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晨露与长椅 ...
-
晨光是从窗帘边缘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的,先是一线极淡的灰白,然后被染上些微的暖金,那颜色怯生生的,不敢惊扰室内的昏暗。
光线爬上靠墙的书架,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才小心翼翼,落在床尾蜷缩着的人形轮廓上。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游,静谧得能听见远处早班电车滑过轨道的、极轻微的摩擦声,以及更近处,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床上的人动了动。羽睫颤了几下,掀开。底下是一双初醒的眼,澄澈,却空茫,像是秋日清晨覆着一层薄霜的湖面,干净得没有任何倒影。他望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被子滑落到腰间,露出瘦削却线条流畅的上身。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原木色的书架,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散落着纸页和几支笔;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琴箱上搁着一顶深蓝色的渔夫帽。窗户半开着,晨风溜进来,拂动桌上几张轻薄的纸,发出窸窣的微响。
一切都是陌生的。或者说,每一天,都是陌生的开始。
他没有流露出惊慌,只是那空茫里,浮起一丝极淡的、习惯性的困惑。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桌面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深咖啡色的皮质笔记本,厚重,边角圆润。笔记本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利落有力的字迹。
“今天的日期是4月7日。你的名字叫林序。醒来后,请先阅读笔记本首页。”
林序拿起笔记本。封皮的触感细腻而温润,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他翻开厚重的封面,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是用黑色的墨水写的,笔迹和他刚才看到的便签纸上的截然不同,更加清秀,甚至有些稚拙,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用力透纸背来形容也不为过:
“相信他。”
就这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解释。
林序的指尖拂过那凹下去的笔痕,一种奇异的、微麻的感觉从指腹传来,不是触觉,更像是某种极细微的电流,试图唤醒一些沉睡在深海里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抓不住。脑海里依旧空空如也,昨日的悲欢,前日的记忆,乃至更久远的过往,都像被最彻底的橡皮擦抹去,连一点碎屑都不曾留下。
他合上笔记本,环顾四周。房间整洁,但充满生活气息,不像酒店,更像一个住了很久的“家”。只是这个“家”,对他而言,每一天都是新的。
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是年轻的,轮廓清俊,眉毛黑而整齐,眼睛是偏深的琥珀色,此刻带着刚醒的水汽和迷茫。
他洗漱,用冷水泼了泼脸,试图让混沌的头脑清晰一些。回到卧室,他拉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按色系和季节挂得整整齐齐,大多是舒适柔软的棉麻质地。他随手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米色的长裤换上。尺寸完全合身。
推开卧室门,外面是同样整洁的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淡淡的,已经有些冷了。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沿有一点干涸的咖啡渍。旁边的小碟子里,有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抹了黄油和果酱。还有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又是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早餐在台上。微波炉热30秒。出门记得带钥匙和笔记本。钥匙在玄关碗里。”
林序加热了咖啡和吐司,沉默地吃完。味道不坏。他走到玄关,果然在一个藤编的小碗里找到了一把铜钥匙。他把钥匙和那本厚重的笔记本一起,放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
该出门了。出门去哪里?便签没有写。但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记忆。他穿上鞋,拉开门。楼道里很安静。走下几层楼梯,推开厚重的单元门,湿润的、带着植物清气的空气立刻涌了过来。
这是一个老式的小区,楼不高,墙面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经过一冬,老叶犹存,新芽已冒出头,在晨光里泛着嫩生生的黄绿。石板小径有些湿漉漉的,昨晚或许下过一场无声的细雨。空气清冽,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林序沿着小径慢慢往外走。路过一个早起遛狗的老太太,小狗冲他友好地摇了摇尾巴。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熟稔,又像是同情,最后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林序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扩大了一点。这个世界认得他,他却不认得这个世界。
走出小区,街道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升腾着白色的蒸汽,公交车靠站发出“嗤”的放气声,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跑过。这一切繁忙与生机,都与林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像个局外人,安静地穿过这些熟悉的陌生。
脚步没有太多迟疑,拐过几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开放的市民公园。这个季节,公园的主角是樱花。远远望去,云蒸霞蔚,粉白的一片,连绵如柔软的烟霭,几乎要溢到天边去。风过处,便有花瓣离了枝头,纷纷扬扬,下着一场没有尽头的、温柔静谧的雪。
林序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向公园深处,一条被樱花荫蔽的小径。路的尽头,临着一片不大的、镜子般的池塘,旁边有一张墨绿色的铁艺长椅。长椅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小径的方向,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枝头繁密的花,又或者只是看着花瓣飘落的轨迹。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小臂。黑色的头发有些蓬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只是一个背影,却莫名让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像琴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余音细微,却在空旷的胸腔里漾开。
林序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个背影,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从心脏的位置漫出来,混杂着更深的茫然。他应该过去吗?还是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长椅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飘落的花瓣在空中凝滞,远处孩童的笑声变得遥远而模糊。林序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并非咄咄逼人的俊美,而是一种清润的、干净的俊朗,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柔和。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沉静的深褐色,此刻映着漫天的樱粉和晨光,却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里面翻涌着太多林序看不懂的情绪——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专注,有沉淀已久的温柔,有一丝极力克制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
他就那样看着林序,目光像温暖的网,轻轻笼罩过来。
林序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大脑是空白的,但胸腔里,却有一种酸涩的、饱胀的情绪在冲撞,找不到出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长椅上的人站了起来。他比林序略高一点,身形挺拔。他朝着林序走来,步伐很稳,踏着石板路上零落的花瓣,没有声音。他在林序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距离近到林序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爽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又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连带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也漾开了柔和的涟漪。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样专注而温柔的目光,细细地看着林序,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早上好。”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清澈悦耳,像溪水流过卵石,“樱花很美,对吗?”
林序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每天早上都来这里坐一会儿。”他继续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对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闲聊,“总觉得……这里会发生点什么好事。”他的目光落在林序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还有更多林序无法解读的深意,“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序空洞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荡开了一圈细微的、熟悉的涟漪。好像……这句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林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对方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似乎被很好地藏了起来,只剩下纯粹的温和,“很多人都会这么说。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大众脸?”他开了个轻松的玩笑,试图缓解空气中无形的紧绷感,“我叫陆予。”
陆予。两个字,简单干净。林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说:“我叫林序。”他想起笔记本上的“相信他”,想起早餐和便签,想起这个自然而然的相遇。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是他吗?那个“他”?
“林序。”陆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音节从他的唇齿间吐出,带着一种郑重的味道,“很好的名字。有序,有次第。像这些花,”他指了指头顶如云如雾的樱花,“一朵接一朵地开,一片接一片地落,都有自己的顺序。”
他的比喻很随意,却莫名地贴切。林序心里那点茫然,似乎被这温和的话语抚平了一小部分。
“要坐一会儿吗?”陆予指了指那张长椅,“早上这里很安静。”
林序没有拒绝。他走过去,在长椅的一端坐下。陆予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礼貌的距离。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飘落的樱花,和池塘里被花瓣惊起的浅浅涟漪。
“你喜欢樱花吗?”陆予问。
“不知道。”林序老实回答,“但看着……心里很安静。”
“嗯。”陆予轻轻应了一声,“有时候,安静比热闹更好。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是自己的。”
这句话,像羽毛一样轻轻落下,却让林序心弦又是一颤。他看着陆予完美的侧脸轮廓,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可他的记忆里,偏偏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他的痕迹。
“你……”林序犹豫着开口,“经常来这里?”
“最近常来。”陆予转过头看他,目光依旧温和,“像是……在等一个约定。”
“等到了吗?”
陆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远处的花树,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每一天,都像是新的开始。所以,每一天,都在等。”
这话有些玄妙,林序听不太懂。但他没有再追问。或许,有些问题,并不需要答案。就这样坐着,吹着带花香的风,看着粉白的花瓣一片片旋转着落下,已经是难得的安宁。
他们又断断续续地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关于公园里早起锻炼的人,关于池子里偶尔跃起的一条小红鱼。对话很简单,甚至有些琐碎,但气氛是舒适的。陆予很善于引导话题,也很懂得留白,从不让林序感到压力。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晨光一样,不炽烈,却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心。
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公园里的人多了些。
“我该走了。”林序忽然说。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但总觉得不能一直坐在这里。那个“家”里,或许还有别的“指示”。
“好。”陆予没有挽留,只是很自然地站起身,“明天……如果天气好,或许还能在这里遇到。”
林序也站起来,点了点头。他看着陆予,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再见。”
“再见,林序。”陆予微笑着说。
林序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陆予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见他回头,便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晨光透过花枝,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笑容在逆光里有些模糊,却依然温暖。
林序转回头,心里那股空茫似乎被什么东西填了一小块,不再是彻骨的冰凉。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那本厚重的笔记本。相信他。
回到那个“家”,一切如旧。午餐的食材已经放在冰箱里,附有简单的食谱。下午的时间漫长而空白。林序试图从书架上的书里寻找线索,但那些书涉及文学、艺术、科普,种类繁杂,似乎只是主人兴趣的体现,没有特别的指向。他弹了一会儿吉他,手指按着琴弦,流淌出的旋律陌生又熟悉,身体记得,脑子却忘了。
黄昏时分,他再次翻开那本笔记本。从第二页开始,是日记。字迹和首页一样,是他自己的笔迹。日期是昨天的,4月6日。内容很简单:
“天气晴。去了公园。樱花开了。遇见他。他说他叫陆予。一切正常。”
再往前翻,每一天,几乎都是类似的记录。天气,去了哪里,是否遇见“他”。有时会有多一两句的感受,比如“今天风有点大,但他带来的热茶很暖”,或者“池塘边的鸢尾花打了苞”。琐碎,平淡,像流水账。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追溯,也没有对未来的展望。只有当下,一个个被切割开的、独立的“今天”。
林序一页页翻看着,试图从这些简短的文字里拼凑出什么,但徒劳无功。每一个“今天”的自己,似乎都接受并习惯了这种状态。只是,在那些千篇一律的记录里,“他”出现的频率极高。即使没有去公园的日子,日记里也常常会提到“想起他说过的话”,或者“做了他喜欢的菜”。
这个陆予,到底是谁?为什么“相信他”?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林序知道,今天得不到答案。夜幕降临,他按照便签上的提示准备好第二天的衣物,洗漱,上床。闭上眼睛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笔记本。黑暗里,它只是一个沉默的轮廓。
明天醒来,这一切,包括今天在樱花树下那个叫陆予的人,又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就像从未发生过。
而这个叫陆予的人,明天依然会出现在那张长椅上,带着同样的微笑,问出同样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然后,开始第三百零一次,或者更多次的“初遇”。
林序不知道的是,在他沉入睡眠之后,玄关传来极轻的钥匙转动声。门开了,陆予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静静地看着床上安睡的人。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林序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亮边。陆予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很久,眼神是白天从未显露过的深沉与痛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那本日记本上,写下新一天的日期和简单的提示。然后,他俯身,将一个极轻的吻,落在林序的额头上。
“晚安,我的序。”他的低语,轻得如同梦呓,“明天见。”
纵然明日,你已不识我。
清晨,林序再次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晨光依旧,尘埃依旧,空茫依旧。他坐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书桌。深咖啡色的笔记本静静躺在那里,下面压着新的便签。
他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开首页。那三个字依旧力透纸背:相信他。
然后,他按照便签的指示,洗漱,吃早餐,出门。脚步再次将他带向那个樱花纷飞的公园,那张墨绿色的长椅。
长椅上,陆予已经在了。依旧是白色衬衫,微微仰头看着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绽开那个林序(虽然他已不记得)看过了无数次的、温柔而专注的笑容。
“早上好。”他说,声音清澈如昨,“樱花很美,对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序带着初醒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期待的脸上,然后,说出了那句重复了三百次的话: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序看着他,心底那熟悉的涟漪再次荡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遵从着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牵引,以及首页那三个字的魔力,轻声回答:
“也许吧。但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陆予眼里的笑意深了些,那深潭般的眸底,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混合着无尽轮回的温柔与苦涩的光芒。他拍了拍身边的长椅。
“要坐一会儿吗?早上这里很安静。”
樱花,无声地飘落。新一天的“序章”,再次拉开。遗忘是冰冷的轮回,而长椅上的相遇,是这轮回里,唯一温热而固执的锚点。他们一个在不断失去,一个在不断重复给予。这看似无望的重复里,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浪漫——我用每一天的崭新初遇,来对抗你命中注定的遗忘。直到某个尽头,或者,直到永恒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