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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铁皮盒里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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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暑假。
沈未晞在家里收拾行李时,温玉玲推门进来了。
“这些衣服都旧了,带去北京丢人。”舅妈拿起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皱了皱眉,“我给你买了新的,在客厅。”
沈未晞停下叠衣服的手:“不用了舅妈,集训队发运动服。”
“运动服是运动服,平时总要穿自己的。”温玉玲的语气不容置疑,“钱已经花了,你不穿就浪费了。”
沈未晞没再反驳。她知道,反驳只会换来更长久的说教。
客厅茶几上果然放着三个购物袋。沈未晞打开看,是两套衣服和一双运动鞋,吊牌还没拆。她扫了一眼价格——加起来八百多。
“太贵了。”她说。
“贵什么?”温玉玲坐在沙发上,开始削苹果,“你去的是国家集训队,代表的是咱们家的脸面。穿得太寒酸,人家看不起。”
苹果皮长长地垂下来,一圈一圈,像某种无休止的循环。
“钱……我以后还您。”沈未晞轻声说。
“还什么还!”温玉玲的手顿了一下,刀锋差点划到手指,“一家人说两家话。”
但沈未晞知道,这句话不能当真。因为下一秒,温玉玲就会“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你表弟下学期的补习班费还没交……”
果然。
“你表弟下学期要上物理竞赛班,一学期三千八。”温玉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未晞,“你舅舅那点工资,唉……”
沈未晞接过苹果,没吃。
“我卡里还有两千,先给您。”
“那怎么好意思……”温玉玲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来了,“就当舅妈借你的。等你以后出息了,再还给舅妈。”
这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的让沈未晞胃里发紧。
她转身回房间拿银行卡,路过书房时,看见舅舅沈国栋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个铁皮盒子发呆。
“舅舅?”
沈国栋吓了一跳,慌忙合上盒子:“未晞啊……收拾好了?”
“嗯。”沈未晞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那是什么?”
“没什么,老物件。”沈国栋站起身,把盒子往抽屉里塞,“你快去收拾行李吧。”
但盒子没塞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不是金银珠宝,是一沓沓泛黄的纸。
沈未晞蹲下身捡。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缴费单:“明华中学高三(7)班沈未晞,学费1200元。缴费人:沈国栋。” 日期是2012年9月。
下面是一张医院的收据:“沈未晞,急性肠胃炎,输液三天,合计486元。” 日期是2011年3月。
再下面,是一张皱巴巴的欠条:“今借到沈国栋人民币5000元,用于女儿沈未晞美术培训班费用。借款人:沈国栋。” 日期是2009年8月——那是她初三暑假,想学画画的时候。
沈未晞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翻。
一张张,一页页,全是和她有关的支出记录。
补习班费、校服费、书本费、甚至有一次她发烧住院的押金单……
最后,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转账金额:20000元。收款人:沈未晞。附言:大学学费。” 日期是2013年6月——她收到录取通知书后一周。
“舅舅……”沈未晞抬起头,声音发颤,“这些……您都留着?”
沈国栋蹲下身,一张张把纸捡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捡拾某种易碎的珍宝。
“你舅妈她……她不是坏人。”他低声说,“她就是……就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他把那些单据重新放回铁皮盒,盖上盖子。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七岁。你舅妈当时刚生了你表弟,家里本来就紧巴巴的。”沈国栋的声音很轻,“她答应照顾你,但心里害怕——怕养不起,怕对不起你妈,怕你以后怨我们。”
沈未晞跪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所以她记账。”沈国栋苦笑,“每一笔给你花的钱,她都记下来。不是要你还,是……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告诉自己:你看,我们尽力了,我们没有亏待这个孩子。”
铁皮盒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为什么……”沈未晞的喉咙发紧,“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沈国栋看着她,“告诉你你舅妈每天都在算账?告诉你她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这个月又给你多花了多少钱?告诉你她一边给你买新衣服,一边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摇摇头。
“未晞,有些人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很别扭。你舅妈就是这样——她越在乎,就越要计较。因为她怕,怕自己的付出不被看见,怕自己白白付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玉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你都……看见了?”她的声音有些抖。
沈未晞站起来,看着她。
这个总是精于计算的女人,此刻眼睛通红,手指紧紧攥着果盘边缘,指节发白。
“舅妈,”沈未晞轻声说,“那些衣服的钱,我会还您的。”
“谁要你还!”温玉玲突然提高音量,眼泪掉了下来,“我给你买衣服,是为了让你还钱吗?!我是怕你在北京被人看不起!怕你冻着!怕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果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冲回自己房间。
门“砰”地关上。
沈未晞站在原地,看着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苹果去了核,梨削了皮,连葡萄都一颗颗洗干净了。
“去看看吧。”沈国栋拍拍她的肩。
沈未晞走到主卧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
温玉玲背对着她坐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舅妈。”
“出去。”
沈未晞没出去,反而走进来,在温玉玲身边坐下。
“我知道您对我好。”她说,“我知道您给我买衣服是心疼我,给我做饭是怕我饿着,催我学习是希望我有出息。”
温玉玲的背僵住了。
“但您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付出挂在嘴上?”沈未晞的声音很轻,“每次您给我什么,都要提醒我花了多少钱,都要说表弟需要什么……我会觉得,我不是您的家人,是一笔需要计算回报的投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温玉玲才哑声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她转过身,满脸是泪。
“未晞,舅妈没文化,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只知道,我对你好,就得让你知道。不然……不然你以后忘了怎么办?你妈不就是例子吗?说走就走,说不要你就不要你……”
她的哭声压抑而痛苦。
“我害怕啊,未晞。我怕我对你好,最后换来的是一句‘应该的’。我怕我付出了,最后你拍拍屁股走了,像你妈一样……那我这些年的辛苦算什么?我图什么?”
沈未晞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忽然明白了。
所有的斤斤计较,所有的反复提醒,所有的“你欠我的”——
都源于恐惧。
恐惧付出不被看见。
恐惧爱得不到回应。
恐惧自己,变成一个可悲的、白白付出的傻子。
“舅妈,”沈未晞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忘的。您给我买的每一件衣服,做的每一顿饭,交的每一笔学费……我都记在心里。”
温玉玲抬起泪眼:“真的?”
“真的。”沈未晞点头,“但您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对我好,就纯粹地好。”沈未晞看着她的眼睛,“不要算计,不要提醒,不要让我觉得我欠您的。因为家人之间,不应该有债。”
温玉玲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好,好……舅妈改,舅妈一定改。”
沈未晞抱住她。
这个怀抱很陌生——她们很少这样亲密。但她能感觉到,舅妈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
“未晞,”温玉玲在她耳边哽咽,“去北京……好好训练。钱不够就跟舅妈说,舅妈有。”
“嗯。”
“还有……”温玉玲松开她,擦掉眼泪,“那个裴家小子,要是他妈妈再为难你,你就回家。咱们家虽然穷,但不卖女儿。”
沈未晞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
“知道了,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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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未晞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铁皮盒里的那些单据。
原来爱的背面,不一定是恨。
可能是恐惧,是不安,是害怕自己的一腔真心,最后变成笑话。
所以她决定,从今以后——
接受爱的时候,就坦然接受。
给予爱的时候,就不求回报。
因为爱本身,就应该是奖赏。
而不是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