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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帕与热可可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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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十一月,艺术展酒会。
沈刻羽记得那杯没碰过的香槟,和那幅叫《冰湖下的呼吸》的画。蓝与灰的色块让他想起凝固的湖面,冬季,死亡般的寂静。
周炽记得空气里甜腻的气味,和那个站在画前的背影。黑色大衣,挺直的肩线,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像画中冰湖上的一道裂痕。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沈刻羽转过脸,看见一张过于妥帖的笑脸。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柔软,眼睛里有种精心调试过的明亮。
又一个社交动物。他懒得敷衍:“画就在这儿,自己看。”
但那人没走,反而站得更近些,真的抬头看画。沈刻羽闻到了柑橘调的香水味,混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
过了一分钟左右,那人说:“像我外婆家冬天烧灶的烟囱。”
沈刻羽侧目。
“灰里透一点暖黄,”他继续说,目光仍停在画上,“混着柴火和米饭的味道。”说完才想起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是不是很土的比喻?”
沈刻羽没接话,重新看画。
奇怪的是,那些冰冷的蓝色块面里,好像真透出了一丝他之前没察觉的暖色。错觉。
“你叫什么?”
“周炽。周到的周,炽热的炽。”
“沈刻羽。”
“我知道。”周炽转过头,笑容深了些,“你的《蚀月》系列,我喜欢第三幅。”
这时有人撞到沈刻羽手臂,香槟溅在袖口。周炽几乎立刻从口袋掏出一方浅灰色手帕,真丝的,叠得方正。
“擦擦?”
沈刻羽没接,用自己纸巾擦了两下。深色布料晕染开一块深色水渍。
周炽收回手帕,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处理过无数次类似尴尬。沈刻羽觉得疲倦。
“走了。”
“啊,好。”周炽顿了顿,“那个……你的画,我很喜欢。”
沈刻羽已经转身。他在门口点了支烟,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手帕是干净的,我没用过,新的。」
第二条:「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沈刻羽熄灭烟,把号码拉黑。
一周后,工作室。窗外天色阴得厉害。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来自已拉黑的号码:「路过你工作室附近。如果打扰就算了。」
发送时间两小时前。
沈刻羽盯着那行字,回复:「903。」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沈刻羽没起身:“门没锁。”
周炽推门进来,肩上沾着水珠,深灰色大衣,手里拎个纸袋。
“打扰了。”
“鞋套在左边。”
周炽换好鞋套,环顾四周。挑高的红砖墙,钉满草稿、色卡、照片。工作台乱而有序,三台显示器亮着。
“坐。”沈刻羽指指沙发,自己继续调图层透明度。
周炽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浅灰色手帕,仔细叠好放在膝上。
沈刻羽余光瞥见:“你一直带着?”
“习惯了。”周炽说。
沈刻羽保存文件,转椅转向他:“想看什么?”
“没发表过的?可以吗?”周炽微微抬着头看他。
沈刻羽从画堆里抽出一张黑白素描,铁丝网缠着鸟巢,巢里四枚碎蛋。线条凌厉得近乎暴力。
周炽接过去,看了很久。久到沈刻羽不耐烦时,他开口:
“这是从内往外画的。”
沈刻羽动作停住。
“大多数画从外面观察,”周炽手指轻拂过画面中心,“但你是从蛋的视角画的。铁丝网困住的不是鸟巢,是还没孵出来的东西。”
空调低鸣,嗡嗡作响。
沈刻羽坐回椅子,盯着他:“还看出什么?”
周炽抬头,眼神里有种沈刻羽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分析,像确认。
“你很孤独。”他说。
沈刻羽短促地笑了一声:“来做心理分析?”
“是共鸣。”周炽把画小心放回沙发,手帕仍在膝上。
沈刻羽走到窗边。外面全黑了,雪开始下,细密地在路灯里旋转。
“你该走了。”
周炽没动,指了指纸袋:“热可可。你说过不喜欢咖啡。”
沈刻羽不记得说过。
“上周酒会,你经纪人说的。他说你只喝美式,但其实不喜欢,是为了提神。”
记忆里确有那么个片段。经纪人还抱怨他难搞。
“你还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周炽打开纸袋,取出两个纸杯,揭开杯盖,热气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要喝吗?冷掉就不好了。”
沈刻羽接过一杯。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意外地暖。
两人站在窗前喝热可可。谁也没说话,看雪越下越大。街上车灯在雪幕里拉出模糊光带。
“我第一次看你的画,是三年前,”周炽忽然说,“一个小型联展,你的画在走廊尽头。很小的水彩,玻璃瓶里枯萎的花。标签写《七日》,但我觉得……是《第七日》。”
沈刻羽手指收紧一瞬。
那幅画确实叫《第七日》,展览方觉得不吉利,擅自改了。他没抗议。
“为什么是第七日?”
周炽喝了一口热可可,嘴角弯了弯:“因为是周末啊,上帝也要休息的嘛。”
这个比喻太过生活化,甚至有点奇特,是沈刻羽从来没听过的说法。
“换个说法就是,因为第六日万物俱备,”周炽声音很轻。
“第七日该休息了。但瓶中的花没有休息,还在继续枯萎。就像有些东西,就算时间停住,它还是会自己走向结局。”
他顿了顿,声音逐渐弱了下来,“我还挺喜欢这种别扭的。”
沈刻羽转头看他。周炽的脸在窗外微光里半明半暗,那些完美笑容、得体举止消失了,只剩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你很会说话。”沈刻羽说。
“职业需要。”周炽扯扯嘴角,这次笑没到眼睛里,“做自媒体的。要会讲故事,会捕捉情绪,会让人觉得温暖。”
“你现在不温暖。”
“嗯。”周炽低头看杯中液体,“因为现在很冷,而且不用表演。”
这句话说得很轻。沈刻羽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但周炽没解释,安静喝完剩下的热可可。
一小时后,周炽起身告辞。沈刻羽送到门口。
“谢谢。”周炽在玄关换鞋,重新穿大衣,“今天……很高兴。”
又是这句话。沈刻羽靠在门框上,看他慢条斯理绕围巾,一圈,两圈。
“下周……”周炽整理好围巾,抬头,“如果我还想来,可以吗?”
走廊声控灯熄了,只剩工作室透出的光,在他们之间划出明暗交界。
“想来就来。”沈刻羽说,“但别带热可可,太甜。”
周炽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才反应过来,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下周见。”
他转身走向电梯,脚步轻快了些。电梯门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刻羽还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门合拢,但又漏出一丝光。
沈刻羽关上门,走回工作室。茶几上两个空纸杯,那条手帕还在沙发上,叠得整齐。
是故意留下,还是忘了?
他拿起手帕。真丝,边缘绣小小的“Z”,针脚细密。
走到窗前。雪积了薄薄一层,路灯下有身影穿过马路。周炽,没打伞,任由雪落满肩。
走到路中间时,他忽然停下,仰头看向工作室窗口。
沈刻羽站在暗处。
周炽就那么仰头看了很久,雪落满脸。然后低头,继续走,身影消失在街角。
沈刻羽拉上窗帘。
坐回工作台前,打开数位板,新建空白画布。笔尖悬停很久,最终落下的不是商业稿草稿,而是窗外路灯下那个仰头的轮廓。
线条很轻,像雪。
九年后,民政局大楼外。
沈刻羽从回忆里抽身,雪落在脸上,冰凉。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再现”APP的图标。
系统提示一闪而过:「首次记忆偏差分析完成。关键分歧点:关系起始时间与定义。」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原来从第一天起,他们看到的就不是同一场雪。
小沈:啊啊啊,周炽是不是暗恋我,是吧,肯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