,展示他仅剩的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伸的笔直
其实起初,他也不像现在这般堕落的,他只是不愿守着残酷的村规,便被全村人排挤,找不到差事做才去赌的
出了铺子,街上的风雪像是找到了目标,向这边奔来
“行行好!你给我点吃的吧!爷!”
一个双手均被砍断的男人跪在地上,努力地朝“老顽固”爬,手臂死命的抱住来人的左腿
声音夹杂着寒霜,带了些声嘶力竭的悲痛,又含了些百年不化的希望
“老顽固”俯首望着他,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连一只破鞋都没有,裸露在风雪中的皮肤被冻的发紫
他不禁玩兴大发
“这样吧,你给我磕两个头,再在地上转两圈,一边转一边学狗叫我就把这新鲜的猪肉赏你了!”
地上的人不假思索的开始照做
他迅速松手,手臂撑着雪地,“邦邦”磕了下去
溅开了积雪,露出了原本的青石地板
顾不上发红渗血的额头,他又调整姿态,一边转一边“汪汪汪”地叫着
做完这一切,并没有事先说好的奖励
”老顽固”狠厉地踹了他几脚,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他揣在怀里,吃了几日的馍掉了出来,刚好砸在男人的头上
“什么东西?还真想要我刚买的肉?死疯子!”
男人死死盯着那块馍,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只是一味去爬、去抓地上滚动的馍
那是半块冻的僵硬发霉的馍
抢到后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生怕别人望见给抢了去
“老顽固”看着这场景,大笑几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饿死鬼!”
笑声渐远,男人终于坐正,开始享用自己挣来的晚餐
狼吞虎咽一阵,男人顿住捶了捶胸口,突然倒地不起
他被噎死了
来往的行人全程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妇人几人作一团,嬉笑着谈论
“裴丞相今日大婚,果然也是觉得今日比较喜庆吧!”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样好的福气”
“要不是那姑娘,长安哪会像这样热闹,我可听说了,这些红灯笼,到处的红绸装饰可都是裴丞相一手置办,就为了将那姑娘堂堂正正的娶回家”
“好羡慕啊……”
“如果我相公也这般该有多好啊……”
“哈哈哈哈,别想了,那可是裴丞相!”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烟花漫天,似是要驱散这寒冬的流言
裴怀生一袭红袍,婚服做的细致,只是腰带处的“惊鸿”二字有些脱线了,像是很久之前就做好的,但今日才实现了价值
少年已脱了稚气,骑在一匹装着红色马鞍的骏马上,身后跟着一辆装饰的有些简陋的花轿
明明结亲是喜事,少年脸上却并无几分笑意,反倒在骑行过程中看着街上的百姓,浮现出自嘲的笑
旁人看不懂,还以为裴丞相在为结亲的事欢喜
到了裴家喜堂,裴怀生翻身下马,抬脚进了花轿,把自己的心上人请了下来
裴家上下所有家丁都屏息凝神,仔细注视着这一幕,就怕出了什么茬子
还好,一切顺利
裴怀生怀抱着一个红色,有着精致雕刻的金丝楠木盒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盒子顶面端正的刻下了“吾夫济民”,正面刻的是“惊鸿客”三个字,裴怀生亲自刻下的,一笔一划
没有人表现出惊愕,此事早有预谋
裴怀生就这样抱着他的小将军,一步步走进喜堂
站定,裴府的掌事担任赞礼,为二人梳理流程
“一拜天地!”往日温柔的声音此刻变得异常坚毅
而裴怀生此刻,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拾回从前的笑容,仿佛宋济民现在就和他一同跪在天地前,冲着他没头脑的笑
“二拜高堂!”
裴怀生抱着他,转身向父母又深深叩首
“夫妻对拜……”掌事嬷嬷喊到这一句时没了先前的底气,转头观察裴夫人和老爷子,希望得到下一步的指示
裴夫人在偷偷地抹泪,裴老爷子也皱眉紧盯这一幕
裴怀生却毫不犹豫的将盒子放在属于宋济民的垫子上,随后转身向爱人叩首
裴怀生抱着他缓缓起身,没有“送入洞房”
他又变回一副死尸模样,呆呆的,径直回到有着喜庆装扮的惊鸿阁——他们原先就约订好的婚房
裴怀生关上房门,把盒子小心地放置在屋内的桌子上,坐在椅子上
插入钥匙,轻轻转动,打开盒子的锁扣
映入眼帘的是他日思夜想的爱人的一节指骨
指骨干净漂亮,要不是有一些划痕,裴怀生应该会更高兴
大概是被沙原的野狼咬的
裴怀生在城外只找到了宋济民这最后的遗体
别的都找不到了,他不敢想,他的小将军到底遭受了怎样残忍的折磨
裴怀生低头,一滴清泪刚好落下,砸在那节指骨上,仿佛一粒沙落入一潭死水,平静无波
“宋济民……怀生领命”
安置好他的宝物,裴怀生转身脱下了大喜的红袍,换上了宋济民的军装
穿戴整齐,在额头系上了一条白色抹额
皇宫灯火通明,皇帝今日又设宴席,邀请了各地的达官显贵,想必又是极尽奢靡
沙原瞭望塔上的烽火被点燃,楚国并没有信守承诺,他们发兵了
“恭送裴丞相出征沙原!”
出城的路上,不断传来百姓鼓舞的欢呼声
裴怀生没有理睬,只觉得恶心,曾经有一人也是这样为了他们出城,他们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他眼神坚定的望向远方的城门,快马加鞭地赶去
他本不想驻守长安,这天下百姓与他何干
但这长安是宋济民留下的遗物之一,裴怀生是另一件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长安失守
想到这,握着缰绳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