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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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蒙蒙的，正落雨。
小花园里的风铃花紫罗兰湿哒哒的，雨水顺着窗户玻璃洇洇而下。
窗户里，余缄的母亲卧在藤摇椅上看书，年幼的余缄钻进温热的怀抱，看不懂晦涩难懂的文字。
但他喜欢听外面下雨的白噪音，喜欢空气里氤氲的潮湿，喜欢留住母亲的雨天。
父亲回家时，余缄会撑着伞出门迎接，雨滴啪嗒啪嗒砸在伞面，像小鼓一样欢欣。父亲平日穿着肃整的西装，鼻梁架着一副方型眼镜，一丝不苟。
如果余缄表现得作息规律，规划整齐，和父亲一样干练肃简，就会得到他的表扬。
所以，余缄养成了健康严格的生活习惯。
只不过，这场雨下得太久，太久，久到某些东西生了霉发了臭，久到记忆模糊不愿意想起，久到那个家像一幅暴露在长期雨季的油画，油彩晕作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什么都不好看。
爷爷丢掉了那幅画，带着他看书，他慢慢认识文字，学会表达，开始写作。
老古板爷爷逐渐养出一个小古板。
后面离开老古板的时间越长，他在朋友和外界的影响，性子开始改变。
可他的窗外，还在飘毛毛雨。
长大后的某天，朋友脱单，带着女朋友一起聚餐。
聊着聊着，忽然，朋友开始讨论：“余缄，你以后会找一个什么样子的对象？”
朋友靠近的时候，余缄闻见一丝对方女朋友的香水气息。这家伙出门会喷女朋友的香水，美其名曰名草有主。
那时候，余缄回答：“不知道。”
“连个理想型都没有吗？”
说实话，余缄想不出来。
直到——
遇到淮颂。
淮颂像阳光捏造的小狗，毛发蓬松细腻，融合了很多的爱——父母的，朋友的，邻里的。
而阳光小狗自然生长在晴天，繁城又恰好是一个多晴的城市。
淮颂每天精力旺盛，参加无偿志愿活动，做乐队演唱，和朋友滑滑板，一边晕车想吐一边旅游。
所以，余缄的晴天也变得丰富起来，渐渐喜欢上了晴天。
很快乐，很充盈。
而轮到雨天，小狗会耷拉下来，闷闷的，在语音消息里和余缄抱怨为什么大暴雨自己还要上课，鞋子袜子都湿掉了，还偷偷分享其他同学雨天出的糗事，比如小电瓶驶过深水区，浪花飞溅，后座的同学裤脚全湿了。
到了周末，901住户门前会随机刷新小狗，开门即可领取免费用餐券，在隔壁902使用。
余缄进入淮颂家，小狗带着他看屋子，冰箱上收纳各式各样冰箱贴，茶几电视柜摆放小玩意木雕之类的。摆设不算整齐，但塞得满满的，显得温馨。
这时候，淮颂爸爸吐槽儿子：“在家天天睡懒觉，太阳晒屁股才起床，还不叠被子，床上乱得跟狗窝一样。”
小狗偏头哼唧：“你懂什么！乱糟糟的才有家的感觉！”
余缄靠近淮颂，有时候会闻到他的身上烘焙面包香，有时候是驻唱酒吧的酒气，但更多的是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健康干燥的阳光气息。
这是属于淮颂的味道。
不知道具体是哪天，余缄抬头，发现漫长的雨季终于停歇，窗外天晴，摆脱了潮湿。
原来，他的爱人藏在晴天。
他找到了。
余缄一直在靠近淮颂，这样才足够听清他的声音。
“车里好臭，要死掉了，坚持住，车程还有十分钟！”
“最近在食堂尝试了好几道新菜，全踩雷了QAQ。”
“生日快乐呀，许个愿望吧！”
“你怎么这么这么这么好！”
“哥，我好喜欢你~”
……
“哥……”
“我们没时间了……”低落的声音戳破回忆的泡泡，裹着浓厚的悲剧色彩。
发生车祸的繁城光正路上，余缄握紧淮颂的手，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两颗小狗爱吃的水果硬糖，晶莹剔透的颜色从透明糖衣倾泻而出。
“那我们来用概率决定吧。”余缄表现沉稳：“橙子味，选你；青苹果味，选我。”
淮颂目光跌在掌心的糖：“好。”
于是，余缄背起手，准备好，左右手各一颗，握成拳头，伸到淮颂面前。
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小狗选择命运。
淮颂的手悬于半空，指尖伸出又收回，仿佛恐惧外界危险的蜗牛用触角试探，认为慢一点，危险就不用面对。
当手指点中右边拳头，五张张开后，是橙色的。
淮颂的手指轻轻颤抖，头垂下，栗棕色的头发掩住眉。繁城夏天的暴雨落进小狗的眼睛，堆积汇聚，顷刻间涨过眼眶，大颗大颗滴落在余缄的手心，砸在那颗糖旁边。
温润的触感瞬间击穿余缄的心脏，他想抱住年轻的爱人，告诉他——
“哥，你骗我，你作弊……”
小狗是敏锐的，不是笨蛋。
淮颂眨掉眼角的泪，抓住余缄的手，搜出没来得及转移的橙子糖。
“两颗都是橙子味。”
淮颂抽泣一下：“我讨厌你……”
讨厌余缄自愿放弃生命，讨厌他不为自己负责，讨厌他把自己当作傻子骗。
余缄眸中骤缩。
——他把小狗弄哭了。
余缄心率加快，滚落的眼泪太重，重到无法承受。他单手压在淮颂的后颈，拉近距离，眉心抵着眉心，呼吸交织，不分你我。
“别讨厌我。”
淮颂裹着哭腔，说出条件：“那我们重新再选一次，我来握糖，你来选。”
余缄用指腹轻轻抚过小狗眼角，擦掉过多的泪：“好。”
淮颂是公平的。
他尊重生命，糖果握在蜷缩的掌心中，保证命运的二分之一性质。
“哥，你选吧。”
第一次的犹豫迟疑再次重演，只不过，这次换成了余缄。
心脏撞击血肉铸就的胸腔，呼吸好像凝滞，崩成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一番时间撕扯下，余缄的指尖碰到淮颂的手：“我选右边。”
话音落下，淮颂的右手不禁轻颤，指尖陷入掌心，又很缓很缓地打开——
橙色的。
依旧。
余缄心下一松。
可，哗啦一下，偏偏幸存者的泪水涌得更凶，暴雨决堤，漫过眼睛里生长出来的红花，滑出边界线。
淮颂哭得狼狈：“我们不能一直在一起吗?为什么……对不起，如果当时我不拉着你出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车祸，我——”
“这不是你的错。”
余缄拥抱住淮颂，严丝合缝，这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他还蛮感谢这七天的，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淮颂道别。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话里像带着笑，又裹着哭：“哭包小狗，哭得我难受。”
余缄双手环抱住淮颂，贴着他的头，鼻息间全是健康干燥的阳光气味。
眼泪常常代表着人类的悲伤、痛苦、遗憾，无声地从余缄的眼下滑落，视线模糊，乱作一团光影，仿佛再次回到漫长的潮湿的雨季。
“宝宝，你很勇敢。”
足以穿过暂时的雨季。
不要害怕，不要自责，不要停留，要往前走，一直走，走到下一个晴天。
14：23
世界开始虚幻崩塌，声音在失真。
余缄吻住淮颂。
湿漉漉的，如同两个雨季在交汇。
最后——
余缄温柔地擦掉淮颂无法止息的眼泪，小狗的眼睛是一片深湖，波光粼粼，让人溺亡其中。
他双手按在淮颂的肩头，扭过他的身体，选择站在他的身后。
14：24
世界最后的一秒洞穿彼此的生命。
“我爱你。”
和车祸声、医院心电监护仪的长音同时抵达。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4：2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