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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火与潮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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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夜的对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林序的世界,依旧被每日清晨的空白所主宰,但那空白之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不同的质地。一种朦胧的“知晓”,如同水底模糊的倒影,虽看不真切,却确凿地存在着。他依旧会忘记昨日种种,但醒来后,看到笔记本首页“相信他”三个字时,心里涌起的已不再仅仅是茫然的遵从,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公园的长椅,晨光,飘落的花瓣(樱花已谢,换上了嫩绿的新叶和不知名的白色碎花),陆予温和的笑容和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一切依旧日日重复。但林序回应时,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不再是纯粹的陌生与好奇,而是夹杂着一丝努力想要穿透迷雾的专注,以及深藏其下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定义的依赖。
陆予也察觉到了这种细微的变化。他依旧扮演着那个引路人和陪伴者的角色,但某些时刻,他会允许自己表露得比以往稍微多一点点。比如,当林序对着池塘里新生的浮萍发呆时,他会轻声说:“浮萍无根,随水东西,看起来漂泊无依。可你看它们簇拥在一起的样子,有没有觉得,这种无根的相伴,反而比许多有根的树木,更显得自由而亲密?” 这话像是在说浮萍,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林序听了,会转过头看他,目光相接时,陆予不再总是立刻移开视线,有时会多停留一瞬,那深褐色的眼眸里,有温柔,也有一种坦然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们不再仅仅局限于公园和偶发的“活动”。陆予开始更自然地融入林序的“日常”。有时林序按照便签指示去超市购买食材,会“偶遇”陆予,然后两人一起挑选,陆予会推荐某款新出的酱料,或者讲述某种蔬菜的有趣来历。有时林序在家尝试按照简单食谱做饭,门铃会响,陆予带着“刚好多买”的水果或点心站在门外,然后很自然地留下,帮忙打下手,或者在餐后一起收拾。
这种渗透是缓慢而无声的,像春夜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土壤。林序的生活节奏里,逐渐充满了陆予留下的痕迹:书架上的新书(总是符合林序当下的兴趣),冰箱里贴着可爱标签的、陆予带来的自制果酱,阳台上多出的几盆绿植(陆予说好养,浇水就能活),甚至浴室里并排放着的、款式相似颜色不同的牙刷和马克杯——这些物品的出现顺理成章,林序接受得也自然而然,仿佛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
遗忘的潮水每日席卷,带不走这些坚实的、温暖的物证。它们成了林序空白世界里,除了那本笔记本和陆予本人之外,最可靠的地标。
一个晴朗的周末午后,陆予提议去城郊的湖边。他说那里人少,风景开阔,适合放空。他们坐了很久的公交车,穿过逐渐稀疏的楼宇,驶向旷野。湖水很大,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远处有连绵的、黛青色的山影。风很大,带着水腥气和植物蓬勃生长的味道,吹得他们的头发和衣襟猎猎作响。
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踩着松软的泥土和砾石。陆予忽然跑向水边,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手腕一甩,石片在水面上跳跃起来,打出一连串漂亮的水漂,荡开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最后才无力地沉入水中。
“很久没玩这个了。”陆予走回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手艺还没丢。”
林序学着他的样子,也捡起一块石头试着扔出去。石头“噗通”一声直接沉底,连一个水花都没激起。
陆予笑起来,笑声清朗,被湖风吹散。“手腕要放松,角度要平。”他走到林序身后,虚虚地环住他,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做出投掷的动作。“像这样,感觉石片是贴着水面滑出去,而不是砸下去。”
他的气息拂过林序的耳廓,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林序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他顺着陆予的力道,再次掷出石头。
这一次,石片在水面上跳跃了三四下,才沉没。
“看,成功了!”陆予松开手,退开一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林序看着那渐渐平复的涟漪,心里也漾开一丝小小的成就感。他抬起头,看向陆予。陆予正望着辽阔的湖面,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有些悠远。
“有时候觉得,”陆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湖水诉说,“记忆就像这水漂。你以为它留下了痕迹,一圈一圈,扩散开去。但其实,它最终都会沉没,水面总会恢复平静。重要的,或许不是石头能跳多远,留下多少涟漪,而是在它跳跃起来的那一瞬间,阳光照在它身上,反射出的那点亮光,还有……扔出石头时,心里那份单纯的快乐。”
林序静静地听着。湖风很大,吹得他眼眶有些发涩。他想起自己每日被清空的记忆,想起陆予日复一日的陪伴。陆予说的“亮光”和“快乐”,是指什么?是指他们共度的这些时刻吗?即使他第二天就会忘记,但这些时刻存在过,它们带来的感受,是否就像那石片跳跃时的闪光,即使短暂,也真实地照亮过某一刻的心空?
他没有问出口。陆予也没有再往下说。两人就那样并排站着,任湖风扑面,看水天一色,直到夕阳西下,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归途的公交车上,林序靠着车窗睡着了。他的头随着车子的颠簸,渐渐歪向一边,靠在了陆予的肩上。陆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林序靠得更舒服些。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序熟睡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他的手轻轻抬起,似乎想拂开林序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虚虚地护在林序身侧,防止车子晃动时他滑倒。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扣的星空。陆予望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灯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照着明明灭灭的光点,仿佛有无数星尘在其中生灭。
日子继续向前。季节流转,初夏的空气里开始弥漫栀子花甜腻的香气,蝉鸣尚未响起,但阳光已有了灼人的力度。林序的世界,在陆予不动声色的编织下,变得越来越“丰满”。他甚至开始尝试一些新的东西,比如跟着视频学弹一首简单的吉他曲(陆予送的吉他教材就放在琴边),或者尝试写几句短诗(尽管第二天就会忘记自己写过什么)。陆予总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读者和听众,他的鼓励真诚而具体,从不敷衍。
林序不再过多地纠结于“为什么忘记”和“过去是什么”。他开始学习接受这个设定,就像接受每天日出日落一样自然。他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今天” —— 今天的阳光是否很好,今天陆予会带来什么有趣的东西,今天他们又会去哪里,看到什么样的风景。他依旧会写下简单的日记,但内容不再仅仅是记录“遇见他”,开始多了些感受性的句子,比如“今天的风里有青草被晒干的味道,很好闻”,或者“陆予讲的那个笑话其实有点冷,但我笑了”。
然而,生活并非总是晴空万里。遗忘带来的不便,偶尔还是会露出狰狞的一角。
一天,林序按照便签的指示,去一个他从未去过的行政服务中心办理一项手续。便签上写得很详细,地址、窗口、所需材料。但到了那里,面对复杂的流程、嘈杂的人群和工作人员程式化的询问,林序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窘迫。他弄错了表格,排错了队伍,回答不上来某些关于个人信息的问题(那些问题,对他而言,和问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周围的人投来或好奇或不解的目光,工作人员的语气也逐渐不耐。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空茫感攫住了他,比醒来时更加令人窒息,因为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群之中,他的“不正常”无所遁形。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转身逃走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点。”陆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对工作人员露出歉意的微笑,“他有点紧张,我来帮他看看材料。”
陆予的出现,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瞬间挡住了即将淹没林序的慌乱潮水。他自然地接过林序手里的文件袋,快速而熟练地整理好材料,然后陪着林序,用清晰有条理的语言与工作人员沟通。所有棘手的、林序无法应对的问题,到了陆予那里,都变得简单明了。他甚至还顺手帮林序填好了另一份漏掉的表格。
手续很快就办完了。走出服务中心的大门,阳光刺眼。林序停下脚步,低着头,胸口起伏,刚才强压下去的窘迫和后怕,此刻才翻涌上来,让他鼻尖发酸。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
“道什么歉?”陆予的声音依旧温和,他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拍了拍林序的背,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的节奏,“你做得很好。没有跑掉,没有发脾气,坚持到了最后。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序抬起头,看向陆予。陆予的脸上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接纳和理解。
“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很难。”陆予继续说,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记得,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来。或者,如果你不想来,我也可以帮你处理好。这不是你的问题,序,这只是你需要适应的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
他叫他“序”。不是连名带姓的“林序”,而是单单一个“序”字。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唤出,如此自然,又如此亲昵,仿佛已经唤过了千百遍。
林序眼眶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觉得那两个字太轻。他只是看着陆予,深深地看着,仿佛要将此刻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刻进哪怕明天就会遗忘的脑海深处。
陆予看懂了他的眼神。他笑了笑,揽过林序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走吧,为了奖励我们今天顺利完成‘挑战’,带你去吃那家你念叨了好几次的冰店。芒果牛奶冰,对吧?”
那一刻,林序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陆予不仅仅是在他空白的海岸上留下脚印。他是在那片荒芜的海滩上,为他建造了一座灯塔。灯塔不追问过往,不奢望未来,只是恒久地亮着温暖的光,指引他,庇护他,告诉他:即使你每日迷失,归航的坐标,永远在这里。
时间以它自己的步调流淌,不疾不徐。盛夏来临,雷雨频繁,空气闷热粘稠。林序的日记本越来越厚,记录着一个个相似的、却又在细节处各有不同的“今天”。陆予的存在,已经从“偶然的惊喜”,变成了他生活里如空气和水般自然的存在。信任早已根深蒂固,依赖也悄然生长,盘根错节。
七月中的一天,异常闷热。午后,天空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隐隐有雷声滚动。陆予这天没有约林序外出,只是在早晨见面时说:“今天看起来要下大雨,就别乱跑了。晚上如果打雷害怕,就给我打电话。”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林序点头应了。下午,他待在家里看书,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后,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几乎要盖过世间一切声音。闪电不时撕裂昏暗的天空,瞬间将屋内照得一片惨白。
林序并不怕打雷。但这样狂暴的天气,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有雨声雷声充斥耳膜,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世界遗弃的孤寂感。他合上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予发来的消息:“雨很大,关好窗户。我在。”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黑暗中一点稳定的烛火。林序回复:“嗯。”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深咖啡色的笔记本。他很少往前翻看过往的日记,那对他没有意义。但此刻,在暴雨的包围下,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随手翻开中间的一页。日期是几个月前,那时樱花大概刚落。
上面的字迹是他的,写着:“今天陆予带我去看了夜樱。灯光下的樱花是另一种颜色,像透明的、会发光的羽毛。他说,有些美只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显现,比如夜樱,比如……人心底最深的温柔,总在黑暗来临时才看得最清。回来时买了热乎乎的鲷鱼烧,红豆馅很甜。”
再往前翻,另一页:“感冒了,头很晕。陆予来煮了粥,放了细细的姜丝。他守着我,念一本很无聊的游记,声音很好听,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睫毛很长。”
又翻过几页:“今天尝试做蛋糕,失败了,烤成了一块焦炭。陆予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然后喝了整整一大杯水。他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有‘生命力’的蛋糕。我们笑得很开心。”
一页一页,都是这样琐碎平常的记录。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一日三餐,四季风景,还有陆予无处不在的、细腻的陪伴。透过这些简短的文字,林序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些被自己遗忘的日子里,陆予是如何耐心地、一点一点,将温暖和色彩填入他空白的时光画卷。
他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又酸又胀。原来,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他们已经共同度过了这么多平凡而珍贵的时刻。原来,陆予所说的“脚印”,不仅仅是指每天清晨的相遇,更是指这些渗透在每一天每一刻的、具体的关怀和共享的悲欢。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比较新的部分。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页的日记,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平时那么工整。日期是前不久。
“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梦里有很多碎片,看不清的人影,听不清的声音。但有一个感觉很清楚:我在找一个人,很急,心很痛。醒来后那种心痛的感觉还在,空落落的。看到陆予的时候,好像才好一点。我没告诉他这个梦。但他好像察觉到我情绪不对,下午带我去看了场喜剧电影。”
梦?林序皱起眉。他很少记得自己做过的梦,日记里也几乎没有提及。这个关于“寻找”和“心痛”的梦,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接着往下翻,在更近几天的日记里,又看到了类似的记录:
“又梦到了。这次清楚一点,好像是在下雨,很大的雨,我一直在跑,在喊一个名字……醒来后头痛。陆予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发烧。他给我热了牛奶,坐在床边直到我再次睡着。他的手掌很暖。”
“梦变得频繁了。还是那个场景,雨,奔跑,呼唤。那个名字……快要呼之欲出了,但每次都卡在喉咙里。白天看到陆予,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庆幸,又像是……难过。他今天给我带了安神的香薰,味道很淡,有点像他身上的味道。”
林序的心跳渐渐加快了。这些关于梦境和模糊感觉的记录,像暗流一样,在他平静(或者说空白)的意识海面下涌动。他从未在醒来时保留过这些梦境的记忆,但它们确实在夜晚造访过他,并被前一天的自己记录了下来。
那个在梦中寻找的人……是谁?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是什么?
一个隐约的、让他不敢深想的猜测,浮上心头。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是要隔绝那些悄然滋生的疑问。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雷声远去,世界重归一种湿漉漉的平静。
但林序的心,却无法平静了。那些日记里的字句,像小小的钩子,勾起了某种深层的、连潮水都无法彻底抹去的东西。不是记忆,更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某种印痕,某种情感的回响。
接下来的几天,林序观察陆予时,多了一份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他试图从陆予的言行举止中,找到一丝与那些梦境相关的蛛丝马迹。但陆予一如既往,温和,周到,从容。只是,在林序偶尔走神,或者对着某个地方露出怔忡表情时,陆予的目光会停留得久一些,那深褐色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忧色。
盛夏在雷雨和蝉鸣中走向尾声。八月底的一个傍晚,陆予带来两张音乐会的票,是某个小众乐团的露天演出,地点在城郊一个改建过的旧厂房。
“最后一场夏季音乐会,”陆予说,“听说氛围很好,有啤酒,有星星,还有不错的音乐。想去吗?”
林序当然想去。
演出场地确实很有特色。高高的穹顶,裸露的红砖墙,工业风的灯具投射下温暖的光束。观众随意地坐在摆放的垫子和懒人沙发上,人手一杯饮料,气氛轻松惬意。乐团演奏的曲目并不晦涩,多是改编的流行或民谣,旋律悠扬动人。
当最后一首安可曲响起时,是一首非常缓慢、温柔的钢琴与大提琴合奏。旋律简单,却在重复中层层递进,充满了抚慰人心的力量。灯光暗了下来,只有舞台中央一束柔光,照着演奏者专注的身影。
林序闭着眼睛,沉浸在这舒缓的乐音里。忽然,他感到手上一暖。是陆予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贴着,掌心温热干燥。
林序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开手。他睁开眼,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陆予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陆予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仿佛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清晰而坚定的温度,和彼此眼中映出的、微光闪烁的倒影。
那一刻,无需言语。一种超越了记忆、超越了日复一日“初见”的深刻连接,在无声中建立。林序的心脏,被一种饱满而酸涩的情绪涨得生疼。他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回握住陆予的手,用力地,像是要抓住这瞬间的永恒。
陆予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平日温和的笑,而是一个带着无尽释然和深深眷恋的笑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林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音乐会散场,夜风凉爽。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陆予忽然停了下来。
“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林序抬起头看他。
陆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本林序无比熟悉的、深咖啡色的笔记本。林序一怔,不明白陆予为什么突然拿出这个。
“你的日记,快写满了。”陆予轻声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厚重的封皮,“从我们第一次在公园见面那天开始,一天不落。”
林序点了点头,心里隐约升起一丝预感,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陆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笔记本递到林序面前,翻开了最后一页。然后,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只是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林序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林序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有期待,有决绝,有深不见底的温柔,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平静。
“看看吧。”陆予说,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看最后一页。”
林序的心跳如擂鼓。他低下头,看向那翻开的最后一页。
页面上是空的,只写着今天的日期。但在日期下面,有一行字。那不是他自己的笔迹。那字迹利落有力,是陆予的笔迹。
那行字写着:
“今天换我忘记你。别哭,按照首页的指示做——吻我,我就会重新爱上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隐隐的车流声,草丛里夏虫最后的鸣叫——全都消失了。林序的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一行字上。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
换我……忘记你?
首页的指示……吻我……重新爱上你?
巨大的、近乎荒谬的震惊席卷了他,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和心痛。他猛地抬头,看向陆予。陆予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汹涌澎湃的情感。
“为……什么?”林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这是什么意思?陆予,你……你也要……” 他说不下去,那个词太可怕,他无法宣之于口。
“这不是惩罚,序,也不是结束。”陆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林序的恐慌,“这是一个……选择。一个让我们都能真正自由的选择。”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序近了一些,但没有触碰他。
“我的记忆里,装满了我们所有的过去。从最初相识,到你的意外,到你开始遗忘,再到这日复一日的三百多次‘初见’。”陆予缓缓说着,目光悠远,仿佛在看一幅漫长的画卷,“我记得每一次你醒来时空茫的眼神,记得每一次你对我重新展露的好奇和信任,记得我们看过的每一场樱花雨,走过的每一条路,分享过的每一份快乐,也记得……每一次夜深人静时,我看着你安睡,心里那份混合着幸福和钝痛的感觉。”
“我记得太清楚,太沉重了。这份记忆,像一座过于华美的宫殿,将我困在其中。我守着它,经营它,每一天都在对抗着将你推回我身边的渴望,又每一天都在恐惧着,如果有一天,连我也撑不住了,该怎么办?”陆予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更重要的是,这对你不公平。你永远活在‘此刻’,而我,永远活在我们‘共同的过去’里。我们之间,隔着一条记忆的鸿沟。我爱你,序,用我全部的记忆和生命爱着你。但我也希望,你能有机会,真正地、完整地‘遇见’我,爱上我,不是基于日复一日的习惯和依赖,而是基于一个……干净的、全新的开始。”
林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巨大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攫住了他。
“所以……你也要忘记?忘记所有的一切?包括……我?”林序的声音颤抖着。
“忘记‘记忆’里的你。”陆予纠正道,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也无比坚定,“但‘感觉’不会忘。爱是一种能力,一种本能,它镌刻在灵魂里,比记忆更深刻。首页那三个字,‘相信他’,是你写给我的箴言,也是留给我自己的钥匙。”
他再次拿起笔记本,翻回首页,指着那力透纸背的三个字。
“如果我忘记了,如果我醒来,变成一个空白的‘我’。那么,这个笔记本,首页的指示,就是引领我回到你身边的唯一路标。而最后一页……”他看向林序泪流满面的脸,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是我留给你的‘密码’。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这一页,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选择,用一个吻,重启我们的故事。这一次,没有沉重的过往,没有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心照不宣的悲伤。只有两个全新的灵魂,在最干净的地平线上,真正地相遇、相识、相爱。”
陆予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林序脸颊上的泪珠。他的动作那么温柔,带着无限眷恋。
“别哭,序。”他低声说,自己的眼眶却也微微发红,“这不是失去。这是……换一种方式拥有。潮汐抹去了我们各自的沙滩,但这一次,我们可以一起,在毫无负担的空白之上,重新写下我们的名字。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也给你自己,这个机会?”
林序已经泣不成声。他看着陆予,看着这个爱他至深、甚至愿意用抹去自己全部珍贵记忆来换取一个“公平开始”的人。心痛得像要裂开,但在这剧烈的痛楚之中,却又有一股全新的、炽热的暖流,奔涌而出,冲刷着一切恐惧和悲伤。
陆予不是在逃避,不是在放弃。他是在用最决绝、最浪漫的方式,向他们之间那由命运和疾病筑起的高墙,发起最后的冲锋。他要拆掉那堵墙,哪怕自己也变成瓦砾的一部分,然后在废墟之上,亲手为他们搭建一个再无阴影的、阳光普照的新世界。
这份爱,太沉重,也太耀眼。
林序用力地点头,一遍又一遍。他扑进陆予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陆予也用力地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这一刻的体温和气息,牢牢刻进灵魂深处,哪怕记忆消失,这拥抱的感觉也能留下烙印。
夜空下,星子稀疏,晚风温柔。他们相拥了许久,直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渐渐平复。
陆予松开怀抱,但依旧握着林序的手。他拿起笔记本和笔,递给林序。
“最后一页的日期下面,还有空白。”陆予说,眼神明亮如星,“你想写点什么吗?写给……明天的我,或者,写给即将爱上我的你。”
林序接过笔,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一页,看着陆予写下的那句震撼他灵魂的话,又抬头看看陆予温柔鼓励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在日期和陆予那句话下面,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回应:
“好。这次,换我走向你。”
写完后,他放下笔,再次抬头看向陆予。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都带着泪光,却也充满了对明日无限的希望和勇气。
陆予拿回笔记本,仔细地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那么,我们回家。”他说,语气轻松,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普通的约会。
他们手牵着手,走向回家的路。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一夜,林序没有写日记。他知道,明天,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开始。但他不再恐惧。因为他知道,无论记忆是否存在,爱,已经在他们之间建立了比任何纽带都牢固的连结。潮水会抹去沙滩上的字迹,但灯塔已经点亮,它将以光的形式,永恒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