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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欢迎来到绩效地狱 ...


  •   那句“由团队剩余的人均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是一颗钉子,扎进了御书房的青砖缝里。

      李半眼角的皱纹细微地抖了一下。

      这位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此刻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哪里是去查账,这分明是在养蛊。

      若是人死了,不仅没有抚恤,反而成了同僚的债务。这规矩只要一立,往后别说官官相护,只怕这帮人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生怕身边的同僚成了拖累自己的死鬼。

      萧策坐在案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他看着沈怨离去的背影,目光有些幽深。

      这把刀,磨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利。

      这种不近人情的法子,若是换个人来提,恐怕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但沈怨不在乎。

      “去吧。”

      萧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摆了摆手。

      “朕等着看这出戏。”

      沈怨跨出御书房的高门槛,正午的日头有些毒,晃得人眼晕。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光,脸上的脂粉在强光下显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像是刚糊上去的纸。

      裴度小跑着跟上来,呼吸还有些急促,不知是热的,还是刚才被那番话吓的。

      “沈……沈大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沈怨脚下没停。

      “令传下去了?”

      “传了。”裴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只是户部那边……反应有些大。”

      “大?”沈怨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映不出裴度慌乱的倒影。

      “是怕丢人,还是怕饿死?”

      裴度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沈怨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没带什么笑意。

      “那就让他们习惯习惯。”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

      “告诉马顿,带着内廷卫去午门候着。另外,去太医院借一套医女的行头,要最素净的那种。”

      裴度愣了一下:“大人,您这是要……”

      “既然是看病,自然得有个看病的样子。”

      沈怨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朝偏殿走去。

      午门外的广场上,热浪滚滚。

      二十几个穿着官服的男人聚在一起,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这些人平日里在衙门坐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罪,一个个被晒得油光满面,官服贴在背上,汗渍洇出了一大片。

      “荒唐!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说话的是个圆滚滚的中年人,肚子大得像是塞了个枕头,官服的腰带勒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户部度支清吏司主事,孙德海。

      他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愤愤不平地嚷嚷:“《大周律》哪一条写了,朝廷命官出差还要当众称斤两的?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就是!那沈未平不过是仗着陛下宠信,拿着鸡毛当令箭!”

      “我不称!打死我也不上去!”

      人群里附和声一片,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压过了众人的喧哗。

      马顿领着一百名内廷卫,像是黑色的潮水般漫了过来。

      没有呵斥,没有推搡,只是沉默地将这群官员围在中间。

      刀鞘磕碰甲胄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还在叫嚣的官员们,声音像是被掐断了一样,瞬间低了下去。

      孙德海看着马顿那张板着的脸,心里有些发虚,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句:“马指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对同僚动刀兵?”

      马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侧身让开一步。

      人群后方,走出来一个人。

      没了宽大的官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青色的布衣,头上戴着帷帽,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手里提着一个有些陈旧的药箱。

      这打扮,活脱脱是个走街串巷的游医。

      沈怨走到那架巨大的木杆秤前,将药箱放在地上,动作慢条斯理。

      “开始吧。”

      她掀开帷帽的一角,露出的下巴尖削得有些刻薄。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人群中听得清清楚楚。

      孙德海梗着脖子还想说话,马顿的手指却忽然动了动,大拇指顶开了刀镡。

      “咔”的一声轻响。

      绣春刀那森冷的寒光在孙德海的眼底晃了一下。

      孙德海喉咙里那句“岂有此理”瞬间咽了回去,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有些发软。

      沈怨从药箱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一旁的裴度。

      “记。”

      “是。”裴度双手接过,手心里全是汗。

      “姓名,官职,体重。按照太医院的《体格录》,凡超重一分者,初始绩效扣十分。”

      沈怨抬起头,目光透过薄纱,准确地落在了孙德海那个硕大的肚子上。

      “孙主事,我看你这体格,平日里没少为朝廷‘操劳’。既然是长官,就请先做个表率。”

      “我……”

      孙德海下意识地看向周围的同僚。

      刚才还跟他一起义愤填膺的众人,此刻或是低头看鞋尖,或是抬头看天,竟没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那明晃晃的刀刃就在旁边架着,什么斯文,什么体统,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孙德海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像只待宰的肥猪一样,哼哧哼哧地爬上了秤盘。

      那秤杆猛地往下一沉,差点翘到了天上去。

      负责称重的内廷卫高声报数:“户部度支清吏司主事,孙德海,重二百一十一斤!”

      这数字一出,人群里隐约传出几声憋不住的嗤笑。

      裴度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墨汁滴在册子上。

      沈怨倒是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堆猪肉。

      “身高五尺七寸,按例应重一百一十五斤。”她语气平淡地报出一个数字,“超重九十六斤。初始绩效,负九百六十分。”

      “下一个。”

      有了孙德海开头,后面的人虽然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再造次。

      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排队上秤,报出的数字一个比一个难听,裴度手里的册子上,负分写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等最后一个主事从秤上下来,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

      李狗带着几个伙夫,推着几辆板车走了过来。

      车上的木桶盖子一掀,一股陈米的霉味混着白水的寡淡气息飘散开来。

      每个人分到手里的,是一碗糙米饭,上面盖着两根发黄的青菜,连盐星子都看不见。

      “这……这是给人吃的?”

      一个年轻的主事看着碗里的东西,胃里一阵翻腾,“就是大理寺牢里的死囚,吃的也比这个强吧?”

      沈怨正在擦拭手上的炭灰,闻言抬了抬眼皮。

      “嫌差?”

      她指了指旁边一辆盖着油布的车。

      李狗上前一把掀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像是钩子一样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那是一整只烤得金黄酥脆的肥鸡,还在滋滋冒油,旁边是一坛泥封刚开的好酒。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响亮。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那只鸡,像是饿狼盯着肉。

      “一只鸡,一千分。一坛酒,五百分。”

      沈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

      “想吃吗?那就拿绩效来换。”

      她没再看这群呆若木鸡的官员,转身走到一匹黑马前,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马顿一挥手,内廷卫迅速归队。

      几十辆简陋的板车上,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捧着那碗难以下咽的糙米饭,看着那辆装着烧鸡的车越来越远,眼神里逐渐透出一种名为“渴望”的光。

      沈怨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开始缓缓蠕动,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长蛇。

      她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要把一群只会吃草的羊变成敢咬人的疯狗,其实并不难。

      只要让他们饿着,再给他们看一眼肉。

      “出发。”

      她轻喝一声,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花。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度骑马跟在侧后方,看着沈怨挺直的背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路去北境,恐怕比战场还要难熬。

      他正想着,前面的沈怨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正在啃树皮的流民身上,声音很低,却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裴度,你看那人的眼神。”

      裴度下意识地看过去。

      那流民虽然瘦骨嶙峋,但护着树皮的那股狠劲,像极了护食的野兽。

      “记住了,”沈怨收回视线,淡淡道,“到了北境,咱们的人若是连这种眼神都没有……”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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