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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诗音令4/4 你瞧,这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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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首词……写得真是……特别。”
“你别管那么多,既然先生想写,我们竭力支持便是。”
“我当然不能拆先生的台,可扪心自问,这词……的确……”
“格律稀碎。”对话的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二人异口同声,又噗嗤一笑。
柳扶风发挥自己深入茶棚的本事,打探道:“二位妹妹所言的先生,是哪位?”
“柳月……”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出,便被身旁的小姐妹掩住了口,神神秘秘,又笑嘻嘻地道:“不可说,不可说。”
柳月农?
柳月农动员爱慕者们为采缨拉票?
柳扶风感动得五体投地。
回到二楼的雅间,看见宋淮和杜北辰二人正挝耳挠腮,都质疑这投票被做了假。一首丝毫不遵守章法,而且只有半阙的词作,票数竟然如此之高。而更加令人诧异的是,这首词,既不是张若芝写的,也不是裴越写的。
宋淮道:“票数第二的这首《塞上》才是近来少有的佳作!”风格与裴越也很是相像。
杜北辰有不同意见,“第三的这首《竹里》更佳。”
说着,还让柳扶风评理,柳扶风轻咳了一声,笑容可掬道:“第一名的这首词,是为采缨的曲子所做。”
宋淮和杜北辰慌忙折扇掩面。
柳扶风偷偷瞟了一眼柳月农,柳月农摇着折扇,面无表情。
此时的柳月农正一边看戏,一边心忖,师妹为了让徒儿赢,也是费尽了心思,居然还自己写词,虽然用字简朴,但也能看出是拼了老命在写了。柳月农自知无法为了七夜做到此种地步,心中肃然起敬。
只是有一事,他想不明白,这票数着实高得有一些离谱了。诗音令的诗词不讲究格律,却也未全然不顾念格律,柳月农心中感叹,只能说是他才疏学浅,抑或是因为上了年岁,有一些迂腐气了罢。
柳扶风同样疑惑不解,只默默在柳月农的今日阴晴表中勾上了阴转晴。
咣一声锣响,尘埃落定。
那首为波斯小调赋的词,《山间有花》,以一百二十六的票数斩获第一,第二是张若芝的《塞上》,第三则是裴越的《竹里》。
座下议论纷。
张若芝志得意满,抿嘴笑道:“小荷,你可真厉害,又是第二名。”
没错,《塞上》便是文小荷帮张若芝写的,配曲是魏晴岚的《水龙吟》。
文小荷发髻微乱,含胸勾背地站在张若芝身旁。
她今日忙得不可开交。
小姐和准姑爷同行却不同坐,一个坐在二楼雅间,一个坐在一楼大厅,偏偏还爱小诗签传信。这个裴越,今日似乎也是有意整她,一骨碌写了十几个诗签,她只能楼上楼下,来回奔走,当起一个信使。而这期间,她还要作词,真是令人晕头转向。
按照往常,原本应在一首田园诗之后署上小姐的名,可是一通手忙脚乱后,错拿成了一首边塞诗。
本来担心会受到责怪,不料,张若芝竟然对这一首词甚是喜欢,“今日风格突变,不似之前的田园闲淡,反而有一股豪侠气,甚好。”
张若芝打小不爱红装爱武装,这种英姿飒爽的边塞诗才是她偏爱的风格。可小荷总爱帮她写一些闺情或田园诗,她并不十分喜爱。奈何本就是求人办事,能帮她写就不错了,何况文小荷自己也只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写边塞诗着实有些为难人家,她张若芝也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然而如今得知,文小荷的边塞诗也写得锋芒万丈,自然要多多益善,“以后可以多写一写。”
发现小姐并未责怪自己,文小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小姐喜欢便好。”
前三名的作者,可以说是意料之中,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说张若芝和裴越又一次入围前三甲,意料之外则是,今日拔得头筹的词人,竟然是一位署名“无名客”的匿名者。
柳扶风欣喜,如此一来,采缨还有机会再好好地弹奏一次。
采缨却觉得天塌了,少了一根琴弦,要如何再弹奏?
柳月农的爱慕者们则默然自处,颇有一种功成身退的泰然。
座中最哭笑不得的要数王暮修。
无名客?
获胜者的酬劳要交给谁?
全然没有察觉到无法领取奖金的文小荷,思绪万千地看着舞台中央那三幅词作,无可奈何地挤出一抹苦笑。
各方当事人各怀心事之时,排名第四的周维却坐不住了,如果不是那首怪遭遭的词横插一脚,他的诗可以进入前三的。周维愤然:
“黑幕!一定有黑幕!”
一旁的书童帮忙扇着扇子,“小的也认为有黑幕!我家公子才高八斗,老爷更是太子太傅,怎么可能败给一个格律不通的无名之辈。”
眼看伶人富春江将要献唱,书童扑爬连天地冲上舞台,一把握住富春江的手,他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春江先生,你看看这首《山间有花》,再看看我家公子的《寒江烟波》,问问在座的读书人,高下自辨。这首《山间有花》名不副实,一定有猫腻。”
众人再次留意到周维的那首《寒江烟波》:
寒江漠漠烟波里,孤雁一声断肠鸣;
浮云终日遮望眼,砧声夜半捣衣寒。
的确有模有样,可是……
“不知所云。”不知哪里有人来了一句。
四座议论纷纷,赞同的和反对的皆有。
“不错,虽然与平日里见到的诗有一些相似,却只是辞藻的堆砌,意境上差了一些。”
“没错,《山间有花》虽格式乖张,用词简陋,意境却着实动人呐。”
“就是,《寒江烟波》一类的诗,翻来覆去也就那样,听多了也腻得慌,我们倒想听听《山间有花》唱出来是个什么样子。”
座下几番发言,均是娇滴细嫩的女孩子的声音,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支持《山间有花》。墨者们虽摸不着头脑,却也着实无法委身与一群小女娃争辩,只心中纳闷,却默不做声。
见无人声援,周维的书童也渐渐落了气势,奈何大道不公,只得骂骂咧咧,愤然回座。
富春江看了看交到自己手中的诗文,若有所思。所谓歌者,也是能断决最终选取哪三首词来献唱的。他捏了捏手中的银子,正是方才书童上台时悄悄递给他的那枚,他不易察觉地把银子揣进口袋里,忽然觉得似乎《寒江烟波》更容易唱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道:“依我所言,《寒江烟波》更佳,我决定将《山间有花》改换成《寒江烟波》。”
言毕,示意乐师准备。
此言一出,座下的女孩子们都高呼要退票。
僵持之际,台下贵宾席中一人默默地站了起来,那人身着黑袍,鬓发花白,约莫五十岁上下,在座的许多人都认得他,正是富春江那位德高望重的师父,富春山。他道:
“既然大家意见不同,不如今日我们演唱四首,究竟谁是最佳歌曲,待演唱结束,再由诸位定夺,如何?”
此言一出,才算是服了众。
回过神来的柳扶风,“糟糕,乌德琴断了一根弦!”
一旁的柳月农挑着眉,看了一天的好戏,真是一出比一出精彩啊。
柳扶风带着采缨来到后台。
后台依旧忙碌,戏服散了一地,梳妆台上早已一片狼藉。
试了好几次,琴弦都无法接上,柳扶风看了看采缨贴着膏药的小脸。
一把断弦琴,一张破烂小脸,一首文理怪异的词。
怎么看都觉得即将上演的,是一出笑话。
既然是笑话,便由她这个安排不周到的师父来承受吧。柳扶风如是想。
此时,有侍者传话,“扶风先生,魏先生说可以将琵琶借与采缨姑娘。”
柳扶风想起方才关于断弦一事的争论,心中冷哼:你瞧,这笑话的第一个看客上赶着来了。
柳扶风鼓捣着手中的琴,婉拒了魏晴岚的“好意”。
她用手指挑了一下临近的一根完好的琴弦,思忖片刻,乌德琴的每一根弦都可以通过指腹按压来调整音调,可以弹奏出十来个音。眼下断掉的是高音琴弦,若是通过调整次高音琴弦来弹拨,勉强也能应付。于是她决定不再修复,抱起断弦琴,缓缓走到舞台中央。
四座静谧,皆在等着,看柳扶风要如何用断弦琴来演奏。
《山间有花》换做富春山来演唱,只见他沉吟片刻,转头冲着柳扶风点了点头,柳扶风便鹰羽弄弦起来,铃鼓声快速跟上,舞台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曲子是由几个小调复合而成,会重复几次,所以这位无名客的填词,勉强也能够铺满整个乐曲。
柳扶风的演奏与采缨的有所不同,采缨演奏的,是少女的娇气,而柳扶风的曲中带着几丝醉意,酒后的憨态跃然呈现,伶人富春山慵懒而浑厚的声音反复吟唱着:
“山间有花,伸手欲折,奈何不可折,奈何不可折。
山间有花,伸手欲折,终是摘不得,终是摘不得。
天旋地转,醉矣。
君言似刀,割我心矣”
美酒带来了醉意和欢愉,却驱赶不走歌者心中的怅然。失去了心爱之人,纵有千斤美酒又能如何。
此歌曲调新奇而优美,填词与曲子相得益彰,简单的重复段落,在柳扶风和富春山的配合之下,生出许多变化,层层递进,从微醺到酩酊,从孤星零落至繁星漫天,众人在歌曲中经历了一场夏夜的醉酒,勾起一桩专属的过往。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宾客们还沉浸在方才酣畅淋漓的酒意之中。
有些人,见面不如闻名,有些人则是百闻不如一见,柳扶风是后者。传闻说她是技艺精湛的天才琴师,情感的拿捏也极为精准。技艺或可想象,而所谓的情感拿捏,则见仁见智,抑或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如今得见,有了意会,便觉得传言中的“精准”,用得并不十分精准。魏晴岚承认自己在见到柳扶风之前,的确有那么一点类似于文人相轻的情愫。
而眼下,她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她再次看了一眼那根断了的琴弦。乌德琴一共有十一根弦,最高音是单弦,其余则两根一组,分为五组音。之前采缨在台上断掉的那根,应该是最高音的单弦,而柳扶风则依靠纯熟的技法,通过临场的指法调整,补足了高音。
天才?
她默默地垂下幕帘。
魏晴岚三岁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哪个人能仅仅凭一句天才,便拥有此等技法的。
这个柳扶风,包袱还是重了一些。
除了后台,二楼宾客的一个雅间里,也对这位天才琴师的表演,进行了一番深层次的讨论。
“哇!这位扶风先生莫不是哪位仙子,下凡来了吧。”
“果然是天才琴师,琴声一动,我都闻到酒香了。”
“哈哈,美酒不就在眼前?……哦?空了?再给我哥哥满上!”接着是咕噜噜倒酒的声音。
“嘶——这词也写的极妙。之前只看到词,不遵格律,总觉得有些差强人意,竟忘了这首波斯小调本就与我朝的格律不通,用我朝的格律,去赋友邦的曲,着实不妥当,还是这位无名客高见。”
“我见方才力挺这首《山间有花》的,都是二十左右的姑娘。真有眼力!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个个眼拙腐朽,险些错过此等佳作。”
“哈哈,哥哥有所不知,听我家妹妹说,今日来了不少柳月农的爱慕者……”那人言语微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什么?无名客是柳月农?!”
这一声惊吼,估计将醉意都驱散了。
同时也惊呆了坐在隔壁吃瓜的柳月农几人。宋淮和杜北辰侧身将柳月农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兄,深藏不露啊!”
柳月农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心中五味杂陈。他好好将此事梳理了一番,首先,这词是柳扶风写的,却被自己摘了果实,顶替了姓名,不知扶风会不会恼怒。随即又打消了此想法,既已署名“无名客”,自然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如今由他这个师哥顶替了姓名,流言蜚语都有人来扛,柳扶风多半只会幸灾乐祸。
其次,扶风并未拉票,这让他对七夜的亏欠感少了几分。
最后,他需要请邓涵月帮忙澄清一下,柳月农并非无名客。
而真正的无名客文小荷,静静地看着舞台中央的柳扶风,见她指尖飞舞,神态恣意洒脱,可逞欢,可酩酊,欢时如繁花盛放,醉时似江鱼畅游,不觉心中欣羡,亦感怀自殇,羡自在,殇自在。
她不自觉的看了一眼一楼的贵宾席,琼浆玉露入喉,靡靡仙音入耳,每个人都摇头晃脑,尽情尽意。
除了他。
***
后台里魏晴岚的妆卸了一半,“什么?我会无聊到去弄断一个小女娃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