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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惊鸿 ...

  •   暮色渐沉,普救寺的钟声在风中回荡,低沉悠远。
      那声音一圈一圈散开,仿佛在山水与云气之间缓缓沉落,连带着人的心绪,也被牵引着一点一点下沉。

      崔莺莺从母亲的交代中退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寺院的灯笼被一一挑亮,柔和的橘色光晕笼罩着檐角、廊柱、佛像,空气中浮动着一层几乎可触的安宁。
      只是那安宁,对她而言,却有些沉重。

      红娘替她整理好手中的文件,轻声提醒:“莺莺,晚斋时间快到了,夫人让您用完斋就早点休息。”
      莺莺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房。她的脚步,似乎被什么牵引着,缓缓转向那条通往“静修区”的石板路。

      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再走过去。
      也许是因为那里有风——一种不带檀香味、只带草木气息的风。
      也许是因为,她想再次确认,那一眼的错觉是不是真的存在。

      月洞门外,海棠花依旧烂漫。黄昏的光落在花瓣上,颜色从白昼的艳红变成了一种近乎梦幻的深绯。几只蜜蜂绕着花枝打转,嗡嗡声与远处的木鱼声交织在一起,奇异地和谐。
      她站在门外,心底有种说不清的微微颤动——像风拂过湖面那样,细小却真切。

      “又见面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一侧传来,带着笑意,却不唐突。

      莺莺转过头——那人果然又在那里。依旧是白衬衫和牛仔裤的装束,只是这次袖口松松挽着,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他站在竹影斑驳的光里,姿态放松,像这寺院的一部分,既不喧哗,也不避让。

      “下午在这里看到您,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笑着补了一句,眼神平静,不带任何冒犯的意味。
      “您不是寺里的僧人吧?”莺莺淡淡问,语气里带着一点防备,也带着她一贯的克制。

      “当然不是。”他摇头,“我是‘一心学社’的驻研员,暂借寺里一间书屋写论文。”
      他举了举手里的那本厚重的书,封面上隐约能看到“宋代诗学”几个小字。
      “今天出来透气,没想到打扰了您。”

      他语气温和、礼貌,没有半分自以为是。
      莺莺看着他,忽然想到父亲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两种人,一个太聪明,一个太温柔。”
      而眼前这男人,恰好兼具这两种气质。

      她不再说话,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但张珙似乎并不急着结束,他反而笑着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那棵海棠您喜欢吗?这是我在这里见过开得最好的树。”

      莺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团燃烧着的红云。
      “喜欢。”她很久之后才轻声答道,“可惜它的花期太短。”
      “也正因为短,才显得格外热烈吧。”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让她听见。

      那一瞬间,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击中。
      她不确定自己听懂了他话里的隐喻,但她明白,自己第一次在别人的一句话里,听出了温度。那种温度与此刻的空气、晚风、花香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柔软、危险,却令人无法抗拒。

      ““张珙。”他忽然自我介绍道,目光清亮地看着她。见她没有立刻走开,便又温和地补充了一句:“就是古书里‘珙璧’的那个珙,指大块的玉。”
      莺莺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她在父亲收藏的一批诗文稿中似乎见过。
      “崔莺莺。”她脱口而出。
      他轻笑:“我知道。”
      “知道?”她眉头轻蹙。
      “崔氏集团的项目资料上写着您的名字——我曾参与‘禅意空间’的文化顾问提案。”
      张珙的语气仍然温和,只是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平静。

      莺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只是个隐居古寺的学术青年,没想到他们之间,早已通过另一条看不见的线,被命运悄然系在了一起。

      他们在竹影中并肩而立。风吹动海棠,花瓣一片片坠落,落在他脚边、她的肩头,也落在两人之间那尚未命名的距离里。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宁静,几乎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

      “张先生,”莺莺率先开口,语调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感谢您对集团项目的支持。若后续合作有需要,我会让公关部联系您。”
      她试图拉回那条无形的界线。
      然而张珙却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温柔与疏离:“合作的事不用急谈,我只是想在工作之外,认识一个——也喜欢看海棠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力量。
      莺莺想反驳,却发现喉咙有一瞬的发紧。
      她不习惯被人这样平等地看着——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目的。
      她几乎忘了,原来“被当作一个人看待”,竟会如此陌生。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红娘的声音:“莺莺——夫人找您!”

      她像被惊醒,迅速收敛所有表情。
      “我该走了。”她淡淡道。
      “我知道。”张珙微微一笑,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我想我们还会再见。”

      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张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入暮色。
      那背影清冷、挺拔,却又带着某种隐忍的孤独。
      他忽然觉得,她就像那棵海棠——灿烂到极致,命定般要被风吹散。

      ——

      夜里,普救寺的雨悄然落下。
      莺莺坐在“禅心阁”的窗边,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显出一种极安静的轮廓。
      茶几上摊着她未合的笔记本,纸页上写着“集团第二期文化线重组规划”,字迹工整冷峻。
      她的指尖停在笔杆上,却迟迟没有动。

      脑海里,不断闪回那男人说话时的神情。
      ——那种带着风和光的语气,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也不愿深想。

      雨丝拍在窗棂上,像一首轻缓的曲子。
      她抬头,望向窗外模糊的竹影,心底有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有些遇见,会改变命运的密度。”

      她怔了怔,随即低声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讽意,也带着一点不敢承认的微颤。

      ——
      ---

      第二日,晨钟未敲,山色已淡。
      普救寺的雾像一层细纱,从山脚升起,覆盖在寺院的屋檐与松林之间。空气中有一丝清冷的潮意,伴着檀香,渗入衣袖。

      崔莺莺早起梳洗,换上一袭淡青色长裙。红娘替她束好发,轻声劝:“夫人昨夜没睡好,怕是情绪还没稳。您等会儿说话要小心些。”
      莺莺点头,神情平静。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不确定这是睡眠不足,还是昨夜那场雨带走了她的某种情绪。

      ——昨夜梦里,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诵诗。
      梦里的声音低低的,温和得像水。
      她记不得内容,只记得最后一句——
      “花开有声,风过无痕。”

      她在半梦半醒间惊醒,窗外仍是雨声。那一瞬,她几乎分不清,那声音是梦里的,还是从隔壁传来的。

      ---

      普救寺今日要举行一场追思法会。
      这是崔家每年都会为先父设立的冥思仪式,也是崔氏集团的例行公关活动——对外传递“崇文重德”的家族形象。
      只是,今年的气氛,比往年更冷。

      法会尚未开始,媒体记者已在外山门聚集。
      摄影机、话筒、闪光灯……在古老的寺门前格外刺眼。
      红娘一边查看手机,一边低声对莺莺说:“集团那边的新闻部刚发消息,说母亲临时决定让您代表家族发言。”

      “我?”莺莺怔住。
      “夫人说,您是崔氏的唯一继承人,该学会面对外界。”

      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反对。
      那一刻,她清楚地明白——崔夫人并非完全出于培养的心思。
      她是在考察。
      看女儿是否有资格,接下“崔氏”的名号。

      ---

      法会开始。
      晨光透过高窗,洒在地面。僧侣诵经的声音如流水般绵延,焚香的烟雾在空中缭绕成细细的金线。
      莺莺跪坐在蒲团上,掌心合十。她的姿势完美无瑕,神情安静,却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

      只是,当她抬起眼,偶然与人群外的一个身影对上时,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那是张珙。

      他站在不远处的廊外,衣着依旧简单,却多了一种克制的肃穆。他不是来凑热闹的——他手里拿着摄影设备,显然是以文化调研员的身份参与记录仪式。
      但他的目光,在人群掠过时,始终停在她身上。
      那不是亵渎的注视,而是一种带着思索的凝视。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倾听。

      她低下头,指尖微微发颤。
      几秒后,她听到自己心底浮起一个声音:
      “他不属于这个场面。”

      这一念,让她的呼吸失了平衡。

      ---

      仪式结束后,记者蜂拥而上。
      莺莺站在麦克风前,按照准备好的稿件,发表简短致辞——言辞得体,语调平稳。
      可就在最后一段时,远处传来一阵相机快门声。
      闪光灯落在她脸上,她忽然看见,台下那熟悉的身影。

      张珙正拿着设备,静静对焦,神情专注。

      那一刻,她脑中突然一片空白。稿件上的文字全被淹没,只剩下那个光影的画面——他站在远处,看着她。
      不是崔氏继承人,不是集团代表,只是“她”。

      “……我相信,纪念并非结束,而是延续。”
      她听见自己脱稿说出这句。语气柔软,却比原文更有力。

      台下的崔夫人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阻止。
      她只是侧头,与身边的公关顾问低语:“改词了?”
      “临场发挥。”顾问答。
      夫人没有再说话。

      ---

      法会散后,山风微凉。
      记者与嘉宾陆续离开,僧侣收拾坛供。
      莺莺走向偏殿,准备换衣,却在回廊拐角处,与那人再次迎面。

      “崔小姐。”张珙放下设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先生。”她下意识地应声。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风从走廊吹过,带起她裙角的轻响。

      “刚才您的发言,很好。”他说。
      “谢谢。”她淡淡答,正准备离开,他却忽然补了一句:“可那最后一句,不在官方稿里。”

      莺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张珙神色温和:“那是您自己的话,对吗?”
      “……只是临时想的。”
      “那就更可贵。”

      她的心微微一动。
      他的话,不是夸奖,更像是在看穿。那种被理解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安。

      “您总喜欢看穿别人吗?”她冷声问。
      张珙微笑:“不,我只是对真实的情绪比较敏感。”
      “那您觉得我是什么情绪?”
      “在说完那句话时?”他略一思索,“像是想证明什么,也像是在告别什么。”

      莺莺怔住。
      他这句话,像一支无声的箭,正中她心里那个从未触及的角落。

      她忽然有些恼——不是因为他错了,而是因为他太对了。
      “您想得太多了。”她淡淡说。
      “也许吧。”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们在静默中擦肩而过。
      然而,走出几步后,莺莺却听见他轻声道:
      “崔小姐,风大,小心别着凉。”

      她没回头。只是脚步,忽然慢了几分。

      ---

      夜深,山雨复至。
      莺莺坐在书桌前,灯光柔黄。桌上摊着那本厚重的项目资料——封面上,有“文化顾问:张珙”的小字。

      她指尖轻轻触过那个名字,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
      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傍晚的画面:
      他站在光里,看她的眼神,不是仰视,也不是冒犯。只是——平等。

      这种平等,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她忽然有些明白,那句“纪念并非结束”——其实,也许她不是在对记者说,而是在对自己说。

      ——对那段早已被命运安排好的孤独人生,说再见。

      ---

      与此同时,张珙独自坐在宿舍的小书桌前。
      窗外雨声细碎,他正将今日拍下的素材导入电脑。
      屏幕上,一帧帧画面闪过——
      寺院、僧侣、香烟、花树,还有她。

      每一次镜头转场,他的视线都会在那抹青色的身影上停顿。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拍那么多。
      但当画面定格在她微微抬眼的那一帧时,他终于低声笑了笑。

      “崔莺莺……”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预言。

      “这世上,总有些人,会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窗外的雨声,落在石板上,像无数个尚未开始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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