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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无常 有朝一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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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声了?”
“好像都死了。”
“没败?”
天边的白光渐渐褪去,飞鸟划过云层,留下漂亮的弧线,人们后知后觉,己方阵营里开始出现欢呼声和口哨声。
是的,他们打赢了,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异能技让这一切走向胜利,挽狂澜于既倒,但这绝对值得庆祝。
只有余梓玥不住地颤抖,最后泄气般捂住了脸,低声喃喃道:“我就不该……”
很快大家重新运作起来,伤员被担架抬到后方,战壕里人们像鱼儿一般穿梭,治愈系带着几个卫生员去前线看有没有落下的队员,余梓玥和近战小组走在最前面,确保敌方不能再造成任何威胁。
当人们踏足这片焦黑的土地,眼前的一幕让人惊惧万分。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有人的异能技还在手掌间没有迸发,有人的手指悬在扳机上没有扣下,还有人以奇怪的姿势悬停在半空中,龇牙咧嘴的模样很狰狞。
一个卫生员看见扯出来的肠子悬在空气中,忍不住吐了。余梓玥上前拍了拍她的背,谁知一抬头,看见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坐在一片浸满血的焦土上发呆。
她顿时感觉浑身都血液都凝固了,她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于此。
决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一幕。
她快速上前,从后面抓住悠雪的肩膀:“悠雪,你怎么样?”
对方僵硬的身子缓缓转过来,像在扭动机器的关节,那双紫色的眼睛不再灵动,只是无神地看着她:
“你是谁?”
…
病房的白光很刺眼,悠雪躲闪了一下,乖顺地把手腕交出去给医生把脉看灵,自己则一直看着灯下飞来飞去的飞虫。
余梓玥把热好的罐头倒在碗里,滴了两滴珍贵的油,推给悠雪吃:“我是余梓玥啊,你不记得了?”
“唔……”悠雪眨眨眼,“啊,我想起来了,你是余队。”
“没错没错。”
余梓玥松下一口气,在通讯器里给赵瑶发消息。倒不是因为悠雪是赵瑶的女儿她才这样关心,事实上,她对每一个队员都这样,她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
医生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悠雪摇摇头。
医生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出去了,旋即对余梓玥单独说道:“她的身体机能没有任何异样,更夸张的是,她的身体乃至精神都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当然,也可能是自愈了。”
“……”余梓玥揉了揉眉心,“精神没受损,那为什么会……”
“失忆应该不至于吧。”医生顿了顿,补充道,“除非这是她异能技的代价。”
“请您保守这个秘密。”余梓玥向医生鞠了一个躬。
“我明白,我不会透露任何一个战士的异能技信息,请您放心。”
那是余梓玥第一次发现“冻结”。这应该不是悠雪第一次使用它,而事情坏就坏在悠雪几乎是无意识间使用了它,所以以往她究竟使用过多少回,付出的代价除了记忆还有什么,这些余梓玥都一概不知。
她在想要不要跟赵瑶联系。
可悠雪是背着赵瑶来战场上的,她一直帮着悠雪骗赵瑶,只说悠雪是陪她四处游山玩水去了。虽然这个理由十分牵强,凭赵瑶的本事早就知道了现在的情况也有可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知道了。”
赵瑶平静的语气让余梓玥心惊胆战:“我们一直知情,没事,你随她去吧。”
“我担心……”
“冻结的代价最多只有记忆。”赵瑶示意秘书出去,“次数叠加不会让代价增大,但要注意使用频率……我们测试过了。”
什么叫测试过了?余梓玥心中不悦。听上去悠雪不像女儿,反倒像一个实验品。
也许是察觉到了电话对面的沉默,赵瑶解释道:“我想表达的是,你不用担心,也不要因此让悠雪在战场上束手束脚。”
“她来世安……我们一直都知道。”
赵瑶自嘲地轻笑:“七年前,她跟我们大吵一架,说我们让她过着循规蹈矩的人生……说她从出生起,无论吃饭睡觉都按照我们的意志行动,她要反抗,摆脱我们的控制。”
“做父母的就是爱操心,怕她出错,这反倒让她觉得束手束脚了。”
“我们想好了,随她去了。你让她……注意安全就好了,不要总是冲——”赵瑶顿了顿,改口道,“算了,谁家的孩子在战场上不是冲在前面,你让她多吃饭多睡觉,照顾好自己。其余的,按照长官您的要求就好了,多谢。”
余梓玥哑然失笑了。
“咚咚咚。”
挂断电话后,传令官短促的敲门声传来了:“余队,二界来支援了,2-B-1申请并队,请您过来交接。”
方木舟已经在指挥室等候多时,余梓玥赶紧上前握住他的手:“久等了方军长,多谢。”
“不客气,我根本没帮上忙,一过来就听说你们的危机已经解除了,逆风翻盘,真厉害。”方木舟客气地夸了几句,明显心不在焉,“唔……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是局长了。”
“嗐,战场上随便怎么叫吧。”余梓玥摆摆手,瞬间意识到对方为什么知道这个内定的消息,“是上次驰援时悠雪说的?”
方木舟这么一提她就能发现出于谁口。只有悠雪那个正儿八经的孩子会把这个东西当回事,并且每次做了好人好事就喜欢拿“局长吩咐的”做托词。
“您记性真好。”方木舟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确实是出于报答才过来的,得知战场东翼出了纰漏,他第一反应就是悠雪也在那,于是把西边安定后立刻就带兵赶了过来,只不过在半途就听说了悠雪一己之力化险为夷的消息。可他还是想见她。
“她……受伤了吗?怎么不在指挥室?”方木舟张望了一下,问道。
“哦,你要见她是吗?”余梓玥示意传令官过来,“带方军长去黎副队的休息室。”
方木舟被带到那扇门前,传令官敬了个礼就离开了。他有些忐忑,手悬在门前久久没有落下。
他有点没弄懂自己在战场上的一时冲动是什么。
按理说,行军这样草率是大忌,可他就是想来见她,哪怕只有一面,一秒钟,然后两人又各奔东西,他还是想见她。
“吱哑——”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女孩的脸如数月前一样没有伤痕,只是在风吹日晒下皮肤有些粗糙,紫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澄澈明朗。她还是留着长发,只是现在披下来了,乌黑的发丝垂在胸前,人是清瘦的,让他想到那晚的初雪,冷冰冰的,但很轻。
悠雪疑惑地看着堵门前一动不动的男人:“你是谁?”
方木舟仿佛触电般僵住了。
“我……你、你不记得我了?”
悠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警惕的后撤步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是方木舟,二界B区的军长,你上次去边区援助的上校,我们——”
“哦,我想起来了。”悠雪打断他的话,笑着说,“我们在舞会上见过,是的——抱歉,最近脑子不太好使。”
他还想问些什么,女孩只是轻轻推开他,给自己让出一条可以出门的道:“我们战区没什么好吃的,不能请你吃饭了,我带你逛逛吧,难得安生几日,我们说说话?”
两人走在荒芜的黄土上,一大一小的两双军靴在略微湿润的泥里踩出脚印,此时本该是莺飞草长的春天,这里却被战火烧得一根草都不剩。
方木舟望着比自己稍矮的女孩,喉结不经意地滚动了,好整以暇地望向远方。
“你怎么想入伍了?”
“嗯……反抗?”她回答道,“也不完全。可能……我想过得不一样吧,不想在父母的呵护下做一只随时能折的花。他们还在想联姻的事,可我才二三十岁,换算到第三世界我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吧,他们自己都是八九十岁才成婚,居然要我英年早婚。”
女孩比驰援自己那天的话密很多,他松下一口气。想到上次女孩不咸不淡的模样,可谓性情大变,明明年轻时那样活泼好动,那天冷不丁的态度真让他错愕。
他笑着说:“当兵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确实不舒服,大冷天没有热水澡没有浴霸,脏衣服在身上可以穿一个月,头发一直灰扑扑,黏着血和土,食物只有速食罐头。”悠雪的表情淡淡的,细数着这些烦忧,“但这里很好,没有人关心我年芳几何,要不要婚嫁——”
她轻笑道:“他们都害怕我。敌人怕我,战友也怕我,我打人没轻没重,他们怕痛。没人喜欢我、夸我、奉承我,这感觉真好。”
方木舟一晒,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有这种诉求。
“在这里,大家都只是战士。”他看着她的步伐,把自己的脚步调整她的步调,心不在焉地回应道:“可我不喜欢打仗,我不喜欢死人。”
“我知道。”悠雪停下了,从他身侧走到他身前,他也自然而然地驻足了,“我听说了……叔叔阿姨的事情,我很惋惜。”
方木舟摇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你……”悠雪想说些什么,但话在嘴边打了转,还是没出口,只是轻轻说:“你可能不信,但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嗯。你很强,能靠自己的努力站在这里一定付出了很多。”悠雪认真地说,“我是以你为榜样在行走的,所以我想当兵。我想看看纷飞的黄沙和不长眼的刀剑,想看看人心在恶意下的磋磨,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影响这个世界,哪怕微不足道,但我撬动过这个杠杆,和平会以众人的意志降临,普通百姓不必流离失所,孩子不会失去父母,不会有那么多的饿殍遍地——”
方木舟笑了,弯下腰,捂着肚子越笑越大声,到最后连眼泪都出来了。
悠雪有些手足无措,先是不解,然后是后知后觉的羞愤:“有这么好笑吗?”
“不、哈哈、不,不是的。”方木舟擦去眼角的泪水,“我……对不起……”
他扯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我是为自己而战的,没有天下大义,没有天下苍生,没有黎明百姓。”
“都说第一世界的神明天生就会爱人,对世人充满慈爱和怜悯,我与许多第一世界的人共事,从来没发觉他们是这般人——直到今天听你说这些,悠雪,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只是为了复仇。我要让伤害过我亲人和挚友的一切都付出代价,我要颠覆这里的规则。”
他站直身子,如同一棵迎风而立的白杨:“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悠雪,我并不打算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我想把我卑劣的真心给你看。”
“本来我是打算打完仗就撂挑子不干的,达成目的我就隐退,但今天我改变想法了。”
“悠雪,如果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世界的领航者,我会为你而战,直到尽头,永不姑息。”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将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吹起,荒原之上,唯有形单影只的飞鸟掠过,远处的帐篷被吹得呼呼作响。
“倒也不用许下这种承诺。”悠雪露出一个些许为难的笑容,她其实没想那么远,“如果世界在等待新的话事人,那个人只会是余局长,我只想追随她,并不想成为领导者。”
…
“黎……黎副队。”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悠雪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勉强睁开眼后,看见余梓玥腹部可怖的大窟窿。
爱德华搀扶着余梓玥的身体在战壕边躺下,治愈系拥了上来,还没来得及看灵就被敌方下一波攻击打断了。
“咳——”
悠雪喉咙里还呛了一口血,旁边的卫生员在给她包扎伤口的间隙,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悠雪是整个团年纪最小的战士,却是最强的将领,虽然她性格有些孤僻清高,但大家都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看她每次把人拦在身后,自己冲在最前面就可见一斑。
余梓玥拍开过来疗伤的治愈系的手,虚弱地说:“省着点灵力吧,我铁定没救了。”
以她为范围的旁边一群人陷入了无声的挣扎。
打破静默的是黎明悠雪:“别听她胡说,先看看灵。”
“别……白费力气了。”余梓玥执拗地推开治愈系蓄起的灵力球,对方冰凉的眼泪滴滴答答地掉在她占满血和土的手背上,“算……算了,你们去…忙、忙别的吧。”
风呼呼地吹,吹不起任何人的额发,他们的碎发被汗水或者血液黏在额角,每个人的眼睛都都盯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主帅。
穷途末路。
悠雪看着她腹部那道无法填补的窟窿,血肉模糊的边缘,衣服也破破烂烂,此生从未有过的怪异感从心底升起。
“都别傻愣着了……要逃命的逃命吧,想…想在这里等死的也行。”
“不要……我们肯定能带您走。”爱德华用力地摇头,“您才真该省点力气,我马上把您带到后方医院去——”
“来不及了。”治愈系强忍着抽泣,哽咽道:“没用了,毒素已经蔓延开了,没办法了,这次真的……”
悠雪闭上眼,来不及煽情,咬咬牙,起身准备再次冲锋,却被余梓玥死死拽住。
“你们都…走吧……遗书在我失去生命体征的那一刻就会向全世界公开,别担心。”余梓玥拍了拍爱德华的手,“我想跟悠雪单独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