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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 3 朱颜辞镜花辞树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凝成一片清冷的银斑。庄望舒推开窗,旧金山的记忆随着细碎的雪霰一同落下。初春的寒气与室内暖流在窗□□锋,化作朦胧的雾气。他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入掌心,迅速消融,留下冰凉的湿意。

      冰雪仿佛沿着记忆的脉络向上爬,一直爬到旧金山唐人街那家东华医院的病房。

      前些日子右眼皮总跳,现在到底应验了。病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女人,用尽力气说了三个字。那三个字,后来常常在夜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安乐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对医生说出的那个词。只记得神父祷告时,窗外有海鸥在叫。后来,他把她的骨灰撒进了太平洋。

      母亲是后来才信基督的。起初他以为她只是需要个寄托。但她每周日去教堂,风雨无阻。庄望舒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真的相信有神。直到他自己也爱了一个人。他想起以前对她说过:“月月,命运把我们推到各自的坑里。当我在烘焙店遇见Philomena的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命吧……”那时他开始希望,世上真有神明,能让飘荡的魂有个落脚处。

      大四那年,他收获了很多。其中既包括抽烟,也包括在一周内写完两万字的剧本。毕业后他没有急着找工作,而是继续独自一人待在公寓内。直到七月末,派拉蒙打来电话,问他愿不愿意签约,他才又走出门去。

      为了重新开始,他把公寓里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回电话,把见面定在两周后的周六。

      这期间,他回了趟旧金山——母亲生前住的地方。下飞机时,他有些恍惚。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来了。

      推开门,灰尘扑鼻。屋里摆满了照片,有母亲自己的,还有她和Philomena的。看着照片里两个人的笑脸,再想想自己对顾流安那些说不清的感觉,他扯了扯嘴角。母亲房间的桌上放着本《十架君王》,书里夹着张照片和几页信纸。照片上,母亲和Philomena并肩笑着,像开在禁忌河上的两朵莲花。教堂的彩玻璃把她们的身影割成一块一块的。

      信纸上开头两个字刺眼——“月月”。他心里一紧。缓了缓,才继续看下去。

      月月,等你读到这些字时,不知我还在不在了。人都有这么一天,你别太往心里去。

      有些事,以前觉得不该跟你说,现在想想,还是留几句话好。

      你爸走得早,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着他。你来美国读书,完成的是他年轻时候的梦想。他在天上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很欣慰。

      我和Philomena的事,你大概一直不太理解。我十七岁那年,来美国做交换生,和她同班。开始就是同学,后来发现,这个人心特别细。我从小一个人长大,你外公外婆常年在外头跑生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直到遇见她,才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她家里也不容易,父母离婚,爸爸带着弟弟走了,留下她跟着母亲。

      回国前,我跟她说会回来找她。可后来家里安排相亲,认识了你爸爸。我没那个勇气反抗,想着年少时候的话,当不得真。

      我跟你爸爸坦白过这件事。他没说什么,还是愿意和我结婚。他待我一直很好。两边老人催着要孩子,我们商量后,决定做试管。怀你的时候我常睡不着,怕自己当不好母亲。直到你出生,我抱着你,才明白什么是踏实的快乐。

      你爸爸飞机失事那天,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后来第一时间给你申请美国学校,是怕你困在伤心地里出不来。知道你怨我,但做母亲的,不能眼看着孩子陷进去。

      命运有时候很奇妙。送你来美国那年,我又遇见了Philomena。她一直一个人。加州同性婚姻合法那天,她向我求婚。我犹豫了,因为有你。

      可她才求完婚三周,就查出癌症。你没见过癌症最后的样子……我爷爷就是这样走的。我不愿她受那种罪。

      其实决定生你之前,我也怕。怕这病会遗传给你。周围人都说我胡思乱想,我还是偷偷担心了很多年。

      后来我开始去教堂。最初不是真信,是觉得自己亏欠太多——对你爸爸,对Philomena。现在我也病了,反而觉得轻松,像是一种解脱。

      别为我难过。就像书上写的:“基督的死不是悲剧的结束,而是神圣反转的开始。”

      你好好过。

      永远爱你的妈妈。

      收拾好东西,庄望舒离开了旧金山。回到洛杉矶的公寓时,快半夜了。

      一个人靠在阳台上,远处有警车的声音。这种声音,他早就听惯了。忽然想起那天和顾流安拍完蓝调时刻后分开的情形。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生出不舍。但没有挽留,因为没有理由。他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为他停留。于是他不阻拦,任凭他们离他而去,反正结局都是留不住,长痛不如短痛,他索性不要了,倒也乐得洒脱。

      点开语音信箱,听着那段早已熟记的录音,他想起很多事。在记忆的暗房里,那三十秒的沉默慢慢显影。他忽然明白了,所有的离别都像圣维罗妮卡的面纱——我们永远无法完整印下爱人的脸。直到登机的广播响起,语音信箱里的声音才继续说:“三年之后,我等你回国来北京找我,我们把它拍完……”

      月光给夜空蒙了层薄雾。庄望舒觉得,蒙上雾的不只是夜色,还有自己的心。

      风吹过,月亮在云里忽明忽暗,美得不真切。
      忽然一阵风吹来,云层彻底遮住了月亮。

      他独立夜幕的寒风中,缓缓呼出烟圈,自嘲一笑,留下一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后,掐灭烟头,转身进屋,声音随寒风飘散,夜再度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Part 3 朱颜辞镜花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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