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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岁平安 你好,亲爱 ...

  •   你好,亲爱的。
      我叫宋穗安,我弟叫宋难。

      我7岁的时候我爸把我压在沙发上,和我讲述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男人。我看着他,亲昵地跟随他去浴室。宽大的手伸下小男孩的裤子里,白净光滑的身体使他亢奋,急不可耐把裤子脱下来的时候,我妈回来了。
      当时我妈怀孕八个月啊,一个人拿着刀死死的把我护在身后。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嘶哑着声音把我爸逼出了门。笨重的身躯紧紧抱住我,像要把我融进去。我不懂,我和她说爸爸说只是在和我玩,学着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要做男子汉来保护妈妈。我妈哭了,她的眼泪滑进我赤裸的身体,蜿蜒曲折,地上的血成了一滩死水——那是我妈的血。

      我妈倒在我怀里,好重好重我被压的喘不上来气。你们知道吗,我好怕,身体好轻,像我做的一个梦:一个男人追着我,我拼命的逃啊,我在楼梯口嘶吼求人救我啊!终于我看到一个带着女儿的父亲,我扑过去抱着他的小腿,下跪在他脚边,恳求他救我。我的眼睛哭瞎了,耳边只听到巨大的声音,我知道那个男人关了门。
      我几近失温,手指像死人僵硬冰凉。从妈妈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打120,话语颠三倒四地说完,抬头看见那个男人已经从门口我妈栽的盆栽下面找到了备用钥匙打开门进来。他的眼神很奇怪,瞳孔缩小,像那个一闪一闪的监控。就那么死死的盯着我怀里不动的人。

      他忽然对着我笑,他平静说妈妈要生了,他要带我妈去医院。鞋尖越来越近,水一颗颗滴落。影子离我妈越来越近,我有点忘了那个时候我具体干了什么,存下的只剩下了恐惧。只记得小男孩捡起地上的刀学着他妈的样子。刀在抖,眼前的一切都在抖。他死死抱着刀,好奇怪妈妈你不是说我是大力士,为什么现在我还是被甩了出去。
      你们知道吗其实拳头打到肉上的声音并不是那么沉闷,那个声音像针那么细,有点像鞭子抽在皮肉上。我被打的失明,乳牙被咽下,喉咙里出了血,可当时已经没有咳嗽的力气,用尽一切不过是为了呼吸。
      男人离开我,向着后面的妈妈走去。我可能要死了,浑身都很痛又觉得很身体轻松。向上翻涌的异物感让我又清醒的认识到男人要伤害我的妈妈。我像一条恶心的软体虫子咕蛹着拿起被我压在地上的刀趴在地上对着前方砍过去。

      最后他没动成功我妈,因为医院的人来了。
      我那时已经近乎昏迷过去,喉咙里全是血,意识里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死死地拽着旁边医生的衣服对着她重复地说我爸爸他要杀我妈。

      我记得那天,我躺在担架上,最后一眼是黄昏的天,蜻蜓低飞。忽然记起过去我妈背着我骑在小旧的电动车上。
      “这天这么亮,明天一定是个晴天。”女人在前面说。
      “不对,妈妈。这个蜻蜓飞的多低啊,明天应该是一个雨天。”小男孩抱着妈妈的腰皱着眉反驳。
      果然今天是个雨天。男人被警察带走了,他的走的一瘸一拐,没有回头看被人抢救的妈妈,也没有回头再看看这个由妈妈亲自设计的房子。
      那个客厅的监控摄像目睹了这一切。监控是爸爸买的,他觉得妈妈傻傻的总找不到东西,就买一个以防妈妈找不到东西干着急。

      外婆刚到就被医生叫走了,小老太婆走啊走啊,走进了长廊。
      很久了吧…我像是睡了一觉做了一场梦。梦醒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我妈死了,因为产后大出血。
      人来来回回的进出那扇门,我在门口蹲着。
      妈妈你能不能抱抱我,我好冷啊。妈妈我好怕啊,妈妈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妈妈我好怕啊!我真的好怕!
      我今天8岁了,我妈明明说今天要带我出去吃烤肉的。
      外婆是不会线上缴费的,以前啊有妈妈,什么事她都会。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濒死的,不然为什么我会那么痛苦呢?以前是妈妈抱着我走进人世,现在我抱着她走离人世。
      妈妈你爱了我九年,我爱你一辈子好不好?
      那个早产的小男孩,他躺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他的心跳缓慢虚浮,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像我妈最后躺在我身上一样,但他一点也不像我妈。

      外婆拿着我妈的死亡报告。半坡着向我走来,我看着她,很奇怪我的脑子里面什么画面也找不到,就像老顿的电视机忽然花屏,就算回补,也不过是在落井下石。坏掉的地方是带不走的。
      其实困厄本身不痛苦,苦的是孤身面对时的无能为力。

      8岁。我弟和我被外婆带走。外婆是退休的语文老师,一个板了一辈子的脸三次在人群崩坏。一次是看到我妈的死亡证明,一次是在法院上拿着材料哽咽到一段话都读不完整,一次是对着我和我弟的脸。
      我爸被判16年徒刑,赔偿20万元。
      那个房子被24万流拍走。我什么也没留住,记忆里那个家只留下了一个遗物。

      我弟叫宋难。外婆说他身体不好,宋难就是送难。宋难总是黏着我,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我会故意的走的很快,直到他跟不上,等他哭了,就把他抱起来对着他说不要再更着我。他又很笨,叫他喊妈妈的名字,他怎么都不会,对着我哥哥哥哥的叫。
      宋安康身体不好总是要买药。家里面一股子中药味,连带着我都被熏的入了味。

      9岁。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在宋难不会叫哥哥以前他都是和外婆一起睡,他会叫了以后就会在夜里哭闹,断断续续地叫哥哥。我被他吵的不耐烦,走进房间,一把捏紧躺在外婆怀里的宋难的嘴。我看到他粼粼的眼睛,松开了手。后来几次发生,外婆总是睡不好,我就让宋难和我睡。
      我去上学,外婆就教宋难说话,做游戏。所以他每次都会抓着我的衣服要我陪他玩好幼稚的游戏。
      “哥哥,来陪我玩好不好。”小孩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
      “不好。”
      “但你说好下午和我玩的。”
      “宋难,出去。”
      “……哼。”

      10岁。我终于知道我爸对我当天要做什么,当夜的忽然发高烧,迷糊中听到我弟一次喊我的名字,再醒来的时候,外婆背对着我在哭,她的衣服好像和后斑驳陆离的墙融在了一块。我从床上爬起来,抱住她,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她的衣服。
      宋难去上幼儿园了,他很乖,不像小时候一直哭。我写作业,他就完成老师布置的成长手册。

      ———三年的手册里每一页都是我和他的照片。

      11岁。外婆总是对着宋难发呆,我也好奇的对着宋难的脸打量,宋难一见着我就傻乐。他笑起来真的好像妈妈,我瞥过脸不去看他。
      我甚至庆幸他长得像妈妈,这样我就永远永远不会忘记妈妈的脸。
      “哥哥你为什么总是看我,我很可爱吗?”
      “对对对,你是可爱多。”

      12岁。我要考初中了,外婆看我看的很紧:早上背书得大声、晚上得看半个小时的书、明天都要默写十个生词…… 早上,我背一句宋难就更在后面模糊不清的重复一次,小小一个可爱的不行。
      晚上,宋难先洗好澡,摇摇晃晃爬上凳子从书柜上给我拿书。我看书的时候他就已经睡了,肉嘟嘟的小手搭在我肚子上。
      宋难的确比别的小孩聪明很多,他4岁就会背很多古诗。就是分不清杜甫、杜牧;李白、李商隐。一被就串,我捏着他的耳朵让他重复一百遍。
      “1。”
      “杜甫。”
      “2。”
      “杜甫。”
      “3。”
      “杜甫。”
      ……

      13岁。宋难上一年级了,成绩优异。我也考上了我们这最好的学校,明天都要蹬自行车上学。宋难明明是个小孩却不赖床,起的和我一样早。外婆就顺便让我把宋难送去。一路上他的小肉手从不离开我的腰,小脸蛋贴在我的后背,热乎乎的。总是在我离开的时候站在路边口看完。
      “哥哥再见。”

      14岁。宋难上二年级。他学会写日记了,我一会到家就看到他头埋的很低趴在桌子上写字。我想看看,他就立马合上。
      只不过后来又一次这个本子掉到地上自动打开,上边大大写着“宋穗安和宋难的日记”。
      我好奇这个小屁孩写了什么就拿起来翻了几页。
      “我的哥哥是个大shuai哥,他笑qi来xiang一朵花。”
      “我的哥哥吃la条被奶奶ma了。”
      我笑的想死……宋难看到我拿着他的日记本后气成了只火红的虾米。

      15岁。宋难上三年级。我要中考了,每天要更早的出门和到家。外婆说,宋难每天去的太早,大冷天就在学校外面吹风,就让我以后一个人走。 宋难说他没事,就像和我在一起,但他的话被我的答应压了回去。
      只是接下来三天,他就和我分被子睡。
      那年过年的时候我对他说,哥哥明年说不定要住校,只有最后半年才和他睡在一起了。
      这小孩一下就哭了,哭声和外面烟花炸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晚上小孩就屁颠屁颠地钻进我的被窝。冬天还是有个小火炉比较好啊……

      16岁。我高一,宋难四年级。我们两个人一起的时间大大缩短。我看到的最多样子的是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的搂着我。我开始只能看到宋难低垂的眉眼。
      他睡觉像条八爪鱼,死死的缠在我身上不放。
      “宋难松开,哥哥要走了。”

      17岁。我高二,宋难五年级。我申请了住校,几乎彻底的和宋难不见面,和外婆说话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假期回家,宋难也不怎么活泼,总是对着我发呆。但他总是问我已经过去的事,他说的我都不记得,一回忆起来就是那年8岁的春天,痛苦插入心脏,我便不再回忆。 我想和他一起说说话,却被日历上的数子推走。
      我会在他写作业的桌子上收到一封信。
      我很想你哥哥。

      18岁。我高三,宋难六年级。我忙于学业,每天连轴转没空理他。有了时间,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弟弟原来已经这么大了。我开始从新和这个小屁儿找话题,慢慢重新渗入到我的家。
      现在小屁孩已经不像之前的那个奶团子了,不过还是喜欢黏着我就是了。
      大学我报的是省内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家里虚喜实悲。外婆仔仔细细地摸着,混了眼睛。对着我说你妈妈就是这个学校里的。我知道的她想女儿了,我想妈妈了。
      我发现外婆的话变得越来越多,喜欢讲过去的零碎的琐事。
      会说我妈妈刚到大学时太激动就忘了她一个星期,会说我小时候不喜欢让她牵手,会说宋难没有开的100天……
      宋难和我都挺乐意听,特别是宋难,甚至会缠着外婆讲我和他从没有见过的妈妈。外婆的前半生经历了太多,那浪吞了她,可她一声不吭的。时间磨没了苦难的锐角,可痛苦却是没变。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痛苦,只是酸水太深腐蚀了心脏,苦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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