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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郁金香 ...

  •   克洛伊时常会梦到德里克为他种下郁金香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维斯塔尔城郊的苹果林,他们家的老庄园,具体是哪一年?记忆被太多的晨昏和季节浸泡,边缘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正值寒冬的末尾,天气很好,澄净的日光泛着牛乳般热腾腾的白。清晨未化的积雪被映成金蓝色,薄薄得覆盖在屋顶,树梢和石板路上,像层晶莹剔透的糖霜。

      德里克,他的德里克…

      梦里是黄昏前将要西沉的太阳,把一切都镀得金红,细碎的光点落在德里克低垂着的金发上,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空气里有着新翻的泥土味,混合着远处玫瑰花丛甜得发腻的香气,十八岁的少年身上却有着像被太阳晒透的亚麻布的味道。

      德里克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修长,花生正哼哼唧唧地把头搁在上面。咖啡色的边境牧羊犬有着湿漉漉的琥珀眼珠,和克洛伊一起专注地看他将每一株郁金香的球茎埋进挖好的小坑里,雪白的手指小心地拨拢着周围的泥土,动作甚至有些笨拙的郑重。然后他抬起头,蓝眼睛像倒映了晴天里最澄澈的那片海,望着站在一旁的克洛伊,他笑了,鼻尖上沾了一点泥,笑容却干净明亮,盖过了身后河谷里尚未完全融化的最后一点残雪。

      他种下的是绯红和明黄的郁金香,仲夏夜烟花般的榴火初燃,鎏金交辉。

      “看。”德里克说,声音里有一种年轻人独有的,对未来的笃定,“红色代表真挚热烈的爱,黄色代表丰收和永恒的希望。”

      于是克洛伊笑着问他:“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花语?”

      “图书馆的植物图鉴。”德里克蔚蓝的眼睛迎着阳光,泛着类似琉璃般的浅色光泽,像极了他们儿时常去的那片河滩上的鹅卵石,他凝望着克洛伊,“我记下它们,这样即使我不在你身边,这些花也能替我说话。”

      那时克洛伊只是笑,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绺发尾,心里涨满了某种轻盈的,酸涩的,令人晕眩的东西。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傻话?大概是抱怨这北地的春天太短,怕花开不好,但德里克却对他认真地说道:“会开好的。等这些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克洛伊,我保证。到时候,我们要像以前一样带着花生在苹果树下野餐。”

      然后画面便模糊了,像被雨水浸过的纸张。梦总是到这里就停了,有时候他会梦见自己走下台阶,跟德里克一起赤足踩在微凉湿润的泥土上,蹲在那排尚未破土的球茎旁,又或者,是德里克忽然站起身,穿着冷铁色的军装,整个人都笼在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里,看不真切五官,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潭沉静的湖水,清晰地映着克洛伊的影子,他的爱人像燃烧的太阳,带着将要西沉的眷恋拥抱他,亲吻他,然后便带着花生转身走进了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等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一字一句,像花一样种进克洛伊的心里,也种进此后无数个日夜的梦与醒之间。

      克洛伊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厚重的红丝绒窗帘从缝隙中隐隐约约漏进一线铅灰色的天光。梦里温暖的阳光和承诺都消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宽大的橡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因潮气而蜿蜒加深的裂纹,那裂纹的形状年复一年地变化,像一个缓慢生长的不祥符号。

      世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穿过维斯塔尔上空的,永无休止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光秃秃的苹果树枝,带来泥泞,铁锈和某种不祥的气息——战争,它不再遥远,它就在风里,在井水的涩味里。直到女儿在隔壁的小房间发出含糊的呓语,克洛伊才彻底清醒,他掀开薄被,没有点灯,只披着松松垮垮的睡袍走过去,丝绸下露出的蜜色皮肉在晨霭中显得结实却又丰腴。

      莉莉安正蜷在她的小床上,淡金色的发丝汗湿地贴在额角,蹙着眉头,像是在做噩梦。克洛伊在床沿坐下,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才把女儿连带着被子一起抱进怀里。他轻轻拍抚女儿的背,低哼起一段没有歌词的乡野小调来,声音低沉沙哑。哼了两遍,莉莉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松开了怀里紧紧抓着咖啡色小狗旧布偶的手,转而用小脑袋蹭了蹭爸爸带着皂角香味的,温暖的胸膛。

      克洛伊静静抚摸着女儿的金发,同样都是金发蓝眼,但比起生母阿黛尔,莉莉安的眉眼却跟作为舅舅的德里克更加相似。

      于是他又想起阿黛尔来,苍白的,美丽的女人,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玫瑰,因为产褥热陷在柔软的绸缎和丝绒里,蓝眼睛仿若浑浊的宝石,细瘦如枯骨的手指握紧了克洛伊的手臂,她哀切地叫着:“哥哥!哥哥!就让莉莉安做你们的孩子!”

      他只记得那是个寒风凛冽的冬夜,风雪打在玻璃上哗啦啦作响,克洛伊只能握紧她的手,睁了睁干涩的眼,却恍惚间看见六岁的阿黛尔抱着白玫瑰花束笑得满脸通红,跟在他和德里克身后,像只小麻雀一样,叫着哥哥哥哥。

      雪似乎下大了,克洛伊的记忆戛然而止。他轻手轻脚把莉莉安放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哄着女儿再睡一会。

      厨房里,壁炉需要重新生火,昨晚封好的火种只剩一点微温的灰白余烬。克洛伊熟练地拢起碎木炭,架上几根新木柴,橘红色的火苗便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一点点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水壶在炉子上升腾热气时,克洛伊换好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朦胧的雾中,那面边框早已斑驳脱落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镜中的男人高大依旧,却像一棵饱经风霜的橡树,强壮挺拔的躯干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黑发有些长了,像鸦羽一样搭在肩头,衬着张英俊温良的面容,但昔日明亮的紫眸却深陷在眼窝里,淤积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也疏于打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沉重的木格窗,带着寒意的冷风灌进来,越过窗台上那排已经有些褪色的陶瓷瓦罐。那还是德里克在军校读书时,某次从安特卫普港带回来的,上面绘着幼稚鲜艳的帆船图案,被克洛伊征用来种水仙和风信子。德里克一直说它们俩长得像大蒜,现在好了,真换成大蒜了。

      花园早已不是花园了。

      曾经精心打理过的玫瑰丛,苹果树和那一片德里克亲手开辟的郁金香花圃,都已经被规整朴素的菜畦取代。战争第三年,粮食配给越来越紧,美丽是种奢侈,甚至是罪过。只有最靠东边院墙的一小块土地,德里克离开的方向,还孤零零地立着几排绿色的,细长的茎叶,在寒冬里显得格外单薄,仿若倒垂的宝剑。那是郁金香的叶子,几年前种下的球茎,有些腐烂了,有些被饥饿的田鼠刨走,只剩下这寥寥几株,年复一年地发芽,却总也等不到开花最盛的季节,就在某场倒春寒或连绵秋雨里枯萎。

      克洛伊看着那点绿色,眼神空茫了一瞬,又被水开的声音唤回。他关上窗,走回炉边,倒出热水泡开一点点的黑麦粉和磨碎的橡子搅成糊状。这就是他和莉莉安的早餐,偶尔也会有一小勺珍贵的,带着苦味的菊苣根“咖啡”。

      莉莉安下楼的声音很轻,像只警惕的小猫。七岁的女孩有着和德里克截然不同的蓝眼睛,那是更像阿黛尔的,雾蒙蒙的灰蓝色。她安静地坐到桌前,小口喝着糊糊。克洛伊温柔碰了碰女儿的额头,然后,像每个早晨一样,拿起一条颜色不再鲜亮的蓝色缎带,用粗糙却灵巧的手给她编麻花辫。

      早餐后是例行的查看信件时间,克洛伊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椅子的皮革因为常年的使用而变得柔软,发出细微的声响。温暖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莉莉安在一墙之隔的书房里摸着老柯尔温先生的瓶中船和陶瓷小猫玩,房间里只剩下他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信不多,只有寥寥几封,地产税单、银行的月度账单和一两家慈善机构的募捐信……偶尔,会有盖着军方邮戳的信封,那是德里克的信。

      德里克上次来信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了,或许更久…克洛伊从书架深处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苹果木的扁盒子打开,里面按照日期整齐地摞着几十封信。最上面的一封,边缘已经磨损,字迹是德里克特有的,像风一样写着柯尔温庄园收。

      克洛伊没有拆开重读,只是慢慢抚摸着信封的毛边,那些字句他早已经能倒背如流。最初的信很长,事无巨细,抱怨北境战壕的泥泞,怀念维斯塔尔的阳光,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和莉莉安。后来的信渐渐变短,字迹有时潦草胡乱,有时又过分工整,内容也越来越简单,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爸爸?”莉莉安怯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紧紧抓着怀里的小狗布偶和陶瓷小猫,“它又在叫了。”

      “我的小郁金香…”克洛伊伸手让她过来,安抚地把女儿抱在腿上摇了摇,才侧耳倾听起来。山谷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犬吠声,听不真切,那声音熟悉得让他的心脏一阵抽痛。花生,德里克从小养大的边境牧羊犬,跟着他上了前线,小狗不会写信,只能跟着主人一起杳无音讯。庄园里没有狗,自从花生离开后,克洛伊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那只是风声,宝贝。”克洛伊温和地说,拍着女儿的背,“去画画好吗?晚餐前我会来陪你。”

      于是莉莉安听话地点点头,带着小狗布偶离开了,却留下一只陶瓷小猫藏在信件堆里。克洛伊笑了笑,他记得很久以前,阿黛尔也喜欢这么藏老柯尔温先生的那些陶瓷工艺品玩。他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德里克的妹妹,那个和他母亲一样为爱情奋不顾身的女人,只留下这个孩子就撒手人寰。而德里克的父亲,那个曾一度对他们的爱情怒不可遏的老柯尔温,在女儿去世后的第二年中风,临终前却握紧克洛伊的手,嘶哑地说道:“照顾好莉莉安,还有…等德里克回家。”

      这座空旷的,冷寂的庄园太大了,对于一个独自抚养孩子的男人来说。战争带走了一切,于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莉莉安,以及无处不在的回忆,但太多太多的事情都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他还记得德里克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红格子和绿格子的桌布,摆着烘烤的蔬菜,刷着蜜汁的火鸡和温暖的肉桂苹果热红酒,烛光中缠着彩灯的冷杉,他们一起护着阿黛尔在树顶放上那颗亮晶晶的星星,老科尔温难得没有生气,跟花生玩着飞盘,于是他们在槲寄生下接吻。

      克洛伊突然想起老科尔温给曾经还年幼的他们三个讲睡前故事,他在暴雨夜把孩子们拢小鸡般拢在自己热乎乎的怀里,讲一千零一夜,讲聪明的渔夫和那个可怜的,被困在黄铜胆瓶里的魔鬼。于是四百年过去了,他也被困在这琥珀色的往昔里。

      他又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午餐,也是晚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光映照在玻璃上,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宁静的蓝白色光晕里。

      克洛伊熟练削着土豆的时候又听到了狗叫声,这一次更清晰,仿佛就在厨房门外。于是他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通往花园的门前,透过结了霜的玻璃,看见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未知的爪印,从苹果林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门前。奇怪的是,爪印在门前消失了,却没有折返的痕迹,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穿过了门。

      克洛伊摇了摇头,把这荒谬的想法甩出脑子,大概是迷路的动物。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听见前门传来了清晰的叩击声。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冷的死水,在寂静的门厅里激起空洞的涟漪和回响。克洛伊盯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会是谁?今天不是月初,也不是邮差送信的时间,他拒绝去想最坏的假设,手指停留在冰冷的黄铜门闩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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