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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诗音令2/4 她听见了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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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一个人缺什么,便爱慕什么。娇弱者爱壮士,心宽体胖者爱细腰,而胸无点墨的张若芝,偏爱文采斐然的词人。她对裴越始于文墨,终于文墨,为了引得心上人的注意,竟然也假装起了词人。只怪自己的倾慕之情太浓,蒙蔽了双眼,只怪她家恰巧有一个能点墨成金的丫鬟文小荷。于是自作茧笼,越陷越深。
一个谎话需要许多个谎话去掩盖,这令张若芝心中疲累,可说出口的话犹如出发的弓矢,再无回头之路。眼下,裴越的文采颇得父亲青睐,三个月前的一篇策论,鞭辟入里,字字珠玑,使他在士林中声名大噪,更是成为明年春闱及第的热门人选。家人对这个准女婿甚是得意,她似乎可以嫁得一个如意郎君了。虽然谎言和伪装令她痛苦,可锦绣良缘近在咫尺,又怎舍得放掉,于是带着一半喜悦一半忧愁,扮演员起一个才女。
***
诗音令是锦绣楼的招牌活动。
今日更是自开张以来声势最浩大的一次。才子佳人汇聚一堂,乐师亦是来自五湖四海,各个身怀绝技,连竞争对手昕乐阁也是给足了面子,不但派乌德琴师登场献艺,各炙手可热的琴师们也亲临现场助阵。
开场一曲《秦王破阵乐》,满堂便安静了下来。只听锣鼓喧天,钟声咚咚,环绕于楼间。座下的诗人们挥毫泼墨,笔间豪气干云。
而后台的采缨却全无心思欣赏,只琢磨着自己等会儿要登场之事,心中的锣鼓比舞台上的响多了。此刻她坐在长凳的一端,手指紧紧拽着乌德琴,心中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曲谱,全然未发现此时的自己正浑身哆嗦。
突然,只听哐的一声,茶杯落地,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
采缨探了脑袋寻声望去,远远看见一名青衣女子,香肩微露,妆只化了一半,所以左脸素雅,右脸娇媚,一张脸上竟浮现出两种神色。
采缨拉住一位路过的侍者,问道:“这位小哥,请问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唉!”侍者手里拿着抹布,叹了一声,道:“魏先生要罢演。”
采缨疑惑道:“为何?”
侍者将抹布搭在肩头,道:“这位魏晴岚先生,是龙吟班的班主,也是江南的头号琵琶手,就算放眼天朝,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过……也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唉!”
今日出门之时,师父特地提到过,本次的诗音令邀请到了江南龙吟班的第一琵琶手。乌德琴与琵琶本同源,师父嘱咐她,若是遇见魏先生,可多多讨教一二。采缨又远远的看了一眼魏晴岚,却只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搭在肩头的一缕愤怒的青丝。
“魏先生为何如此生气?”
“唉!”侍者连连叹息,“听说,魏先生本是冲着昕乐阁的柳扶风先生来的。”
采缨只惊而不敢言。
“据说,在江南,魏先生一曲可值千金,排场大得不得了。本次愿意参加诗音令,就是听说昕乐阁的乌德琴师也会来参加。本以为是柳扶风先生,谁知,只是她的徒弟。唉!”
“你是说,魏先生觉得……这位徒弟……不配与她同台献艺吗?”采缨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不是嘛。锦绣楼虽比昕乐阁略微逊色了一点,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登台的,这位徒弟定是走了后门,沾了她师父柳扶风的光。魏先生会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
侍者眉飞色舞,与采缨交谈甚欢之时,只听远处一声呵斥,“小六!还在哪边磨蹭什么,快过来打扫!”
侍者小六缩着脑袋,小跑上前收拾起地上的残局。这位小六小哥,并没有留意到,采缨的手里正捧着一把乌德琴,也没有发现,本来就紧张得发抖的采缨,已经快要哭了。
快要哭了的采缨强忍着眼泪,看着一片混乱的后台,面前人来人往,各自忙碌,只有她自己像一个傻子似得呆若木鸡地杵在那里,显得十分多余。
她也好想要罢演。
此时,一只宽厚温暖的手落在她肩头,抬头一看,竟然是方才领着她来到后台的那位东家。
此时的王暮修宛如一位温和的长者,“采缨小徒儿不可自寻烦恼。”
“可是……我不想被人数落是……”沾了师父的光。采缨的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既成事实,便不需烦扰。姑且将心思放在尚能左右之事之上。”王暮修宽慰道。
采缨的瞳色并非黑色,而是浅棕色,此刻正忽闪忽闪,看着王暮修。
“能够到锦绣楼登台献艺,的确是许多乐师求之不得之事,经历几番挣扎角逐,从一众技艺超群的厮杀中脱颖而出,或可在此处崭露头角。而你,不需要经历所谓的角逐和厮杀,便能站在这里。实为幸事。”
采缨不语,安静地听着。
王暮修接着道:“却也是极大的不幸事。”
灯火里的棕色眼眸如琥珀。
“你未经考验而来到此处,那此处,便成了你的考验之地。这里的目光不会有多少宽容,会精度细量,甚至是吹毛求疵。”王暮修顿了顿,低头看着还未长到自己肩头,分明还是一个孩子模样采缨,担心自己此番言论反而会压垮采缨。不过,人往往就是在波折中成长,依照听闻中柳扶风那护短的性子,永远将徒儿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未见得是什么好事。
更重要的是,今晚的诗音令不能搞砸了。
王暮修继续道:“你需有十二分的本领,方可得十分的喝彩。”
“可是我并没有十二分的本领。”
王暮修莞尔,“若没有十二分的本领,有十二分的精神也是好的。但求尽力而为。”
但求尽力而为。采缨心中默念着,之前她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及师父万一,与同台的琴师比较,也如蚍蜉撼树,这种无力感令她焦虑难安。可若只是尽力而为,似乎是能够做到的。
想到这里,采缨心里轻松了许多,神色也敞亮了“我明白了!谢谢你,王大伯。”说完,抱着乌德琴快步寻了一个角落,安装上静音夹,心无旁骛的练习了起来。
叫他什么?王大伯?王暮修站在原地,思索半天,他已近而立,如若少时风流,的确也能生出采缨这般大的女儿了。
真是岁月不饶人,也罢,也罢。
不过,也不能叫大伯吧!
王暮修自嘲地摇了摇头,无奈的目光正对上远处魏晴岚的,拱手做了一个一揖。魏晴岚愤闷地白了王暮修一眼,又抬起下巴瞧了瞧角落里只专心练着琴的采缨,沉沉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半面妆,道:
“接着画吧。”
后台再次忙碌了起来。
大厅里也热闹纷呈。
哗啦一阵珠帘碰撞的轻响,从被撩开的间隙里,露出柳扶风那明亮的眸子,她看着走廊上来回奔走的侍者,传递着雅间里送出来的花签,文小荷也楼上楼下来回奔走着,根本无暇搭理她。
来此之前,她便已与文小荷商量,此次诗音令,小荷可匿名赋词一首,由柳扶风帮忙投递。诗音令奖励颇为丰厚,若能拔得头筹,于文小荷的赎身大计便又近了一步。她见过小荷的诗文,对本次获胜颇有信心,甚至可以说是志在必得。
被寄托厚望的文小荷的确没空理会柳扶风,跑前跑后,手脚心脑并用,一个晚上要写好几篇的她早已无心胜负,只求能稳稳当当的写完作罢。
只见她按张若芝的吩咐,端着一碟糕点,碎步走到一楼正厅的贵宾客席处,将糕点放到裴越的桌上,又低身轻语了几句,再匆匆返回二楼的时候,只听一声琵琶扫拂轰响,龙吟班魏晴岚的《水龙吟》精彩亮相。
文小荷驻足回眸,盯着舞台中央的魏晴岚,呆呆地立了半晌,她听见了银瓶落地的炸裂之声,刀枪碰撞的激烈回响。塞上、城墙、战马在她的脑海里翻越,心中便有了千秋,她火速回到张若芝的雅间,提笔挥毫。
柳扶风亦是感叹这一曲琵琶,忍不住叹道:“龙吟班的魏先生果然琴艺精湛。如此技艺,能否在诗音令中胜出?”
一旁的柳月农合拢手中的折扇,摇头道:“难说。”
杜北辰接过话头,“这诗音令,与其说评的是技艺,不如说是选曲。第一轮,是乐师的角逐,以所得词作数量论胜负,谁的曲子引出的词多,谁便赢。魏晴岚此曲气势是足,但节律乖张,与乐府不是一路,不便填词成歌。"他折扇朝楼下一指,"你看,提笔者寥寥。"
柳扶风顺着杜北辰所指的方向望了望,果然,词人们都端坐在侧,提笔者甚少。
此情此景令柳扶风心下犯难,如果说这曲《水龙吟》的节律与乐府路数不同,那么采缨将要弹奏的波斯小调,更是与乐府风马牛不相及。她垂下眼眸,面露难色。先前想着让徒儿多些临场历练,现在却担忧会打击到采缨的心气。
柳扶风不知道,采缨的心气已在后台被打碎,正在一点一点重塑。
楼台上灯火夺目,台下的掌声嗡鸣,只觉得眼前黑压压一片,引发了一阵眩晕,采缨就这样,像一个游离的魂魄,手脚不听使唤地飘忽到舞台中央。
她秉住呼吸,缓缓坐下,眼睛却往人群里张望,找了老半天,直到宾客都快等得不耐烦了,才在二楼的凭栏处找到了一袭紫衫的柳扶风。她看见师父冲着自己微笑晗首,心跳也渐渐平缓下来。她低下头,一个气息,带动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