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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上弦月 又是上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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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0月。
秋日萧瑟,寒意笼上大地,早晚尤其冷,但仍旧挡不住村民们的热情——
上个月大队买了台黑白电视机,天气好的时候,晚上会定时打开。全村的人基本都会聚过来,一人带一只小板凳,坐在大队院子里伸长脖子看电视。
有时候信号不好,电视屏幕上都是雪花,滋滋乱响,就由一个人去转天线、一个人反复检查插线板。
很多时候不知道怎地,电视机就修好了。当然也有时候怎么都修不好,大伙儿只能失望地唉声叹气,尔后恋恋不舍地各回各家。
今天是晴天,晚上月朗星稀。陈志满的儿子陈蓄仓把电视机搬到大院里,掐着时间点打开。
7点的时候是新闻联播,7点30的时候是天气预报。等天气预报一结束,就到了放电视剧的时候……
村民们早早来了,密密麻麻坐满了大院。大伙儿先看新闻,就听里面的主持人说道:“1987年10月14日,台湾方面作出开放探亲的决定,准许民众回大陆探亲。祖国方面表示欢迎台胞回乡……”
台湾开放回大陆探亲——
短短几个字,把余则成定在了凳子上。他的脑海中忽然冒出很多很多人,有晚秋、有星星、有吴敬中、有林婷……
那些尘封的记忆重新塞回脑海,那些他以为一辈子都见不上的人,又好像有了再度重逢的机会。
他喃喃道:“不知道陆平野升职没,不知道晚秋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徐来投胎没,希望他投个好人家……”
那一年,他亲手处决了徐来,这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苦衷。他迫不得已,徐来自作自受。但,血淋淋的人命在自己手上,他杀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战友啊!
陈桃花听到余则成的话,眼前也一阵恍惚。
梅姐、晚秋、吴站长……
记忆里的他们永远都是那么年轻,如今,40年未见,他们,还活着吗?
两人怔怔出了会神,陈桃花道:“看电视吧,老余,别想了。”
电视机里天气预报结束,电视剧开始,赫然是《红楼梦》,陈桃花和余则成被电视剧吸引,渐渐也就忘了前尘往事,只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
但见一个身段风流、眉眼含愁的妹妹出场,正是林黛玉。陈桃花“啧”了一声,这个名字,时隔40年,她才知道——
余则成当初夸她像“林黛玉”,她并不晓得这个名字是谁,还大喇喇酸了一句:“在哪认识的野女人吧!”
如今野女人出现在电视剧里,端的是一个娇美柔弱、文采斐然,天仙似的姑娘。陈桃花不由自主地脸上一热,既为自己的无知浅薄尴尬,又为那句穿透岁月的情话怦然。
余则成是读书人,在读书人心里,能做林妹妹,那真是最高的赞美了。
她用胳膊肘戳了戳余则成,侧身耳语:“老余,这就是林黛玉啊?我现在还像不?”
余则成转头看她一眼,笑了:“不像。”
陈桃花瘪嘴,狠狠捶余则成一拳,她这习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余则成摇头苦笑,好像自从认识她之后,老被她捶。
可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想到,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翠平这个习惯学了去,也这样子捶过别人……
电视剧放到晚上10点,结束后,村民们依依不舍地拿起凳子,结伴回家。
陈桃花挽起余则成的胳膊,慢慢走在路上。
一旁有人和他们打招呼:“陈主任,明儿还来看电视吗?”
其实陈桃花已经卸任妇女主任好多年了,她年龄大了。但村里的人还是喜欢这么叫她。
“噢,来的。”
天上北斗七星亮亮的闪着,两人走到了家里,余则成看着裂开的墙角,道:“翠平,咱这房子又得修啦!”
土坯房历经风雨,修葺多次,毕竟这么多年了,肯定哪哪都是毛病。
陈桃花把桌子上的菜碟收到柜子里,这是前天下午女儿过来做的,哪知道她和老余年纪大了,饭量也大不如前,几碟子菜吃了一天都没吃完。
“节约”已经刻在了他们骨子里,“不能浪费粮食”是他们的底线,菜吃不完,那就放着,直到吃完为止。
夜深了,两人简单洗漱一番,上炕躺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经年过往。因为今天新闻联播的缘故,又讲了好多从前在天津的事儿……
余则成一边回话,一边盯着屋顶,这东屋的屋顶好像又漏了个洞。
自从吴秀英死后,他俩就搬到了东屋来住,这里有灶台,方便做饭。
而且圆圆当时还是个孩子,胆子小,亲眼看着奶奶在炕上咽了气,多少有点害怕。
“翠平,这屋顶也要修了,不然到时候漏雨。”
“噢,等小刘来了再说吧。”
那一夜睡着的很晚很晚,年纪大了,就连陈桃花也开始少觉,不再躺下就着了。
次日,两人迎着晨光早早起来,余则成扫院子,陈桃花做早饭。
锅里水烧热,先雷打不动地把暖水瓶灌满,然后洒一把小黄米进锅,再放上篦子,柜子里的剩菜端出来,放进去。碟子旁边塞几个馒头,等小米粥熬好了,菜也热了,馒头也热了。
“圆圆的手艺真不赖。”余则成夹了一筷子菜,就着馒头,心满意足。
隔几天女儿和女婿就会回来,看看他们老两口,女儿给做饭洗衣,女婿给砍柴烧炕。
“是比我做的要好吃。”陈桃花心服口服,她吃了一筷子白菜,皱起眉头,“老余,这咋有点酸酸的?”
“该不是坏了?”余则成说着吃了两口,“可能是放醋了吧!”
陈桃花也不管了,只要没有坏成不能入口,她肯定都会吃完。往常里馍馍长斑点了,她都是把馍皮撕掉,芯子蒸成馍渣麦饭吃。
两人吃完早饭,陈桃花把屋里打扫干净。余则成已经先觉得不对了,他狂奔向茅厕。不出一会,陈桃花也觉得肚子不舒服,紧接着狂奔向茅厕。
坏了,真吃坏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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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晴好,余佳圆和刘临川把大队卫生所的事忙完,准备带上儿子女儿去娘家转转。
老爸和老妈已经一个75,一个70岁了,活脱脱的古稀老人,她自然要时常回家瞧瞧,照应照应。
刘临川把前阵子买的二八大杠推出来,飞鸽牌的,花了大价钱,现在想起来都肉疼。
儿子小满坐在杠前,他长腿一扫,先上了车。蹬起来走几步,等平稳了,余佳圆怀里抱着静静,稍微一踮脚就坐到了后座上去。
自行车骑起来,耳边是微凉的秋风,刘临川人高,劲儿也大,捎着一家三口毫不吃力。
“大牌子的东西就是硬实!”他夸赞着脚下的自行车,驮了4个人,照样稳稳当当的。
余佳圆把脚翘高,她怕车轱辘把她的脚给绞进去。怀里的静静乖巧极了,紧紧抱着妈妈,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车头上的小满则完全不同,他呱啦呱啦说了一路,一会儿激动的指指这边,一会儿大叫着看看那边。
刘临川微笑应着,他半晌没听到媳妇的声音,转头一看,余佳圆正活动脚呢。
十多里路,不出一会就到了。余佳圆抱着静静从后座跳下来,她的整个右脚已经完全麻了,她不断捶打着,但那种百蚁挠心的感觉一时半会却散不了。
刘临川打起车撑,把儿子从横杠上抱下来,叫着:“爸,妈,我们来了。“进院子里去了。
余佳圆脚上的酸麻感消失,随即而来的是一阵疼。女儿蹲在旁边,贴心问道:“妈妈,你的脚死掉了吗?”
“......”
进得屋去,余则成和陈桃花正躺在炕上长吁短叹,哎呦不停。
闹肚子闹了半天,两个人都要虚脱了。
刘临川和圆圆担心极了,人老了,一点小病小痛就能随时要了他们的命。
“这估计是得痢疾了。”刘临川问完症状后下了判断,他心急如焚,“圆儿,你在这呆着,我回榆林庄拿药去,爸妈得打吊瓶!”
他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到了院门口又折返交代:“化点糖盐水给他俩喝!”
余佳圆不敢耽搁,赶紧从案板上拿了碗出来,又从柜子里拿了白糖和盐,手脚利落地化好,端给爸妈喝。
没喝几口,两人又先后跑茅房去了。
幸好有二八大杠,往返一趟倒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刘临川给老两口打上吊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夜里的风冷飕飕的,吊瓶的药水输到血管里,让人忍不住觉得冷。
刘临川把暖水瓶拿过来,拿掉瓶塞,把输液管放在上面,暖水瓶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悠悠飘上来,给缓缓流过的药水加了一些温度,输到胳膊上后,不再冰凉。
余佳圆在院子后面烧炕,她看着炕洞里面的柴火烧成红彤彤的一片,独属于北方的深秋夜里,也仿佛有了一丝暖融融的味道。
小满和静静围着她在旁边玩儿,她看一眼孩子们,又抬头看了看天。
又是上弦月,那么美,又那么残忍。那一年这样的上弦月下,她的奶奶与世长辞。
炕烧好,她进屋子里去看爸妈。爸妈精神头缓过来一些,刘临川陪着他们说话。
圆圆忽然问:“爸,妈,你俩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未遂的心事她不敢问,因为这辈子不圆满的太多。要是他们想与哪个人相见,凭借她一个乡村卫生所的女护士,还没有那样手眼通天的本事。
陈桃花头晕晕的,她听到女儿这句话问的奇怪,却想也不想就答道:“那肯定是北京啊!天安门啊!我想去看升旗呢!”
余则成本来心里糊里糊涂的,但是翠平这句“北京、天安门”把他给点醒了,是啊,他也想去北京,想去天安门!想看城墙,想看五星红旗飘荡在蓝天下!
“我上次去北平,还是念大学那会儿……”余则成感叹道,“哎呀,一晃一辈子过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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