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思考 因为坚守虚 ...
-
“所以你眼睛的颜色是天生的？”
“当然。”杨涿扬着下巴，嘴里叼着方圆百里唯一一根绿草，“不然还能是我自己搞成这样的吗？幼稚。”
乌晴眠若有所思：“不过你的瞳色我确实闻所未闻，当时见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练魔功练得走火入魔才会……”
“呸呸呸。”杨涿连啐三口，“我自戳双目都不会和魔族打交道的!都练魔功了还有啥走火入魔？不是直接入魔了。”
乌晴眠却看着他，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恻然：“恐怕你的给你带来过不少麻烦。”
杨涿那双如火焰灼烧的红眸沉静了下来，被凭空浇灭般，他面无表情盯了乌晴眠一段时间，紧接着叹了口气。
“我奶奶说，那年冬天流的血太多了。”杨涿指着自己的眼睛，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上天不忍人间再平添鲜血，于是就将其中一抹红化成了我的眼睛。”
杨涿骑在骆驼上，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口中的青草在阳光照射下滚动着碎光：“虽然上天这种说法我从来不信，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乌琼晚道：“好帅的说法，那年冬天是平魔役的时候吧，所以杨哥就是这个时候接纳自己的双眼的？”
令人遗憾的是，杨涿摇摇头：“不是。”
“那些只是大人间的说法，不是小孩间的。”杨涿缓慢地眨眼，“但那时我也只是小孩。孩子，是最天真，最直白……也最固执不会改变心中想法，在他们眼中，不合群就是不合群，没有什么特殊与原因。”
乌晴眠颤了颤睫毛，悄无声息地看向宫长敛，男人在烈日下投出一片高大阴影，乌晴眠却仿佛透过那身影看见一道瘦小的孩童，心弦一动。
杨涿却陷入了回忆中，盯着远处层叠绵延的沙脉出神。
他是在乱世中出生的孩童，没有父母，没有姓名——甚至于到现在，杨涿都不清楚自己的年纪是不是正确的。
有人可怜收留过他一段时间，最后也遗弃了他，或许是乱世间的善良害人害己，也或许是被襁褓中睁大的血红色瞳孔骇到。总而言之，他就在没有人管的情况下，靠着一波又一波善良却未到头的人们稀里糊涂拉扯到大。
再后来战事平息了下来，漂泊未开智的杨涿被一个逃难而来的奶奶拾到，收养了下来。
杨涿现在回想那些年，依旧觉得自己命可真特么好，那种情况下能稀里糊涂的活下来，还能被人收留抚养，绝了。
奶奶说话温吞，行事细腻，但却看不见这个世界，因而她也看不见杨涿通红的双眼。其实杨涿也曾想过，是不是也就是这个原因，她才不像自己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对他露出看待不祥的眼神呢？才不会像驱赶瘟疫一样将他扫地出门，还对自己说那番上天不忍的话宽慰自己呢？
或许是杨涿那时的命运太绝，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所以几年后，盲眼奶奶去世了。临走前她牵着他的手，无神的眼看向天花板，嘴里模糊地呢喃着些什么。
杨涿清楚，她在呼唤她的孙女，一个同样盲眼却与奶奶走散的女孩，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像他一样，幸运地找到了栖息之地。
奶奶走后，杨涿又变回了无家可归的那个流浪儿。这次不同的是，他开智了，往后他面对的不仅是无穷无尽的饥寒苦冷，还有众人异样的目光，不见得不比寒冬冰冷，也不见得不比饥饿挠人。
而他也没有朋友，穷乡僻壤的土地里，孩童们很难接受像杨涿这样的人作玩伴。
杨涿在枯寂的小院前坐了很久，那天他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房梁处已经结上的蛛网，他却够不着打扫不了。他看着小飞虫飞入了那片张扬的大网，在网里，再怎么挣扎都没用，最后都是被吃掉。
于是杨涿第二天开始收拾行李，背着干粮旧衣，离开了这座村庄。
他一路朝着太阳的方向追去，有过几年野人的生活，所以幕天席地、风餐露宿居然也不难忍受。
不知道太阳升起又落下多少次，但杨涿依旧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就追随而去，草鞋被磨破，脚掌起了水泡，嘴唇干燥起皮，双目蒙尘无神……这些在看见远处那座村子的时候都说不上苦了。
他追着太阳，终于成功了。
他依旧很幸运，至少这个村子里的人民风很淳朴，虽然看见他的眼神里仍旧藏着异样，却不是全然的恶意。
杨涿开始吃百家饭，空闲时间帮村民干活，他年纪小，力气不小，双腿又有劲能走，逐渐融入了村庄。
只是村子里依旧有看不惯他的人，小混混盯着他，追着他抢藏起来的饼，不然就打他。
杨涿被揍过几次，出人意料的是他的神色，那张青紫的脸上，血红的瞳孔透过凌乱发丝死死盯着混混，仿佛松手就会疾驰撕咬的年幼野狼。
混混看见那双眼睛，一晃神，被杨涿挣脱了出来。杨涿一被放出来就狂奔向混混，不怕死一般用头冲撞上了混混的脸，随后被冲击力反弹到地上。
头晕脑胀的杨涿在爬起的过程中摸到了一块石头，满头鲜血一步步走向捂脸滚倒地混混，上下扫视后，举起石头砸向混混的□□。
杨涿得了几天空闲，可最后还是被混混追到了郊外的一座祠堂内。混混举着刀，走路姿势很不自然，双目赤红地要他死。
杨涿终于害怕了，因为他身上没刀，最后他连滚带爬地倒在祠堂石台边，供奉的石像伸出手，投下的阴翳恰好似将杨涿瘦弱的身体庇佑在怀中。
混混癫狂的笑声回荡在祠堂内，他大喊道：“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过来了，不会有第三个人来救你了哈哈哈！”
“我要把先把你第三只脚切掉，在把你手脚一个接一个砍断塞你嘴里让你猜左右，最后让你吃自己第三只脚哈哈哈！”
杨涿无处可躲，赤红的瞳孔里倒映着男人扯着□□向他狞笑着走来的模样，心中一片荒凉。
为什么死的是我不是他？杨涿恍惚间想到。
如果上天你真心疼众生，为什么不现在就收走他的命！
杨涿最后想到的是，求求谁来救救我吧，我以后会一辈子追随你的。
杨涿举起手捂住脸，不敢再面对接下来血腥的画面，只是头顶传来的碎裂声在男人癫狂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咔——哐——”
杨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落下，本以为是举刃而下的手，却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响和汩汩水声。
他颤抖着身子，过了很久才缓缓放下手，瞳孔放大涣散。
男人跌倒在了地上，手中举着的小刀插在了自己的脖颈处，鲜血如喷泉洒出，很快积成一小滩血洼，睁大的双眼还死死盯着杨涿。
杨涿脸颊沾血，呼吸急促，紧紧贴着石台的后背已然湿透。
最后他将视线从压在男人身上的断臂离开，缓缓上移到头顶。从石像的断臂处，杨涿继续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划过石像的身体，最后视线定格在了那石台前的牌位。
他那时不认识字，只隐约记得其中一个字是太阳的意思。
后来问别人才知道，那三字是“阳晫君”。这是众人为祭奠抗魔英雄阳晫君所设的祠堂，但那石像材料又差年久失修，悬空而出的手臂恰好在那时断裂。
杨涿顶着满脸伤口，喃喃道，原来他就是阳晫君。
也是他将来下定决心要追随一生的人。
“哇，原来你还有这么跌宕起伏的过去。”玩家很震惊，“所以阳晫君才会是你的偶像？这剧情也太有宿命感了吧！”
杨涿摆摆手：“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件事只能说是契机，我是在彻底了解阳晫君后才被他折服，从此决定向阳晫君靠拢！在我眼里，阳晫君就像是天边的太阳，就算再遥远，也能照射众生！”
玩家们看着满眼星星的杨涿，心想偶像的威力可真大，直接把潜在危险分子普度成在世大侠了，牛逼。
杨涿望向远方，接着道：“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因为眼睛一直怀疑自己，我究竟算不算异类，我的追求又能不能实现。”他扬起嘴角，“好在我已经过了会因为这些事烦恼的年纪，反正现在事实可以证明我的实力。”
乌琼晚用调侃的语气“哦”了一声：“你现在可不赖啊。”他拍拍杨涿的肩，“我可听说现在有人称你是小阳晫君，说说感受。”
“嘶……哎呀这。”杨涿举手摸后脑勺，“嘿嘿其实我的名字也是由阳晫君而来的。”
“但是！”他忽地正色道，“虽然被这样称呼是我的荣幸，但我更希望自己能成为如阳晫君一样的人，不是成为下一个阳晫君。”
玩家揶揄道：“志向挺远大。”
杨涿发表完自己的长篇大志后，逐渐品味出一丝不寻常。于是他将视线投向身后，那个很久没再出声的乌晴眠，对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乌琼晚也注意到乌晴眠的沉默：“兄长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乌晴眠缓慢抬脸朝他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只是杨道友的话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杨涿有了兴趣：“往事？你也会有像我那样的往事？”语气显然不信。
乌晴眠瞟了他一眼，杨涿就闭嘴了。
主要不止乌晴眠，一直不说话的宫长敛也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两方施压是真让杨涿有些受不住。
宫长敛冷眼看完杨涿后，就默默望向乌晴眠，眼神柔和下来，闪着关心的情绪。
乌晴眠垂着眼睫，缓缓道：“很多年前，也是在我参加平魔役的时候。”
杨涿下意识惊讶道：“你居然参加过平魔役……”
话音未落，乌晴眠忽地抬手将斗笠掷向身前杨涿……的骆驼，骆驼被击打下意识挣扎，差点让毫无警觉的杨涿栽倒，自顾不暇下他总算闭上了嘴。
乌晴眠用的巧劲，斗笠在击打骆驼后又弹回了青年的手中。他慢条斯理地重新带上斗笠，漂亮的眉眼藏在阴翳下，眼神像埋着一层雾霭。
“那段时间，我们久攻不下，有个人——其实在那之前我们的关系不算差，他寻来了一份秘法。”乌晴眠停顿了一下，“那是失传已久的上古秘法，具体操作很复杂，以我们当时的条件只能做个简易阵法，但足够将附近那些魔族绞杀，进而用其血肉灵魂转换成自己的法力。”
“但是我不同意。”乌晴眠话锋一转，“我一直在想，将魔族献祭化为自己所用——这种行为，还算得上正确吗？我们是为了消灭魔族展开战役，但不是为了取代魔族展开战役。如果不择手段的使用这种残忍阵法，那究竟和那些贪恋血肉的魔族有什么区别？况且，我看见那人提议时的眼神，在那之前我从没想到他会露出那种眼神，太贪婪，太渴望，我甚至第一眼就联想到了那些魔族。”
“所幸其他人也赞同我的看法，最终没有使用那个阵法，但是那天之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眼前。”乌晴眠最终道。
杨涿终于安抚好身下的骆驼：“所以你因为这件事怀疑过自己？是觉得没用阵法除掉魔族可惜还是觉得朋友离开感到惋惜？我告诉你你没问题不用纠结。”
“不。”乌晴眠出声打断了他，“那件事情后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做错过，是另外一件事让我改变了看法。”
他瞭望向远方的沙土，绵延万里：“因为我们的失误，那些潜伏的魔族找到了机会……害了很多人。”他声音逐渐低落下来。
“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悔恨在痛苦。”到最后，乌晴眠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如果我们选择了使用阵法，会不会没有这么多人被残杀?如果一直坚守那些缥缈空虚的底线，最后却害了更多现实中的无辜人们，是不是太可笑。”
其实他清楚那件事自己究竟有没有做错，也从没有人怪过他。只是漫漫长夜里，他总会感到愧疚。
因为死去的人，没有办法再说出自己的无辜，所以活着的人便一遍一遍替他品味痛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