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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获救 当他匆匆赶 ...

  •   当他匆匆赶回逍遥城,天色已晚,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往日熙熙攘攘的长街,如今只散落着逝者的遗骸,白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永久封存在彻骨的冰冻之中。
      朝廷兵马的踪影早已无处可寻,仿佛这场屠戮只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噩梦。若这真是一场梦该有多好——梦醒之后,炊烟袅袅,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不会流离失所,不会绝望无助。
      独孤宸紧握着手中的癸冢剑,剑身寒意浸骨,他一步步踏过满是血腥的青石板路。远处,雪色里立着一个半跪的身影,即便屈膝在地,那挺直的脊背依旧伟岸,让人一眼便能辨出身份。
      独孤宸的步伐骤然加快,从疾走到狂奔,直到重重停在那个身影面前。
      那是个英俊非凡的男子,眉眼间与独孤宸有几分相似。一杆长□□穿了他的胸膛,枪尖深深钉在青石板上,堪堪支撑着他的身体。男人膝下的血迹早已被冰雪冻结,凝成黑紫色的痂。他双眼空洞地凝视着这片他珍视的土地,雪花在他发间堆积,落了厚厚的一层白,既显得凄凉,又透着岁月的沧桑。
      独孤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父亲冰冷的脸庞,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爹……”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和远处寒鸦几声嘶哑的啼叫。
      独孤瑞是为了护着满城百姓,力战至死。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宸收回手,冰凉的掌心攥紧癸冢剑,寒光一闪,便斩断了横贯在独孤瑞胸口的枪柄。
      少年咬着牙,将早已僵硬的父亲扛上肩头,脚步沉重地朝着南山的方向走去——那里,埋着他素未谋面的母亲。
      他像背着一座冰山,独孤瑞僵硬的躯壳将少年的脊背冻得通红,可他怎么也不肯放手,因为他知道此时若是放了手,他便再也无法带走自己的父亲。
      夜幕低垂,残月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一片苍凉的清辉。独孤宸终于走到一座矮矮的墓碑前,碑上的字迹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终于放下了独孤瑞,单薄的身躯静静地立在墓碑前,立在独孤瑞的旁边,控制不住地苦笑起来。
      等他笑够了,才拾起一旁的锄头——这是往年扫墓时留下的,如今竟成了他安葬父亲的工具。
      一铲又一铲的冻土填入墓穴,少年的手指冻得通红肿胀,麻木到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可他依旧一下下坚持着,直到墓穴被填平,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两座坟茔前,久久无法起身。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是刀子在割,又像是在为他无声哀悼。他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的模样,却始终只有那张严肃冷硬的脸——唯有面对城中百姓时,那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或许该恨父亲的。恨他将所有的耐心和精力都给了逍遥城,恨他从未对自己展露过半分温情,恨自己从小被人嘲笑是“没娘的孩子”。可真到了生死相隔的时刻,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恨”,竟抵不过心底翻涌的酸楚与牵挂。
      月光渐渐被乌云吞没,南山彻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独孤宸泪流满面,终于看清了残酷的现实:自出生起,他便失去了母亲,如今连父亲也遭人毒手。师父和师兄弟、弟妹们远走他乡,生死未卜。十五岁的独孤宸,竟成了孤家寡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哭了多久,只觉得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五脏六腑,身体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刺穿,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他的视野里忽然闯入一点昏黄的灯光,昏沉间耳边隐约传来陌生的交谈声——“瞧这孩子,怕是冻坏了”“先救回去再说”,紧接着,便是无边的黑暗与混沌。
      他陷入了一场冗长的梦。梦里,他有了新的父母。母亲是个温柔的美人,会哼着软乎乎的摇篮曲哄他入睡,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喝药,又把甜滋滋的蜜饯塞进他嘴里。父亲则总是笑着,会把他举到肩头,会陪他练偃甲,会摸着他的头说“我儿真棒”。
      这个梦太过美好,美好得不像真实,让人舍不得醒来。独孤宸甚至宁愿永远沉溺在梦里——至少在梦里,他不是孤身一人。
      可梦终究会醒。当他终于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唇红齿白、笑容明媚的脸庞。
      那小公子见他醒了,眼睛一亮,立刻端来一盏茶水递到他手边,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你可算醒了!这七日来你昏昏沉沉,可算把人盼到了头!”
      独孤宸接过白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恍惚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他呆滞地看向眼前的少年,又缓缓扭头打量四周的装潢——雕花木窗,锦绣帐幔,炭盆里燃着银丝炭,暖得叫人错以为隆冬已过,春日将至。
      他自幼在江湖气息浓厚的逍遥城长大,君长卿总教他“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要时刻保持警惕。可眼前的小公子不过十三岁年纪,眉眼弯弯,笑意真挚,眼底毫无半分恶意,反倒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若他一醒来便揣着满腹猜忌,未免太过凉薄。
      不等独孤宸开口,那小公子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许久:“我叫殷淮,这里是我家。你是我爹娘从蜀地南山捡回来的,他们见你浑身是伤,又昏迷在雪地里,便把你带回客栈请了大夫救治,后来干脆接回了京城的府邸。”
      听着少年清脆的嗓音,独孤宸胸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多谢你们……殷淮,还有你爹娘。我……能否一见他们?”
      殷淮闻言愣了愣,似是没料到他一口标准官话,也不多问,当即扬声吩咐守在门外的仆人:“去将我爹娘请过来,就说那位南山来的公子醒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对气度非凡的夫妇缓步走了进来。妇人身披一件华贵的狐裘大氅,眉眼温婉,走近时,有淡淡的冷香萦绕鼻尖,令人心旷神怡。身侧的男子身着苍绿色裘衣,面容俊朗,眉眼间与殷淮有七分相似,一看便知是血脉相承。
      独孤宸见状,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那妇人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她的掌心温暖柔软,声音更是柔和得像一汪春水:“快躺下吧。你在风雪里冻了太久,身子骨还没养好,不宜妄动。”
      独孤宸喉头哽咽,连连道:“这些时日,多亏恩人悉心照料,我方能侥幸活下来。此番大恩,我实在……”
      话未说完,忽然被一声清脆的“哐当”声打断。
      却是殷淮瞥见了矮柜上的癸冢剑。他自小跟着父亲习武,十三岁的年纪已有几分身手,见这剑鞘古朴,一时手痒,便随手抽了出来。怎料这癸冢剑乃玄铁锻造,分量远胜寻常佩剑,他腕力尚未练到家,刚一拔剑便觉坠手,一个没稳住,长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满室目光骤然齐聚在他身上,殷淮那张白皙的脸庞瞬间染上一抹薄红,他窘迫地挠了挠头,却还是嘴硬道:“不过是这剑太沉罢了!”说着,连忙捡起剑,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长公主夫妇见状,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宠溺。男子上前一步,温和地开口:“孩子,不必如此拘礼。这位是内子,当朝皇帝的长姐,福安长公主。我姓殷,是个武夫,你唤我殷将军或是驸马都好。太医今早来过,说你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安心休养些时日,便能痊愈了。”
      独孤宸心中又是一暖,长这么大,他从未感受过这般妥帖的关怀。他定了定神,指尖攥紧身下的锦被,轻声道:“公主殿下,将军大人,我叫独孤宸,来自蜀地逍遥城。我……”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逍遥城的惨状缓缓道来——说官兵屠城的血腥,说父亲战死的壮烈,说自己与亲友失散的颠沛,最后说起自己如何在父母坟前冻晕过去。
      这番话说完,独孤宸的眼眶早已红透,他死死咬着下唇,硬是将泪水逼了回去。他向来要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落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酸涩早已翻江倒海。
      福安长公主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疼惜不已,她伸出手,轻轻将独孤宸揽入怀中,温柔地抚着他睡得凌乱的额发,柔声道:“好孩子,你叫独孤宸是吧?不介意的话,往后我便唤你阿宸吧。你的遭遇,我都知道了。罪不及孥,童稚无辜。有本宫在,必保你周全。你且安心在公主府中养伤,待到身子康复,我们再从长计议。”
      独孤宸埋在长公主温暖的怀抱里,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冲破了防线。他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柔软的狐裘里,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衣襟。
      天下之大,他不知该去往何方。可此刻,这温暖的怀抱,竟让他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念想——或许,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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