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女将偷心更窃命》吉伊本伊

1、受刑

　　洛绮城的春日来得偏晚，四月中旬的时节，晌午的大太阳下仍透着一股寒气。

　　屋檐上的水滴纷纷滑下，砸在刚刚萌发的嫩草之上，使其有节奏地压弯、挺直，就如同宫内每一个被调教的丫鬟小厮。

　　每一次对尊严的反抗都会换来更加沉重的压迫，到最后就算心中还是不甘，可背脊毕竟是血肉之躯，打碎了的骨血就像化为废墟的故城，可望而不可及，只能压在心底，在无人的子夜聊以缅怀。

　　这个季节，天街城的木阳花已经绽放，大片大片赤红的花瓣在暖阳下摇曳，仿佛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这清雅的芳香所环绕，可如今那大片的花海已经随着城破而消失，覆灭在了更加浓艳和惨烈的血河之中。

　　“死贱婢，一眼瞧不见就在这愣神，又皮痒了是吧！”

　　背脊寒风一扫，念恩凭借着多年练武的功底轻巧避过，手中瓷罐稳稳落下，刚好接到树梢那颗莹亮。

　　管事的女官见又打了个空，一双半截眉皱成一团，枯枝般的手臂青筋迸发，也不顾身后还紧跟着几个小女官，将袖中掏出的鹿皮小鞭甩得虎虎生风。

　　她涂抹成紫红的口中一面咒骂着，“我看你是找死”，一面恶狠狠地朝念恩袭来。

　　在纷纷退后的队伍中，独留原地的念恩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或者说她的两腿早已麻木，右膝更是一片血肉模糊，方才的一下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无论对方是鞭笞还是火烫，饥肠辘辘到有些神志恍惚的她都无法躲避，或者说无处躲避。

　　背脊熟悉的刺痛再度传来，念恩努力咬紧牙关，鬓角的墨发被混杂着血水的汗贴在脸上，英气的秀眉痛苦地蹙起，紧闭的长睫下，那双灿过繁星的妙目再也不复昔日的光彩，有的，只是对城民的怀念，以及不甘的隐忍。

　　“看什么看，手上的活儿都干完了？”

　　许是注意到了周围偷偷投来的惊恐目光，老女官狠狠挥了一鞭后，转身朝背后冷冷扫了一圈，厉声道。

　　“幼华公主特别吩咐过，养颜膏所需的露水一定是午时三刻的，且每日七十二滴要一滴不多一滴不少，若是差上一点儿”，她冷冷一笑，“我保证，你们受的肯定比她更重”。

　　“奴婢不敢……”

　　感同身受的怜悯还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麻衣下隐隐作痛的伤口唤醒，丫鬟们大多都是其余十一城的闺秀，在亡城后充入了罪奴苑，她们可怜念恩，但更可怜自己。

　　一滴汗划过唇角，念恩在倒下之际，充斥着血腥气的舌尖品到了一丝咸凉，轰隆的耳畔也于此时，听到了那道令她朝思暮想的沉稳声音。

　　“勾践卧薪尝胆二十载方灭吴称霸，我家小念恩武艺已成，爹爹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就叫做忍……”

　　在恍惚间，她紧紧攥住父亲的一角衣袖，问出了在每个午夜都会问出的问题，“既然说好了要忍，可为什么你和城主，还有那些叔叔伯伯们以身殉城，只留下我们在这苟活呢？”

　　没有人回答，漫长的等待中，回应她的只有那夜铺天的热浪，还有一声声痛苦的哀嚎。

　　“哗啦”一声，那焚身的热流被兜头的一盆冷水浇灭，彻骨的寒冷中，念恩哆嗦着睁开眼睛，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精心描摹的秀目。

　　哪怕逆着光，那被金花玉钿点缀的容颜也自带光芒，标准的瓜子脸上五官精致而协调，但眼角眉梢间流露的都是不可一世的孤傲，从念恩的角度看，刚好可以看到她殷红饱满唇瓣那一抹淡淡的弧度，不多不少，恰是讥讽的模样。

　　从前王城的朝会宴上，两人也曾经远远见过，那时她作为天街城的少将军一支剑舞博得满堂喝彩，而作为洛绮城郡主的幼华则以一曲箜篌名满天启，成为十二城贵女之首。

　　时过境迁，还是在王城，只不过这次她成为了败城的阶下囚，生死都在幼华这位新朝公主的一念之间，而看对方这幅架势，想必又免不了一番羞辱。

　　念恩无力起身，遂也不挣扎，艰难地支起右手托在颈后，便就维持着仰面的姿势躺在冰凉的水泊之中，苍白的唇角牵扯出一抹礼貌的笑，轻声道。

　　“奴婢木念恩，见过幼华公主。”

　　那张半隐在日光下的容颜莞尔一笑，额间的花钿随之绽放开来，美得动人心魄，但与之一道蔓延的，是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得意与鄙夷。

　　老女官都顾不上擦血，三两下把鞭子塞回袖中，堆满笑附和道。

　　“按照旧例你们这群亡城之后都要充作官妓，若非公主殿下宅心仁厚，你们如何能齐齐整整地留在这里？”

　　说罢又冷了脸色，回头道，“还不赶紧向公主殿下谢恩？”

　　众丫鬟双腿一屈，就在即将行礼的瞬间，被一声娇艳的轻笑打断，下一秒，便齐齐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直视。

　　“刘女官就是会说话，不过是瞧姐姐妹妹们风华正茂，不忍见花瓣凋零罢了，哪算得上宅心仁厚呢？”

　　说完，幼华就在一片死寂中勾起唇角，松开身畔侍女的手，踮起绣金纹镂花的鞋尖，最后停在了念恩的身边。

　　在众目震惊下，她缓缓附身，凑在念恩耳畔轻声道，“我觉着一旦充为官妓，像你这般脾性的女子定不会苟活，还是留在我身边，时不时折磨一下最有意思，你说是吧？”

　　从前两人并无交集，唯一的印象就是第一贵女，可这一刹那，念恩只觉得一阵恶寒，她凝望着对方，只希望从那张无懈可击的精致面容中找到一点答案，可却始终一无所获。

　　“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无冤无仇的人，为什么要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战争的残忍性她知晓，可却从不认可将屠刀指向弱者的道理。

　　“没有为什么”，幼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一派天真的残忍，“就像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们顶着大日头天天接露水一样，若是弃之不用岂不是太浪费了？”

　　“权力的感觉是很好，可倘若滥杀无辜，岂不是本末倒置？”

　　面对念恩的反问，幼华漠然一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好似平生第一次被人这样问过，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孤傲，慢慢直立回身，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

　　“史书历来由胜者书写，正如你们是否无辜就在我的一念之间”，她抬起右手，纤细的皓腕上五色石灿灿生辉。

　　即使被阳光晃得并不真切，念恩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宋运城的特产，全天下只有一串，曾经戴在她手上又被她亲手退回的，象征一城之母的琉彩链。

　　“这琉彩链在日光下固然美丽，可我还是更喜欢在月光下的样子”，她一面转动着手链，一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念恩的神情，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语气。

　　“听宥然说，相思子这个名字还是你给起的。昨夜我们月下赏景，我偶然一瞥果然赤红如豆”，末了她又是轻轻一笑，“我还跟宥然打趣，说城破倒不要紧，他可是错失了一位文武双全的才女呀！”

　　男女情爱最痛莫过于分开匆匆，而前任却和现任就从前的点滴打趣，那些或温情或浪漫的回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剑，在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上留下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可念恩却半点不觉得疼，或许是那段因联盟而缔结的婚约双方本就没有倾注多少感情，或许是她确如父亲所言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娘，又或许是哀莫大于心死，亲人城池被毁她都经历过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也没有力气在为了一点过去的风花雪月而伤神。

　　几乎是下一秒，她就牵扯出礼貌的笑，恭敬道，“宋少城主翩翩君子，能得公主垂爱是三生之幸，想来定会珍视万分，与公主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她这番话说得可叫一个滴水不漏，表面上给足了幼华尊重，可再一品，有多少尊重，就有多少讽刺。

　　作为洛绮唯一的公主，幼华在一众皇子中最得女王宠爱，除了能打胜仗的五皇子之外，也就唯有最小的七皇子能与她一较高下。

　　“大胆贱奴……”

　　“无妨——”

　　随行的侍女柳眉倒竖，抬掌欲扇，却被一声轻喝止住动作，只堪堪擦过念恩的右颊，在血污斑驳的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幼华微微挑眉，额间的花钿鲜红似血，居高临下地朝她一笑。

　　“太师算过，下月初八大吉，宜婚丧嫁娶，正合适举办订婚宴。不过宋运严寒，三月尚未完全解冻，早就听闻天街城人人善猎，尤以木将军为名。”

　　“一路上本宫还愁没有合适的捕猎人选，这雪狼披风难以觅得”，她突然止住，笑意盈盈地盯着念恩。

　　旁边的侍女赶忙会意，若有所思地惊叹一声，“呀，都说虎父无犬子，木将军虽已离世，但他女儿不是还在这儿嘛！”

　　“对呀，她还是第一个女儿身的少将军呢，只是如今她都成了这般模样，还能猎得到天下第一凶残的猛兽吗？”另一个侍女小声嘀咕。

　　其他丫鬟也都放慢了手中的人活计，在心中为念恩捏了把汗，凭心而论相处虽不过两月，可念恩除了话少以外干活那是没得说，有时候还会偷偷帮她们做上一点，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美心善的少女，却遭遇着比她们都要痛苦的折磨。

　　纷繁交错的目光间，处于正中央的两人互相凝视，许久，还是幼华率先错开视线，语带玩味地开口。

　　“是成是败，都要试试才知道。”

　　她目光只落在念恩鲜血淋漓的手臂一瞬，旁边的女官就躬身挡在前面，连声道，“是是是，殿下如此器重，她定会竭尽全力，绝不会让您失望……”

　　“好”，幼华打断她的话，旋即在侍女的搀扶下跨过冰水，转身之际，她又牵扯出一抹冷笑，对女官道。

　　“对了，下月各城功臣都会来访祝贺，从中挑上些出色的女娘送到醉月亭好好教习，莫要输了我们洛绮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