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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聊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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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余拉着陶年和云序去镇上最大的超市简单采买了些生活物品,等车开回剧团时,天已经擦黑。
陶年拎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下车。云序锁好车门,走过来想接他手里的东西,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是闷声说:“跟上。”
两人前一后穿过昏暗的前厅。老旧的日光灯管滋滋响着,在斑驳的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厨房在后院边上,是间单独的小屋,里面飘出米饭和咸菜的气味。
“放这儿。”云序指了指墙角那张掉漆的旧桌子。
陶年把东西放下,活动了下发僵的手指。他环视了圈厨房,灶台是农村常见的那种烧柴火的土灶,旁边堆着劈好的木柴。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墙角堆着些土豆、白菜,看起来还算新鲜。
“菜园子收的?”他问。
云序正把米往缸里倒,闻言动作顿了顿:“嗯。”
“剧团自己种的?”
“阿婆她们种的。”云序把米袋卷好,声音有点含糊,“闲着也是闲着。”
陶年没再追问。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一锅清汤寡水的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飘着几片肥肉。
……这真的能吃饱?
陶年有些怀疑。
“晚上就吃这个?”
云序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又带上那种熟悉的蔑视:“不然呢?陶导想吃山珍海味,出门右转,这个点镇上饭馆还开着。”
陶年没接话。他走到墙角那堆蔬菜旁,蹲下身翻了翻,挑出两个还算水灵的萝卜和一把小葱。
“有刀吗?”他问。
云序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加点菜。”陶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光吃那个,半夜会饿。”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云序盯着他看了会儿,才从墙上取下把菜刀递过去。这刀看着也像是好久没换的样子,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陶年接过刀,在水缸边舀水洗了萝卜。他刀工很熟练,萝卜切得均匀细丝,小葱切成整齐的段。云序靠在门框上看他,眼神复杂。
“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住久了,总会点。”陶年头也不抬,“你们平常谁做饭?”
“……轮流。”云序说,“这几天轮到阿婆。”
陶年点点头,把切好的萝卜丝放进空碗里,撒上盐腌着。他又在厨房里翻了翻,找出两个鸡蛋和一小瓶香油。
“这些哪来的?”他晃了晃鸡蛋。
“镇上买的。”云序声音有点硬,“不是偷的。”
他怎么会这么想的。
“我没说你是偷的。”陶年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很温和,“只是问问。”
他把鸡蛋打进碗里搅匀,热锅下油,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香味瞬间飘出来。云序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
蛋炒到半熟盛出,锅里再下油,萝卜丝拧干水分下锅翻炒。陶年动作很稳,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最后把炒蛋倒回去,撒上葱花,淋几滴香油。
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萝卜丝炒蛋出锅。
云序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等陶年把菜装好盘,他才低声说:“太费油了。”
“偶尔一次,吃好点。”陶年把盘子递给他,“端过去吧。”
晚饭是在前厅那张大圆桌上吃的。除了阿婆,还有另外三个老人。拉胡琴的李伯,打锣鼓的张叔,以及剧团唯一的旦角演员陈姨。加上陶年和云序,一共六个人。
那盘萝卜丝炒蛋成了桌上最抢手的菜。几个老人一开始还客气,在陶年再三劝说下才动筷子,一吃就停不下来。
“哎呀,这个好吃!”陈姨眼睛都亮了,“小陶老师手艺真好!”
“比我炒的强多了。”阿婆笑呵呵的,“序伢,你学着点。”
云序埋头吃饭,没吭声。
陶年一边吃一边观察。每个人碗里都是小半碗米饭,配着清汤寡水的白菜粉条。那盘炒蛋,大家吃得都很珍惜,每次只夹一小筷。
看出来了,剧团是真的穷。
吃完饭,老人们收拾碗筷,云序起身想去帮忙,被阿婆按回椅子上:“你去陪小陶老师说说话,人家头天来,别冷落了。”
于是前厅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发出有规律的嘎吱声。窗外天色完全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陶年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
且不说他已经戒烟了,在别人居住的地方吸烟,这算个什么事。
他看向云序:“聊聊?”
云序抬眼看他:“聊什么?”
“剧团。”陶年说,“我想了解情况。”
云序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我房间。”
说是“我房间”,但现在已经是两人共用的了。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条窄窄的过道。云序的那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里那样棱角分明。
陶年在自己的床边坐下,云序坐到对面。
“你想知道什么?”云序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基本情况。”陶年说,“剧团现在有多少人?”
“算上我,七个。”云序顿了顿,“能上台的,四个。”
“这么少?”
“走的走,散的散。”云序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年轻的留不住,老的……有些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并不太开心。陶年想,这个人其实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说到“走”时,他下颌线会绷紧;说到“不在了”,他眼神会空一下,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陶年沉默了几秒:“经费呢?有固定拨款吗?”
“有。”云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一年五万。”
“五万?”
五万能养活基层剧团的六个人?
陶年皱眉,“够干什么?”
“不够。”云序说,“所以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接红白喜事,庙会演出,企业年会。”云序一项项数,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去景区串场,一场五百,车费自理。”
陶年没说话。他想起云序在机场那个破手机,想起超市里最便宜的粮油,想起晚饭桌上那盆清汤寡水的白菜。
“剧场呢?”他问,“平常有演出吗?”
云序看了他一眼:“有。”
“卖票吗?”
“……卖。”
“多少钱一张?”
云序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声说:“二十。”
“有人买吗?”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陶年都有些不自信,自己是不是不该提这个问题。
“……不多。”云序终于说,“上个月演了两场,一场卖了十三张票,一场……八张。”
陶年心里算了笔账。就算满场,那个老剧场也就能坐百来号人,一场全部卖完也就两千块钱。扣除成本,能剩多少?
难怪。
难怪要吃最便宜的饭菜,用最破的手机,住漏雨的房子。
“为什么不提价?”陶年问,“或者……想办法宣传?”
云序笑了,那笑声很短促,带着自嘲:“宣传?陶导,你知道镇上年轻人最常去什么地方吗?”
陶年摇头。
“网吧,奶茶店,ktv,台球场。”云序说,“谁会来看戏?老年人腿脚不方便,中年人忙着挣钱养家,年轻人更不用说了。二十块一张票,他们宁可买斤肉。”
他说得很平静,可陶年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
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狗吠停了,只剩下吊扇嘎吱嘎吱的声音。
陶年看着云序。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他甚至比自己还小一岁,肩上扛着一个剧团,七个老人的生计,还有一门快要断掉的手艺。
去年这个时候,陶年在北京最贵的写字楼里,带着千万粉丝的艺人讨论下一个爆款选题。而云序在干什么?大概是在这个漏雨的剧场里,对着空荡荡的座位,一遍遍磨那段没人听的戏。
他虽然看着不好相与,很会挑刺,说话也不好听,但确实……不容易。
“你多久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了?”陶年忽然问。
云序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不记得了。”云序别过脸,“能穿就行。”
陶年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剧团的后院,月光下能看到一小片菜园子,种着些蔬菜。更远处是田野,黑漆漆的一片。
“那个菜园子,”陶年背对着云序说,“收成好吗?”
“还行。”云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够吃。”
“你也会去帮忙?”
“嗯。”
陶年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云序:“所以你这身板,是种地种出来的?”
灯光下能看清云序的轮廓。他穿着最简单的旧T恤,布料洗得有些薄了,贴在身上,能看出清晰的肩线和手臂肌肉的起伏。
黄梅戏作为中国五大戏曲剧种之一,对演员的“身、段、步、眼”有严格训练要求。云序明明担的时小生一位,可这身板结实得像是常年干重活的。宽肩窄腰,手臂的线条绷紧时带着流畅的力道。
许是陶年言语里的称赞太过明显,云序愣了一下,随即才耳根发红地回复道:“……练功练的。”
“都练。”陶年笑了,“我看见了,你肩背的肌肉线条很漂亮,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但手臂和手上的茧……不全是练功留下的吧?”
云序没说话。
陶年走回床边坐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云序睫毛的颤动。
“云序,”陶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扛着这些?”
云序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不扛着,怎么办?”他反问,“让剧团散了?让阿婆他们没地方去?让戏就这么没了?”
他说得很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们都觉得唱戏没出息,是旧东西,该淘汰了。可这是手艺啊!是传了几代人的手艺!我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序伢,戏不能断……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扛着!”
他的声音在发抖。陶年看见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不觉得唱戏没出息。”陶年平静地说。
云序愣住。
“我只是觉得,”陶年继续说,“你们这样硬扛,扛不了多久。”
“那能怎么办?”云序的声音低下去,“谁会帮我们?”
陶年望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没从山里走出来时,那个无聊了只能在乡下看戏打发时间的自己。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轻轻撞响。
陶年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我。”
云序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一个仿佛即将湮灭的火星,在这一刻被风吹得轻轻一颤。
陶年又清晰地说道:“我正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分明:“一周后我要回北京,和公司商量评估流程。我会尽力说服他们认可云华戏剧团的价值,然后申请带队过来拍摄。具体方案我们可以一起规划,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演出资料和剧团故事整理出来。”
“这才是打动人的关键。”
那点火星瞬间熄灭了。云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呢?陶导打算怎么打动人?写小作文?”
“不。”陶年摇头,“我没那么自大。但这一周,我们可以做点事。”
“做什么?”
“让你看看,戏该怎么卖。”陶年说,“不是贱卖,是让它变得值钱。”
云序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他别过脸:“随你。”
话虽这么说,可陶年看见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对了,”陶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回北京的时候,你要不要一起去?”
云序猛地转回头:“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相识不过一天,这个人怎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样的邀约?云序今天从头到尾没给过对方好脸色,先是不留情面地逐客,后来干脆摔门而去。可现在,陶年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站在他面前,说要带他去北京。
“去看看我们怎么工作的。”陶年说得轻描淡写,“看看流量是怎么运作的,看看那些网红是怎么包装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云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在北京那样的地方,他这样一个从穷剧团里走出来的人,能看明白什么,又真的能被看见吗?戏文里演的是知音相托,可现实中,哪来那么多不计代价的信赖?
“机票食宿可以报销。”陶年补充道。
“我……”云序的声音有点哑,“我去干嘛?”
像《天仙配》里董永问七仙女“为何偏要嫁我”,也像《女驸马》里冯素珍问李兆廷“你真愿随我进京”。戏里人问的是情意深浅,戏外人问的是自己何德何能。
“学习。”陶年说,“或者就当散心。”
云序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一个线头。陶年耐心等着。
那线头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思绪。他想,陶年或许只是出于工作习惯随口一提,如同名角儿随手打赏跑龙套的一场戏票,可自己若真接了,往后在他面前,就再也端不起今天这副拒人千里的姿态了。
云序深吸一口气,想找个得体的理由婉拒,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自己都未料到的、带着刺的生硬话语:“……陶导这样的人,怕是太想当然了。我们这种小地方、小剧团,和您在北京见的那些,大概不是一回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明明想好好说声“谢谢,容我考虑”,怎么偏偏说出了这种像在划清界限又带着怨气的话?
他忽然有些不敢看陶年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幕布,隔在两人之间。云序的手指将那根线头彻底揪了出来,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小块。
“再说吧。”最后,云序只含糊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陶年点点头,没再逼问。他站起来:“早点休息。”
两人没再多说话。陶年借着窗外的月光,简单洗漱后脱了外套和长裤,躺进靠门那张床的被窝里。
他听见旁边床上,云序的呼吸声明显放轻了。这人没睡着,而且显然因为他脱衣服的动静有点不自在。
陶年没管,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一周。
他只有一周时间。
这一周里,他要让这个濒死的剧团看见一点光,要让那个固执的年轻人相信,有些事,不是非得一个人硬扛。
还要让他愿意跟自己走,哪怕只是去北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