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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Part 37 人间别久不成悲 杀青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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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前夜,他没回民宿。
去了海边。离民宿不远,走过去七八分钟。正值暑期,岛上游客多了起来,但这个点海边没什么人,光线不好,礁石滩难走,没人愿意来。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眼前是黑的。海和天分不清边界,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规律得像呼吸。他闭上眼,听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津明的消息,确认发布会时间和新住处的地址。他回了“收到”,把手机塞回去。
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岛了。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很难熬,每天收工后一个人在民宿里,对着窗外的海发呆。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开始贪恋这种安静——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问他过去的事,没有人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
除了那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漆黑的海面。
“庄望舒?”
他没动,也没睁眼。砾石被踩出细碎的响,脚步声靠近,在他旁边停下,然后落座。
他知道是谁。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来找他的只有一个人。但他不想睁眼,不想说话,不想面对。顾津明那通电话之后,他做了决定,也认了那个决定带来的所有后果。现在电影拍完了,发布会定了,他该走了。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该收一收了。
手腕忽然被握住。
“别走。”
顾流安的声音。庄望舒听出那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从没听过顾流安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时那种平稳的、八面玲珑的语气,也不是商务场合那种客气的、得体的语气。是另一种,他形容不出来,但听得心口发紧。
他愣住,片刻后挣开那只手。
“顾总有事吗?”语气平淡,像对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客套。
顾流安没松手。力道不大,但也没让他抽出去。庄望舒的呼吸重了一瞬,他自己听见了。
“顾总,请自重。”他低头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嫌我的绯闻还不够多?”
“你为什么不澄清?”
“有必要吗?”
庄望舒问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是在问顾流安,还是在问自己?他做的事——认下那些照片、认下那段根本不存在的“关系”——有必要吗?为了什么?为了那个人不会知道的一份情?
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还没等他得出结论,就听见顾流安答道:“有。”
庄望舒愣了一下,随即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不澄清对电影后续票房有影响。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投资人、股东、票房预期,任何一个理由都比其他可能更真实。他正准备开口说些“顾总放心,不会影响项目”之类的话,就听见顾流安继续道:
“你有权维护自己的名誉。”
庄望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偏过头看顾流安。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线,侧脸的线条。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顾总又是怎么确定报道不是真的呢?”
“照片上的人是我。”
顾流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过了,照片上的人是我。
庄望舒胃里忽然一阵抽痛。
原来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照片,那些报道,那些被压下去的热搜——他全部都知道。
那他还由着自己认下那些东西?
庄望舒按住胃部,面上没动。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砾石。
“是谁不重要。”他说,“事情解决就行。我还有事,顾总自便。”
他没看顾流安的表情,转身走了。
礁石滩难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回到房间,门刚关上,他就滑坐在墙边。
冷汗从后背渗出来,前额的头发很快被打湿,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气,视线开始模糊。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一下一下,疼得他蜷起身子。
他记得自己想去够床头柜的药,但手抬不起来。
后来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想抬头看是谁,眼前一黑。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试着动了一下,旁边一个小护士走过来:“诶,你还不能动。”
他茫然地看着她。
脚步声。门开了,有人进来。
是顾流安。
小护士检查了仪器,说去找医生,转身走了。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好点了吗?”顾流安问。
庄望舒没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白色的墙面,几扇窗户,什么风景都没有。他只是不想看那个人。
顾流安就在那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得像不存在。庄望舒等了很久,他没走。
“有劳顾总。”庄望舒开口,“我没事了,可以出院。”
“你懂医学?”
庄望舒没反应过来,转过头看他。
“你是医生吗?”
庄望舒听懂了。他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顾流安起身,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打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米汤的热气冒出来,温的,不烫。
他把未拆封的一次性餐具放在桌上。
庄望舒没动。
顾流安等了几秒,把盖子盖回去,收好袋子,退回沙发。
庄望舒闭着眼,听见他坐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站起来,走近。他屏住呼吸。
被子角被拉了拉,掖好。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的声音。
庄望舒睁开眼,看着那个保温桶。喉尖发酸。
他撑着身子下床,手扶着墙,慢慢挪过去。打开,米汤还是温的。他端着它一口一口喝完,胃里暖起来。
周颂祺说过,胃是感受器官,心理疾病会在上面找出口。那是他刚确诊那会儿,周颂祺给他做治疗时说的。他当时没太听懂,后来胃病第一次发作,被送进急诊,他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三年前的事了。诊断结果是糜烂性胃炎,需要服药。那段时间他谨遵医嘱,按时吃药。后来拍摄结束,渐渐忘了这回事,等收拾房间的时候才发现那些药早就过期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很复杂,有时也很简单。
他把保温桶洗好放回去,刚爬上床,门又开了。
顾流安进来,走过来拿起保温袋看了看。庄望舒以为他会问什么,但他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半晌才开口:“你先休息,我晚点再过来。”
庄望舒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是夜里。病房没开灯,他摸黑去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护士正好推门进来,灯一亮,他眼睛被晃了一下,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护士吓了一跳,跑过来扶他。他撑着地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膝盖,手肘双双落地。但他忍着疼,没出声。
顾流安拎着包从门外进来,皱着眉看护士。
“怎么了?”
庄望舒抢在护士前面开口:“没事。”他忍痛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顾流安看他一眼,没再问。护士记录完数据,很快走了。庄望舒坐到沙发上,顾流安把保温袋放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这次他没拒绝。打开,端起保温桶,吹了吹,喝完了。
放下保温桶,他想起身去洗,被顾流安一把拉住。
“等等。”
力道有些大,他坐回沙发上。顾流安不由分说把他的袖子撸上去——右手肘关节一片红肿。他又去碰庄望舒的裤腿,庄望舒按住他的手。
“顾总这是干什么?”
顾流安没理他,另一只手一用力,裤腿拉上去了。膝盖青紫一片,脚踝肿得像馒头。
顾流安看他一眼,气笑了:“这叫没事?”
庄望舒没说话。
“我去找医生,你先坐着。”顾流安站起来要走。
“顾总。”
顾流安停住。
“电影拍完了,”庄望舒看着自己的膝盖,“我的事和顾总没关系了。不用再费心。”
顾流安没答,推门走了。
庄望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顾流安回来的时候带了医生。医生查看他的患处,按了按膝盖和脚踝,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只说明天中午给他安排拍个CT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送走了医生,顾流安走到沙发旁,弯腰打横抱起庄望舒。
突然腾空,庄望舒下意识搂住顾流安的脖子。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平放到病床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顾流安没看他,转身走到沙发那边,拉开一个什么机关。沙发瞬间变成一张床,比病床窄一点,短一点。
他拉开带来的包,拿出毯子和洗漱用品。
庄望舒终于找到话头:“你这是干什么?”
“明天带你做体检,”顾流安头也不回,“等报告。”
庄望舒哑口无言,只好认栽。
在顾流安的要求下,他在床上洗漱完毕,躺了回去。下午睡过一会儿,加上认床,他睡不着。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难得思绪放空。
顾流安就在旁边,安静得像不存在。偶尔有毯子窸窣的声响,很轻,然后继续安静。
气氛变得莫名和谐。他知道这是暂时的。海面时而平静无波,时而惊涛骇浪。
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顾流安的脸。只隐约看见一个轮廓,靠在沙发床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他不是傻子。他感觉得到顾流安对他的不同。海边那句“别走”,病房里那些沉默的照顾,刚才那个拙劣的“体检等报告”的借口——他全都感觉得到。
但那又怎样?
他不敢赌。不敢赌自己在那个人心里占多少分量,不敢赌那份分量和他自己想的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二十五岁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人不能贪得无厌。能远远看着他,就该知足了,不应再的过分奢求什么。
所以那天他告诫自己:他进一步,你就退一步。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于他,于己,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从顾流安突然退出他视线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来见他了。或许是因为顾流安来的这片土地承载了他太多回忆,或许所谓的思乡不过是想多见他一面的借口。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最后发现,不过是因为那个人在这里。
他还是越界了。
看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海浪声依旧,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