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他逃了》旺仔喝旺仔

4、第 4 章

　　已是酉时未，秋日的暮色只是短暂路过了天空，在西天划下一道昏黄的浓影，转瞬进入黑夜。

　　寝宫中只剩下了李简一人，他看在床榻上的人，烛光煌煌，给那苍白的面容胧了一层颜色，像天边刚刚落幕的云霞。

　　这些年，在他的威压下文瑧大概藏了太多心事，人很清瘦，形态也不甚好看，面对李简时总是惶惶低着头，肩背瑟缩着，没有一丝皇帝的威严。
　　但并不孱弱，不至于哭两声就晕过去。可李简今日这一出，也确实吓到了他。如果不假装，要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面对这一出逼宫的大戏？

　　李简坐到床榻上，提着锦被，盖住了文瑧的露出的肩膀，为他抚顺鬓边的发丝，打算起身时，忽然被抓住了衣角。

　　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烛光下一双眼仍是泪水涟涟，他的声音很轻，充满不安：“你会杀了我吗？”

　　一朝天子竟用如此可怜卑微的语气问出这种话，李简的心像是被扎了一刀。

　　“陛下，”李简语调十分温柔，“臣永远不会那样做。”

　　可床上的天子并没有露出放松的喜悦。他怔怔地看着李简，像是看不懂似的，隐藏起所有的情绪。

　　你也许不会杀我，可是你将朕身边所有的宫女内侍全部换走，安插上你的眼线，朕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时时刻刻都受人监视，定期向你汇报。在你的管教下朕不能单独见任何人，甚至很少踏出殿门，唯一的活动也就是从寝宫到御书房，再到早朝的神武殿。

　　你当然不会杀我，因为你想要朕这个人，想要朕的江山，想要剥夺一个天子的尊严与权力，然后囚禁他，雌伏在你身下。

　　一滴泪，从文瑧的眼角流淌下来，消失在墨色鬓发中。

　　那滴泪，落到了李简的心里。

　　李简想为他擦拭那滴看不见的泪水，终究没敢抬手。

　　李府灯火通明，李简回府时，正堂内李桢端坐着正等待他，两旁站立的是手提家法的仆从。长鞭棍棒，全都提了上来。

　　“跪下！”桌面猛地一声震响，茶水掀翻，碎瓷满地。

　　李简敛眸下跪，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一记长鞭狠狠地甩到了他的后背，他猛地向前扑倒，又堪堪撑臂稳住身形。
　　皮肉炸裂的疼痛让他脑袋发懵，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前世受刑的牢房。

　　“逆子！有悖人伦的畜生！”

　　长鞭再次扬起时，“爹——”李简双膝滑行，翻滚半圈，竟从鞭下躲开了。

　　“你！”鞭子落寞而下，气得李桢怒指：“你可真行！”

　　“爹，你听我讲，我是真的要辞官。”李简躲在一盆剑兰花后，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他量父亲不敢挥鞭：“前天不是跟你说了吗？这几年是我不懂事，把控朝政，得罪亲王又得罪太后，他们与陛下恐怕早已恨我入骨，如今……”

　　李简见父亲抬起的手缓缓放下，才弯着腰，龇牙咧嘴走出来，继续道：“如今我们李家百十余人，叔父及其两子皆在朝中任职，还是李氏门生数千人，李氏权力过盛，皇帝早已心生忌惮，如今他年满十八，马上娶妻，我若再不还政，他必有动作。”

　　“所以今日在朝堂我是故意的，皇帝吓晕这种消息传出去，足以让那些忧国忧民的廉正清官唾斥我，让那些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痛骂李氏，只有舆论完全导向皇权，李氏同党才能收敛，我也才能顺势退隐。”

　　一番话，让李桢的神色从复杂到怔忡，一直静静地听着，良久才道：“所以中秋夜你落水是陛下有意为之？他想杀你？”

　　李简摇头道：“不好说，但我要辞官是真的。”

　　李桢默了片刻，然后沉沉地盯着儿子：“这两年我曾无数次告诫你，让你收敛气焰，还政天子，可你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甚至还想占有……如今你有此觉悟，也算老天开眼了！”

　　李桢重新坐了下来：“只是官场如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我们李家，从你祖父起就任要职，真要退下来，要牵动各方利益，诸多李氏同门的仕途，还有皇帝亲政等问题，怕不是你想走就能立即走得掉的。”

　　李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如今又涉及皇帝成亲，你此时提离开，不能怪他们认为你以退为进，要挟陛下。你怕是还得等一段时间，至少得一两年，等皇帝政事娴熟，朝堂与后宫安定，再寻一个稳妥的时机与方式归隐。”

　　“一两年？呵……”李简苦笑，他连两天都不想待下去了。

　　因为鞭伤，李简又告了假，皇帝也因惊吓过度称病休息，这下连早朝都免了。

　　李简以退为进的逼宫戏码，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太多人想来相府探听消息，可李家闭门谢客，唯有一人，不但不受阻拦，李简都恨不得亲自去迎接。

　　李简因伤势不愿去前厅吃饭，一听礼部侍郎宋承到访，衣袍也没有披就朝外走。

　　跨进屋，堂中说话声止，两双眼睛齐齐望向他，正堂内坐着一个芝兰玉树的青年——宋承，与李简是同榜进士，十年老友，却因政见不合，以及他与皇帝的私事劝慰，遭到李简的厌恶，因此断交。

　　后背的鞭伤还一阵阵地抽疼，李简强忍着，面带微笑走过去：“思华来啦！”

　　李桢老爷子冷哼一声：“人家是来看我的！”

　　李简一时语塞，宋承哈哈大笑。

　　那笑声舒朗开怀，发自肺腑，稳稳的真诚。其实就算宋承不来，李简本也打算伤好后就去宋府探望。
　　前世，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牢狱。一个身负四七十项重罪的阶下囚，连累了多少人不说，没有一个人敢在此时探望李简，属于他的同党的，如他一样，要么下狱，要么如惊弓之鸟等着下狱。不是同党的，受过他多年压制，巴得他早死，胡乱构陷罪名全钉到他头上。
　　是以李简到了最后时刻，没有一个亲友求情探望。
　　唯有宋承一人，来探望他，并帮他多方转圜，花重金救下李氏充为官奴官妓的亲人。

　　李简思及此，便觉鼻子酸涩得厉害，有泪水涌入眼眶，却只能眨了眨，借着酒菜端上来，李简端了酒杯：“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宋承毫不避讳道：“说实话，我也是来探问消息的，没想到真进来了。”

　　李简笑道：“还政是真的，辞官也是真的。”

　　宋承呷了一口酒：“这算是想通了？”

　　李简笑得腼腆，没有回答。

　　宋承便朝老爷子看去，李桢又冷哼一声：“谁知道他！”李桢放下酒杯，“你们聊，我这个老骨头找茶喝去。”

　　李简转了头，对着父亲的背影道：“爹，你跟叔父们说一声，贪婪成性早晚会惹出祸事，让他们收敛一点，否则真清算下来，他们第一个遭殃。”

　　李桢点了点头，转身时又交代了一句：“你少喝一点！”

　　“是。”

　　“怎么了？”宋承问：“身体还没好？”

　　李简反手指向后背：“昨晚被老头抽了一鞭，疼死我了。”

　　宋承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实在无法消化李简的转变：“你最近变化挺大的，到底怎么了？”

　　李简道：“幡然醒悟吧！”举起杯：“思华，谢谢你，谢谢你当年的劝诫，方有我今日的醒悟。”

　　宋承神色复杂地打量他：“你是李疏檀吗？”

　　李简再次大笑，那笑声使夜色都明亮了，惹得门外服侍的侍女频频往屋内打量。

　　李简完全忘了老父亲的劝告，一杯一杯地和宋承碰酒，说着他们年少时银鞍白马，斗酒纵歌的荒唐事，甚至连宋承少年时曾经倾慕过的少女，李简都一一捻了出来。

　　“行行，我知道你是李疏檀，别喝了！别说了！”宋承臊得慌，去夺李简的酒杯，李简手腕闪过去，头却伸过来：“思华啊！我身边就你一个老友了，你以后吃酒可不能忘了我啊！”

　　“你一个权势滔天的宰相，还缺酒席？”

　　“那不一样！跟他们吃多没意思。”李简是真喝多了，醉醺醺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当然你可以把你的朋友叫上，最好是年轻一点的，面色白净清秀的。”

　　宋承目露惊恐：“你莫不是求爱不成，心灰意冷，为了忘却那位，另寻新欢替代？”

　　李简再次大笑：“对，对！”

　　两人一夕之间又回到曾经的老友关系，喝到半夜三更，李简后背的伤都开始发红，发痒，又折腾着去找医师，等李简再次醒来，发现书案上堆满了奏折。

　　李简位于中书令，朝中官员呈递的奏本虽送到御书房，可真正坐在御书房批奏的却是李简，之后再转给坐在侧旁的皇帝翻阅，表面为君臣共治，实际上，连位置都被李简霸占了。这可真算是倒反天罡了！

　　而李简自重生以来，一心想的都是怎么跑路，完全忘了朝堂政务，这几日皇帝称病，他也称病，眼下堆积的奏书已有半人之高。

　　李简看着，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谁送过来的，全部送回去！”

　　侍从褚云川站在旁边没吱声。他也觉得主子变了，既不喜欢皇帝了，也不喜欢政务了。他踌躇着等了又等，李简果然改变了主意。

　　“算了，我进宫一趟吧！”

　　李简一路思索文瑧的意图，把奏书送到他府上，如果他如以前在府中批复，就代表那封致仕书不过是虚伪作态，然后又闹腾着不成亲，自己反过来又得劝慰，得不偿失……

　　进了御书房，文瑧一脸温良地迎上来：“李相到了。”

　　面色红润有光泽，个个都在装病。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那封奏书让文瑧安了心。李简前天写了一封陈情，大意是陛下若取消成婚，他将去文氏宗庙终生侍奉先帝，以此谢罪。写完让他爹送了过去，宫里的人不信他，但是相信他爹，于是皆大欢喜。

　　李简颔首行礼，然后把奏书提上书案，搬了把椅子放到主案右侧。

　　“李相这是做什么？”文瑧疑惑地跟着他的举动，李简却抬起手，摆出请的姿态：“陛下你坐。”

　　文瑧不敢上前，瞪着一双清亮的玲珑眼，仿佛不解其意。

　　李简扯出微笑，目露鼓励，他处于窗下逆光的位置，怕是半张脸在幽暗如鬼火昏冥。他知晓，他的笑容非但没有鼓励，怕是只有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