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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韩冰那句消 ...

  •   韩冰那句消散在风里的“别逼我”,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之后两周,我们陷入了一种更诡异的僵持——他不再试图安排我的“社交”,也不再深夜“偶遇”,我们之间只剩下每月准时到账的生活费,沉默地履行着最后的契约。
      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总是格外沉闷。
      打破这沉闷的,是一通来自大伯的电话。
      那是个周日的午后,我刚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大伯”两个字,让我有片刻的迟疑。自从父母和姐姐去世后,除了年节时公式化的问候,我们几乎没什么联系。
      “喂,大伯。”
      “筱阳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长辈式的关切,“最近学习怎么样?听你姐夫说,你搬去学校住了?”
      “嗯,高三了,住校方便些。”我含糊应道。
      “哦,也好,也好。”大伯顿了顿,话锋一转,“是这样,你堂哥下个月结婚,家里长辈商量着,趁这个机会,咱们一家人也好好聚聚。你姐夫那边,我也通知了。下周日中午,在鸿宾楼,你可一定要来啊。”
      不是商量,是通知。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我知道这所谓的“家庭聚会”意味着什么——许久未见的亲戚,探究的目光,以及必然绕不开的、关于我和韩冰的话题。
      “我知道了,大伯。我会去的。”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心头笼罩上一层厚重的阴云。
      周日早上,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给韩冰打电话。我独自坐公交去了鸿宾楼。
      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大伯一家,二姑一家,还有其他几位我有些面生的远亲。圆桌的主位空着,旁边的位置也空着——显然是留给韩冰的。我一进去,热闹的交谈声有瞬间的凝滞,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带着打量、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筱阳来了!快坐快坐!”大伯母热情地招呼,把我安排在空位旁边,“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俊了,跟你姐姐年轻时真像。”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让桌面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我垂下眼,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韩冰呢?没跟你一起来?”二姑夫问。
      “他……可能工作忙。”我低声说。
      话音未落,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韩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平静神情。但他的目光在触及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移开,对着满桌的长辈微微颔首:“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带来一阵冷冽的、属于室外的空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须后水的雪松味。我的呼吸下意识地收紧。
      寒暄,上菜,推杯换盏。起初的话题还算正常,围绕着堂哥的婚事,房价,孩子的教育。几杯酒下肚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最先发难的是二姑。
      她抿了一口酒,笑眯眯地看着韩冰:“韩冰啊,筱阳也十八了,马上要上大学了。你这监护人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了吧?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韩冰端着茶杯,神色不变:“不辛苦,应该的。”
      “话不能这么说。”大伯接过了话头,语气更加语重心长,“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照顾筱阳三年,供她读书生活,这份情,我们林家都记着。现在筱阳成年了,你也就轻松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我听说,你跟一个姓苏的女合伙人,走得挺近?人家是海归,又跟你事业上能互相帮衬,倒是很合适。”
      桌上的说笑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我和韩冰之间逡巡。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垂着头,盯着面前洁白的骨瓷碗碟。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
      韩冰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转盘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二姑夫像是为了缓和气氛,笑着打圆场:“要我说啊,韩冰你条件这么好,找个什么样的不行?倒是筱阳,女孩子家,学业固然重要,终身大事也要早做打算。我单位有个小伙子……”
      “二姑夫。”韩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刀,精准地切断了所有嘈杂。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面对我时的复杂与挣扎,也不是商场上的圆滑克制,而是一种纯粹的、极具压迫感的冷冽。
      “首先,”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筱阳的未来,包括她的学业、事业,以及任何私人选择,都由她自己决定。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打算’。”
      “其次,”他的视线落在大伯脸上,“我和谁走得近,是我的私事,并不代表什么。”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整个包间鸦雀无声,“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伸出手,在满桌人惊愕的目光中,越过那短短的距离,牢牢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已经掐得发白的手。
      我的指尖冰凉,他的手心却温热而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
      韩冰没有看我。他直视着神色各异的亲戚们,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只要筱阳还需要我一天,”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仿佛要凿进每个人的心里,“我就永远是她的家人,她的依靠。这一点,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不会改变。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傲慢的、守护领地的锋芒。
      “我韩冰做事,还轮不到外人来评判。”
      死寂。
      漫长的、令人难堪的死寂。大伯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二姑尴尬地端起酒杯掩饰,其他人纷纷移开视线。
      韩冰说完,便不再看他们。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甚至轻轻收紧了一下,仿佛在传递一种无声的支撑。然后,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了我面前的碟子里。
      “你爱吃的,多吃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恢复了平常对我说话时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那块鱼肉晶莹洁白,香气扑鼻。我的视线却模糊了,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堪,而是因为这只紧紧握着我的手,因为这句“轮不到外人来评判”,因为这三年、乃至此刻,他毫无保留的、近乎本能的维护。
      我知道,这维护或许仍源于责任,或许混杂着愧疚。但在此刻众人环伺的风暴中心,这只手带给我的温暖和勇气,真实得让我想哭。
      那顿饭的后半程,在一种古怪的安静中草草结束。没有人再提敏感话题。离开时,韩冰依然牵着我的手,穿过神色复杂的人群,走进电梯,直到地下车库。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车内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带的提示音在滴滴作响。
      他松开我的手,双手握住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汽车。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冷硬,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疲惫。
      “对不起。”他忽然说。
      我愣住。
      “让你面对这些。”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以后这样的场合,不想来可以不来。我会处理。”
      我摇摇头,泪水终于滑落:“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让你为难了。”
      如果不是我的感情越界,他本不需要在家人面前如此强硬,本可以维持一个体面而疏远的监护人形象。
      韩冰伸出手,似乎想擦掉我的眼泪,但指尖在触及我脸颊前停住了,最终只是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你没有错。”他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你还小,有些感情分不清楚。是我没处理好。”
      他还是把我的爱,归结为“分不清楚”。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又被这句话浇凉了半截。

      随后的时间里,我专心准备高考,不出意料的,我考上了A大。

      但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我依然住在韩冰为我找的宿舍里。只是换了一个学校上学罢了。

      大学开学的时候,韩冰还是陪我去学校报到了。

      报到完毕,他送我回宿舍。

      在一个红灯前,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下周末……是姐姐和爸妈的忌日。你……会去吧?”
      韩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绿灯亮了,他缓缓踩下油门。
      “嗯。”良久,他应了一声。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我鼓起勇气追问。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最终,他还是吐出了这个字。
      车子朝着学校的方向平稳行驶。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
      我只知道,有些界限,必须去跨越。有些话,必须在最该说的地方,说给最该听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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