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猴炙 合康坊中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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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康坊中曾有前朝一药材世家的私院，相传姓林。风雨楼一案拔出萝卜带出泥，太医院勾结林家药材商致使江南瘟疫蔓延，死伤无数。
当年砸在林家门牌上的烂白菜与臭鸡蛋如今都再难寻踪迹，“悬壶济世”四个字早已被风雨吹到斑驳。
院内荒草萋萋，乱石纵横。朝廷下令查封此处，唯留了一个半瞎的老头守在这里。
那老头背有驼峰包，走起路来，像是一座移动的土坟丘。
他手持一截竹竿，左右敲打着地面往前走，前行五十步后，向东三十，再向西六十二步，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块突起的太湖石。
上面刻着当年林家老太爷林首承亲自提的诗——但求药石能回春，不负苍生疾苦心。
老头举起竹杖从刻痕划过，至“回”字时忽然施力推了进去。
那太湖石后的墙壁竟开始缓缓移动，露出了能容一人行走的窄路。
旁边不知何时冒出来了两个人，一人是寻常的小厮打扮，却满脸横肉，看着十分不好惹。
另一人则身穿青翠长袍，层叠的绿色衬得他脖颈皮肤更为雪白，只可惜被一截布条绕了两圈眼睛，遮得严严实实。他捋了捋胡须，虽目不能视，却依旧走出了闲庭信步的感觉。
那满脸横肉的小厮做了“请”的手势，随即说道：“走吧，王大人。”
小径仅容一人通行，走起来几乎是肩膀要贴着墙壁。王燃一步一步往里走，不快不慢。小厮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把匕首，就顶在王燃的后腰。
刀尖很利，王燃仅稍慢一步，就扎了一下后腰的皮肉。
但他并不慌张，依旧是按照自己步子不断向深处走去。这一处左右两边都是石料的冰冷触感，按照常理来说，该是愈发寒冷才对。
王燃却感受到越走越暖，还隐隐约约飘出了酒香。
不止酒香，还有木头燃烧的烟气、香辛料......
肩膀两侧的逼仄感忽然消失了，所有气息都不再飘忽，切实呈现在了王燃的鼻腔中。
小厮为王燃解开覆住双眼的布条，王燃双眼尚未适应昏暗的场景，用力眯了眯才借烛火看清了当下场面。
这竟是一处暗室，王燃并未料到林家宅子竟藏有如此一方天地。
空旷、压抑、密不透风。
只有正中央摆着一环形石桌，中间嵌着一口锅。
四周环坐了一圈人，王燃坦然向前，发现都是老熟人：“我今日应霍相邀约前来此处 ，不知诸位......”
“有何贵干？”
鸿门宴。
王燃皮笑肉不笑，却仍保持礼度。方才的小厮此时又悄无生气贴到王燃后背，往前推了他一下。
石桌从左到右，相互之间，隔三岔五就上朝相见，如今却都一言不发，故作神秘。
王燃坐在那唯一的空位，正对着的是与当今宰相关系最为密切的近身侍卫——秦海。
“王大人为朝堂后起之秀，是有所不知，霍相洁身自好，极少与朝廷官员往来，即便是请，那也最注重私密。”
“相爷事务繁忙，自是无暇招待王大人，今日我替相爷宴客，王大人，请吧？”
整间暗室，只有这秦海说话，其他人一言不发，甚至连动都没动。
似是对秦海极为恐惧。
“我在京中并未购置宅院，霍相派你邀约，竟都约到我长生楼了。”王燃拾起茶杯：“请”。
“咱是替相爷办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王大人可是一点都没让秦某为难。”
秦海笑了起来，随后拍拍手。
“秦......秦大人，敢问今日......今日相爷是什么安排啊？”
王燃眼神瞥过去，问话的正是工部侍郎刘柏松。秦海并未搭理他，脸上笑得邪气，只对着他挑了挑眉梢。
两人从暗处推了个铁笼出来，里面用链子锁着一只猴子。
那猴子怒目圆睁却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连脖子都被铁棍死死卡住了。一人自缝隙中伸手进去，抓住了猴子得头顶毛发往上一抬，竟是把头盖骨掀开了，露出了白花花的猴脑！
刘柏松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不止他，其余有几人亦脸色不善。
秦海眼神滴溜转着扫视了全桌，最后定在了王燃的脸上：“怪不得宫里都说王大人周正儒雅，我还当你是装的，还留了一嘴胡子故作高深，如今看来，倒是我先入为主，小看王大人了。”
言必，秦海笑嘻嘻得扇了自己一巴掌。
刘柏松哆哆嗦嗦插话道：“秦大人！你让我走吧，我晕血，我真晕血......”
秦海依旧盯着王燃，手上抄起碗碟砸向刘柏松。刘柏松却接在手里，又哆嗦着放下了：“秦大人我没骗您，这猴炙我真吃不得啊！秦大人！”
眼见着没砸成，秦海冷笑一声：“来人啊，咱们工部侍郎刘大人说看不见，好奇，想仔细看看！”
方才推笼子的两人随即将刘柏松架到了与猴子面对面的位置。
刘柏松脸上一丁点儿血色都没有了，一边哭喊着我对相爷忠心耿耿，一边眼瞅着两个侍卫取来了双刃刀与铁勺。
切、片、掰、挑、舀。
凄厉尖叫与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一餐毕后，哭喊声消失，刘柏松彻底昏了过去。
“那你可有宝核桃出老千的证据？”
“没有”
“那你有计划吗？”
“暂无”
李剑阔虽是睁着眼却感觉漆黑一片，一眼实在望不到头，这新年兄嘴上说着要端了宝核桃，实际上是一点有用的东西和办法都拿不出来。
“......你能不能别那种脸色。”孔新年无奈道：“我家道中落，父亲又嗜赌如命，早些年没少缠着别人家借钱，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街坊亲眷愿意与我们家往来了。”
李剑阔叹了口气：“你在金州参军那边做事，也没有一丁点儿有用的消息，你不是那个什么......抄书小吏吗？！”
“可我先前只是跟宝核桃掌柜的做事，是他自己下令缉拿江湖中人才抽调我去给江湖人登名造册的。”
李剑阔发现了，他和孔新年，就是两个血很热的夯蛋。
“哇——！！”
门外一阵哭闹，李剑阔与孔新年从窗户往去，眼见春桥婶拽着石边娃的胳膊就往院里走。
石边娃哭叫着往后退，春桥婶却是满脸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小王八蛋，给我进去！进去！”
李剑阔径直翻窗跳了出去，孔佳庆眼睁睁看着此位兄台身轻如燕，又自己上前比划了几下。，发觉自己如此出去只能是摔个狗吃屎。
“......孔新年啊孔新年，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还是从正门走吧。”
李剑阔心系孩子因何挨揍，自然没看见孔佳庆的跃跃欲试与放弃。他上前去，先行将石边娃护至身后：“婶子！好婶子，有话好好说，先别打孩子！”
春桥婶似是要被石边娃气哭了一般：“你这个小崽子，怎么学别人偷钱！”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了一小袋银子。
沉甸甸的，货真价实的银子。
“石边娃，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这是我爹赢的！”
石边娃哭得双眼通红，鼻涕泡吹出老大一枚，两颗豆豆眉皱巴到一起，李剑阔差点笑出来。
他大手一盖呼噜几下石边娃的脑袋瓜：“你先告诉我，你从哪得到的这袋钱？”
“宝核桃的人！他们自己找到我，然后说这都是我爹赢钱赢回来的，我没认错人，就是上次去婶子家抓你的那些人！”
“婶子不信我......呜呜呜呜......新年哥哥，婶子不信我，还揍我......”
春桥婶与李剑阔、孔佳庆分别对视一眼，亦是崩溃道：“我咋信你，宝核桃咋可能给你一个孤儿这么多钱，我咋信你......孩子，不偷不抢是做人本分，你别学坏呀......”
这娘俩儿左一声右一声，最后竟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孔佳庆和李剑阔一人搀一个，好不容易挪回屋里才问出来龙去脉。
孔佳庆认得宝核桃专门装钱的特制布口袋，石边娃所言不似假话。只不过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剑阔将钱袋子还给石边娃，石边娃抽噎着又将钱袋子交给了春桥婶：“婶子是大人，我是小孩，小孩听大人的。”
春桥婶见孩子懂事，又哭道：“读书总是不启蒙不开智，但咱家孩子是好孩子。”
石边娃一听说自己笨，不哭也不闹了，嘴撅得能挂油瓶子。
“明日我继续去宝核桃做事，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新年兄，你了解宝核桃，你认为是什么事能让这么大一家赌坊开始往外送钱？”
跟钱有关的事情定是钱本身出了岔子，孔佳庆看了看石边娃，又看了两眼钱袋子：“钱。”
李剑阔手一摆，意会孔佳庆继续。
“宝核桃赚钱又有官官相护，能让销金窟往外吐钱，无外乎是分赃不均，官员内讧。有人从中作梗，想从宝核桃身上撕下一块肉。”孔佳庆说道：“但究竟是什么人瞄上了宝核桃，我猜想，是不是于那查不到的江湖人有关？”
此时此刻，李剑阔与孔佳庆相视到一起，而两人却都很默契，没人再往后说话。
“怀铮兄，宝核桃本身就账数难平，想要端掉它，从账册入手即可。只不过参军大人如今在金州只手遮天，想动宝核桃，得有更厉害的大人物来瞧瞧这宝核桃本身有何乾坤。”
“大人物......”李剑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暮春已过，立夏将至。孔佳庆没再往下说，只是看向轩窗外，发现东北方位上云天了。
柳树毛渐多，刮得人鼻尖痒痒。谢熙和本在马车里拿扇子挑着布帘看金州街旁商贩。
忽然，就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猴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