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轨》榭临

57、就擒 我老人家今

　　玛格丽特的眉角有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小疤，这是方木舟刚才才发现的事。这个戎马半生的战士如今每日在密不透风的实验室里盯着一堆材料样本和精密仪器，唯一不变的就是那颗操劳的心。但在方木舟眼里，这个前辈是很神秘的，因为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而往往是这种看上去无欲无求的人最危险。

　　橙汁里的冰块碰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轻玛格丽特浅笑道：“只是追求强化的话，你自己按照黑塔的训练手册锻炼也没问题。”

　　“黑塔”，由战前第二世界军事委员会管理，也即现在的第二世界B区军部，是一所严密的特殊军事机构，专门用来培养特殊军事人才，里面所有士兵都是各精英部队的尖端人才。该机构的保密级别很高，日常训练和要求纪律十分严苛，很多中途被逐出黑塔的兵在考核过程中造成了PTSD，没办法回到原部队，所以，众人对此地避之不及。同时，不可否认，它培养出的军事人才都在战场中脱颖而出了。
　　“黑塔”最早被人熟知的双子星，是周梦思和玛格丽特。一个作为强悍的精神系，在情报和密码解译工作中屡破奇功，各方都想拉拢；一个拥有傲人的天赋，将得天独厚的造物系和空间系异能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释放出的空间以假乱真，比起容易被识破的幻境，她用灵捏出来的空间都是真的。

　　“大家都是黑塔出身，我就开门见山了。”方木舟说，“周梦思女士是我在黑塔时的指导老师，某种意义上，我算您的师侄呢。”
　　“周老师说你们之间关系很好，作为最前端的异能者，很多训练项目和修炼方法都是你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她告诉我，您经常给出很好的建议，让她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想，您一定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玛格丽特轻笑一声：“一别数年，真没想到……她居然选择在黑塔任教。难怪这些年都不再听见她的消息，如此天才，当真甘愿回去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师？”
　　许是觉得这番话有些不妥，玛格丽特把话题拉了回来：“既然是梦思的学生，那就也算我的后辈，你需要什么帮助？除了已经签了保密合同的项目，只要你认为对你的强化有效的成果，我都可以告诉你。”

　　沈浊站在门外，神色骤变。

　　方木舟摇摇头，十分郑重地说：“我并非另有所图，请您放心。我只是……在精神系异能的运用和融合异能技的衍生方面，有许多问题要向您请教。这些问题，尽管是先天精神系异能者也很难解答，我想，您是这个领域的专家，能够解答我的困惑。”
　　“比如？”
　　“我需要您教我，如何短时间侵入他人的精神轨。我知道这很难，且与施术者和受术者的个人条件有关，但我可能在精神纤维的操纵方面也不太熟悉，需要您进一步分析指导。”

　　玛格丽特好奇地挑眉：“周梦思没有教你如何操纵精神纤维吗？这可是入门的基本功。”
　　方木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玛格丽特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我想起来了，你……你不是纯种木系吗？虽然我的研究领域不是自然系，但也对你的最高异能技有所耳闻，枯荣手，我没记错吧？说是无法被任何木系再度复刻的天才之作——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它其实是木系和精神系的融合技，但你自己也是在离开黑塔之后才发现的？”
　　方木舟点点头：“您说的没错，我是后天觉醒的精神系，所以并没有接受过任何精神系异能者应有的训练……如果可以，这件事也希望您对外保密。”
　　玛格丽特对此表示理解：“那么，您是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短时间掌握入侵精神轨的能力？要知道，现在最顶级的精神系异能者也只能做到瞬时击破他人精神壁并浏览完精神识海的内容，想要快速对接精神轨还是太难了……”

　　两个人顿时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敲门声也适时响起，沈浊端着水进来，向方木舟露出了一个略显讨好的笑。

　　“小沈，你也是精神系，作为我们研究团队里最优秀的学生，你告诉方少将，你入侵精神壁的最快记录是几秒。”

　　突然被老师提问的沈浊有些慌乱：“啊，我、我击破他人精神壁的平均时间是1.8秒，加上浏览精神识海并筛选完所要信息的时间一共是3.68秒。”

　　1.8秒……就可以在战争中击溃一个异能者。如果是情报获取工作，只需要对视3.68秒。

　　“难以置信。”方木舟发出赞叹，“要知道，我们军方目前统计出来的平均耗时要比你多3秒，这样的差距实在令人发指。”

　　玛格丽特却不以为意：“方少将，这倒是你的不对了。拿我手下本来就出类拔萃的孩子——甚至是一直以来接受研究所专业分析和针对性实验的孩子，与普通的精神系异能者比较，这就很不公平了。”

　　方木舟哑然失笑：“这倒也是。”

　　“老师，方先生，过誉了。”沈浊微微低头，他本来长相就秀气，加上长期搞科研饮食不规律，瘦起来就更像小姑娘，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刚才，我在门外听见方先生是想知道如何短期接入他人精神轨的方法……”

　　“是的。”方木舟问，“不知道沈老师有没有什么建议？

　　沈浊听到这个称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恕我直言了，方先生，精神轨是人类最底层最深处的意识，排外性非常强。”
　　“据统计，历史上只有少数极度亲密的亲友或夫妻能够允许对方温和地接入自己的精神轨。没有人可以顺利接入一个陌生人的精神轨——我说的是顺利接入。”
　　“如果你不介意那个人的精神轨受损，以至于变成一个毫无灵魂的空壳、行尸走肉，且终身无法恢复如初的话，你也可以选择强行接入他的精神轨，以获得对那个人全身心的控制权。这也是攻击型异能者常用的手段。不过多数精神系异能者在战场上也不会花那么长时间去接入敌人的精神轨，最多就是击破精神壁进行催眠。”

　　长段的论述很好地说明了沈浊在他研究领域的权威性，方木舟思考片刻，说道：“沈老师也是精神系异能方面的项目吗？”

　　沈浊点点头，同时抿住嘴，看向了玛格丽特。很显然，他害怕失言。

　　玛格丽特替他回答道：“是的，沈浊在我手下，目前持续跟进精神系异能特例的研究。不过你放心，方少将，刚才我们单独聊的内容，我不会告诉他的。”说到这里，她冲沈浊一笑：“小沈，请你先出去吧，以及，刚才你在门外不小心听见的内容，请尽快遗忘。”

　　沈浊识趣地“诶”了一声，起身拉上门走了。

　　“教授，我对你们的专业性毫不怀疑，我愿意给你们提供我的DNA等作为实验样本，您向我传授精神系并未普及的特殊异能技以及精神轨的深入研究。”方木舟从容地抬起手腕，展露出脆弱的脉搏，“您觉得这个交易怎么样？”

　　玛格丽特伸手把他的手摆正，以至于达成一个标准的握手姿势：“make a deal，darling. 我们研究所每周六休息，你可以下午过来，我们还在这个房间见面。”

　　已经快要饮尽的冰橙汁与一口未少的白开水相撞，杯子清脆的声音响起，两人相视而笑：“合作愉快。”

　　研究所的地板有些发潮，一个看上去约莫五岁的小女孩一边含着手指，一边用另一只手把“小心地滑”的黄色警告牌放在走廊上，那个警告牌就只比她高上一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惊慌地追出来，嘴里还喊着：“安安，你别乱跑，被教授看见她又得——教授！您…谈完了？”

　　玛格丽特无奈地耸耸肩，转身对方木舟说：“见笑了，如果没什么事，我们下周六见？”

　　方木舟笑着点点头：“好，占用了您的宝贵时间，下次携礼向您赔罪。”

　　走前，出于军人的习惯，他观察了一下眼前两个与实验室格格不入的人。男生是西方血统，有着蓝色的眼睛，看上去还是读高中的年纪，校服裤子还没换下来，长相斯斯文文，性格应该比较内向，听话懂事，从“教授”这个称呼来看，也不会是玛格丽特的孩子。女孩是黄种人，眼神不太清明，智商可能有问题，可能是男孩的妹妹？又或者两个人都是研究所的实验样本？

　　方木舟走后，玛格丽特的好脸色立刻消失了。刚从军伍下来不久，她身上仍然有着无法掩盖的杀气，冷漠的眼神和凸起的颧骨让她整个人显得不近人情：“亚瑟，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让安安来研究所吗？”

　　“抱歉教授……我本来也是想带着她在房间里写作业的，但她——”

　　女孩虽然害怕，但还是固执地用手臂拦在被称为“亚瑟”的男孩身前，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抵挡玛格丽特对男孩的指责。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十分拗口地说道：“教…授，请不要骂，亚瑟……我作业，不会，想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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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教，我们到了。”座山雕戴着墨镜，嘴里还叼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他望了望后排迟迟没有回应自己的女人，又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主教？”

　　玛格丽特微微启齿，仿佛从很遥远的记忆中苏醒，一种难以言清的落寞停留在这个一个垂垂老矣的身体里，她自嘲般勾起嘴角，拉开车门，随着一阵风连着车尾气离开，她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热闹的大门。

　　人们在关卡处进进出出，有的人拿着刚取到的外卖，扫脸打开门禁，顺带跟走出来的同事打招呼；有的人打着哈欠，顶着黑眼圈出来，瞬间像挺尸般哈哈大笑，坐上不远处停车场的某辆车扬长而去。此处像极了大学的校门口，可你只需一抬头，就能发现红白相间的砖墙之上，裱着几个方方正正的金色大字，让此处变得庄重威严。
　　“世界安全联盟”。
　　玛格丽特慢慢走近关卡，几个人下班的人与她擦肩而过，顿时被击中般站在原地，不太确定地回头去看玛格丽特的背影。一个刚才从门禁里出来，略显疲惫的人在与她四目相对时，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一时间，世联的大门口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人的存在。
　　“是……是玛格丽特？”
　　“她…怎么可能，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有诈？”
　　“还愣着干什么！！”那个刚才还一脸班味，好像被吸干，下一秒就要倒下去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异能技放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抓啊！！”

　　苍蝇在干净的玻璃上停驻不到片刻，就被突然闯入的人给吓跑了。审讯室是上次殷青用过的，也许是上次他的腐肉味道还未散去，清洁人员直接用消毒水和酒精草草收拾了，这里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让本来就有鼻炎的陈深打了两个喷嚏。

　　周星贴心地递上一包纸巾，陈深只抽了一张，意思性地擦了擦鼻子，神情冷漠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您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我不免要怀疑，您在声东击西。”

　　玛格丽特倒是豁达，笑容满面地摊开手，手腕立刻在审讯灯的照耀下发出刺眼的反光：“首领都在这里了，雀阁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陈深说：“黑晶石呢？”

　　玛格丽特闻言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哎呀，黎主席还是这么喜欢开门见山，但我老人家今天是想先叙叙旧，打打感情牌的……”

　　陈深一哂，面色冷了下来：“您在拖延时间么？”

　　玛格丽特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的发丝都被服帖地梳了起来，加之灵力充沛未显老态，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狼狈的逃难之人。比起早年锐利的眼神和不近人情的话锋，如今的她面色慈祥，学者气质让她更显柔和，只是略微凹陷的脸颊和凸起的颧骨让她仍然有些严厉的气质。

　　她的目光从陈深转移到旁边的周星身上，突然忍不住笑了。

　　周星皱起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当初进入雀阁，接近玛格丽特，确实只是为了获取情报。这些事他当时没有告诉陈深，是因为不确定世联是否有细作。几个小时前，他就把自己与玛格丽特做的交易全部向陈深和盘托出。
　　早在几年前他还未正式加入雀阁组织时，他就已经在帮玛格丽特做事了。玛格丽特作为雀阁的创始者和主教，在阁内一直主张和平的方针。然而，异能者与普通人类的冲突不断加深，这样温和的主张被阁内的部分人反对。阁内的派别出现分化，以殷青为代表的这些人被称为激进派，主张在冲突中掌握主动权，他们以应对危机为由，促使进化药剂的研究开启。
　　但事实上，雀阁绝大多数人依然是坚定的温和派。能够受玛格丽特差遣的阁内异能者很多，但天下的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想做点手脚，查出来就怕影响内部团结。于是，周星这个“入阁积极分子”以崇拜死去的、主张“全体退化、回归普通人”的画眉为理由，多次帮玛格丽特延缓实验进度，解放一些无辜的群众。
　　如果只是以此来看，玛格丽特不仅不罪恶深重，还算有功。可人人都知道，表面上是这么回事没错，本质上就不知道了。

　　周星站在陈深身后，捏了捏她的衣角，陈深没空回头看他，只盯着玛格丽特不放。

　　玛格丽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褶皱拧在一起，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她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慢吞吞地抬起眼：

　　“小方，你也劝劝你妻子，别让她这么急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