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几多红颜碎》冉茶

6、设计脱身

　　“知道了，我不会叫嚷，你放心便是。”知几不耐烦的打断了那人的话，不想再应他，接着又兀自走入里屋锁了门，脱鞋合衣躺在床上，闭了眼就睡，明日之事，就留在明日再去担忧吧…。

　　“娘娘…”发出声音的人是一名女子，只见她躺在床铺之上，眼睛微闭，长长的睫毛不住的颤抖，似是梦中有什么骇人的东西。

　　郎中看完诊，对着床边那银发男子一拜，那男子只说了句：“下去领赏吧。”便转过身去望那床上之人。

　　那郎中讨了好，屈着身子往外退，临着出门，却听见那银发男子说了句“尽是这样弱不禁风呢”语气中尽是冷淡与不屑，又想起方才看见的那带病的倾城女子，心中柔然而生一股同情，这女子，只怕是遇人不淑吧…郎中不敢多管，只得下去讨赏。

　　那银发男子不久之后也出了内屋而来，走到门口唤来两名仆从，吩咐下去看管好那床上之人，说毕又让人牵来了坐骑，翻身而上，绝尘而去
　　。
　　“知知。”知几看见一眉清目秀的陌生男子，张开一双臂膀就要抱年幼的自己，自己却也不抗拒，似乎极其渴望那个怀抱。

　　“不准过去。”知几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的面容却是模糊不清，只能望见那身上讲究的穿着。此人非富即贵。

　　小知几听见那人的声音，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口中边叫着“娘娘。”

　　“鬼叫什么，不要惊动了你娘。”小知几哭得更是厉害，口里依旧是不断喊着“娘娘..娘娘..”

　　“娘娘..娘娘..”知几只觉心里堵得慌，浑身发热，似是被关入了一间屋子，却有没有墙壁，没有门，不得出去，往前走去，也是一片黑暗，永远无尽头。

　　“君且莫要走，等在永无乡。”那熟悉的声音，是娘娘！“娘娘..娘娘..”那床上之人叫喊的声音愈来愈大，也不只是又梦见了什么，她陡然惊呼一声“不要走。”双眼瞬间张开，瞳珠放大，过了许久面上才渐渐回复了一些血色。

　　知几这才发现恢复了神智，忆起自己的处境，昨夜和衣而睡，不想夜里着凉，染了风寒，烧到今早才被那群山贼发现…心里欣喜，见那内屋的门大开，外堂上也并没有了山贼看守，那银发男子也不见了踪影，便是知道自己的法子奏了效。赶忙下床穿好鞋袜打算逃离这里。

　　还未出门，却听见门口传来二个人说话声，知几心知不好，这群山贼并未离去。

　　“四爷回去了？”

　　“嗯，有一会儿了，只吩咐要照护好屋里的那个，他明日便回。你们都悠着点，马虎归马虎，这差事要是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那答话的人的声音知几听过，便是昨日那上去谏言的那个山贼仆从，原来那个叫做四爷的银发男子已经离开，看来此时便是逃脱的最好机会。

　　不容二话，知几马上跑去堂屋后面，昨日趁着先进门的功夫，早已瞄到堂屋的后门有一堵不高的围墙，当年唐衍生跟着京都来的师傅学了武，知几跟在一旁看了几年，敌不过山贼，越过这道墙却是还有余力的。

　　知几飞身而上，越过院墙，却看见意想不到的景象。这院墙后边，竟然就是马厩！

　　“是那茶官，她要逃跑。”知几身下的了一匹棕色长鬓毛千里马正以极快的速度往一个方向奔去--逃生的必经之路—旧屋门口。

　　几名山贼已然发现她上了马，手拿着长柄红樱刀眼看就要朝着马儿砍过来，知几将马缰一拉，那长鬓毛嘶的叫了一声抬起前蹄，立在原地，顺带甩开了正要扑上来的一名山贼。

　　知几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骑马竟是在这种情境之下，幸得那长鬓毛生性温顺，不若，此刻躺在地上的大概是自己吧，吁了口气，双目一横，直朝那山贼望去，喝道：“你们若是再靠近一步，我便死。”手掌之中不知何时翻出一枚削尖的青瓦楞，“我若是死，你们的脑袋大抵也保不住吧。”双目环顾，这句话的震慑力果然不小，几名山贼纷纷往后退。

　　“若是让你跑了，照样是要死的，不若拉了你陪葬也好。”为首的山贼说着又往前杀了过来。

　　“昨夜四爷已同我约定，我便是他那第十三房夫人，此番出走只为回家告知母亲我的去处，你们若是执意拦我，我们便一起死，若是你们现在放我走，我回来之时，定为你们求情，免你们一死。”语气不容质疑。

　　趁那山贼呆愣思索之时，知几挥鞭驾马，瞬间惊起滚滚黄尘，久未下雨，干涸的沙尘轻轻一带便是一人来高，迷雾般挡在人面前，直入口鼻，不得睁眼，待几名山贼修整过来，知几已驾马奔出十七八丈远。

　　山贼知道脚力追赶不是知几那千里马儿，立即想要去后院牵马，旦见迎面飞来一青色瓦楞，打在门口柱上，碎成两半。

　　“替着我和四爷说，莫要忘记我唐衍颜和他的夫妻恩情，我二人再见之时便是我报恩之时。”那马上女子回眸一笑，墨色长发逆风扬起，眉心一点红痣更添娇媚，裙裾在风中迤逦，风姿卓越，只叫人赞，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那女子狡猾多端，佯装生病让我们掉以轻心，由后院翻出，盗了马又诱骗我们..”

　　“说下去。”那茶色眸子看不出情绪，似是平静的湖面，未有波澜。

　　“诱骗我们..她已是府上第十三位夫人，她将其余的行路马全部用瓦楞扎伤..还说..再见之时便要找你报了这夫妻恩情..这日后相见，怕是要找你寻仇..四爷。”

　　“寻仇？你是说，我新纳的十三夫人要找我寻仇阿。”说话的人双手握拳，“砰”的一声砸在了外堂的桌上。“你知道吗，若不是她，此刻你已经死了。”

　　夜色微凉，静谧无声，夜风吹过，唰拉，抖落了一地枯黄的叶。

　　这深秋，怕也是要过完了。

　　“咔—嘣”是那外堂的桌子碎倒了呢。

　　知几到京都的时候已是冬至。

　　那日进了京都，也不知是问了多少陌路人，才磕磕绊绊的找到了衍生的府邸，到了门口。知几已是睁不开双眼，就连那匹长鬓毛千里马，都已经精力耗尽，奄奄一息。知几连敲门的劲力都没有，只得对着门院内呼喊，指望能有人听见。

　　“我是从五品茶官莫知几，要见唐大人…。”
　　“我是从五品茶官莫知几，要见唐大人…。”
　　“我是从五品茶官莫知几，要见唐大人…。

　　就这样也不只是喊了多久，门院之内都未见任何动静，知几只觉嗓子已经声嘶力竭，气虚力尽。

　　“我是从五品..”

　　“知几妹妹！”望眼欲穿的朱红色木漆大门大开，一名身穿淡绿官袍的男子大步踱了过来--竟然是唐衍生。

　　“知几，果真是你。”

　　“衍生哥哥..”知几嗅到扑鼻而来一股淡涩的茶香，身子已经被衍生打横凌空抱起，笔直的往府内大步走去。

　　“你身子上可有哪处有伤？”衍生边走边问，虽然走得极快，动作却是轻柔的。

　　“并未有..那些山贼并未对我..”

　　“没有伤便好，不要开口说话，你怕是劳损过度了。”

　　知几应了一声，神智逐渐涣散，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只听见耳边尽是极温柔的语调，嗡嗡作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也不知是谁的鼻息，摩挲在耳边，如同春天的绿色绒尾草从耳廓旁拂过，一阵酥麻的痒。

　　梦深了，好似看到两枚红色灯笼被点亮了，屋里弥漫着饺子的面香气，娘娘，衍生，衍颜，宗庆叔叔全都在..好暖和。“衍生哥哥..冬至..知知要吃饺子，衍生哥哥也要..。”

　　衍生望着怀中那憔悴的娇容，心里抽痛，竟是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忘今日是冬至要吃饺子。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想要睁眼都很困难，熹微的光都有些刺眼，一点一点的抬起眼皮，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人依旧是没有多少力气，好在头脑渐渐清晰。知几昏睡了一夜才逐渐苏醒了过来。

　　床头的坐的人依旧是一袭绿袍，倦意全印在了脸上，见到知几醒来，双眸却瞬间闪现异样的神彩，他起了身，不知是吩咐府里的丫鬟了什么，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东西便端到了房里。

　　“衍生哥哥..”知几瞥眼一看，衍生端来了一碗饺子

　　“莫要说话，先吃饺子。昨日我听你说想吃饺子，没想到你一睡就是一整夜，这些饺子昨日便包好了，虽说错过了冬至，但是是昨日包的，也算是应个节气，你不要难过就是..”衍生用汤匙捞起一个饺子便往知几嘴里送。

　　“ 我…”

　　“快别说，吃饺子，这天冷饺子容易凉。”衍生的汤匙送到知几嘴边，知几只得微张嘴巴由着他喂食，那饺子小小的一个，一口吃在嘴巴里，细细咀嚼起来。“你长久没有进食，医女吩咐不能吃荤，这饺子里面全是菜馅，怕你吞不下去，特意命人把面皮擀得小了些..”

　　“衍生哥哥..”知几再度想说话，又被衍生打断。

　　“你吃的时候小心多嚼几口，嚼细了才好。”衍生干脆不给知几说话的机会，一个接一个的把饺子送到知几口中，知几也不说话，细细嚼着那饺子。面香夹杂着荠菜的味道从嘴巴里进入鼻内，饺子很烫，吃着吃着，整个人也更热乎了。

　　“喝了饺子汤..”衍生的语气不急不缓，似是未曾发生任何事，面上不带一丝波澜，他甚至在知几吃完饺子之后让知几喝了那完饺子汤，这是在云雾的习俗，吃完饺子要喝完饺子汤，一年才会圆满。

　　“衍生哥哥..我回来了..”知几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那话语却是极其没有力道的，轻轻的，恰似棉毛落地。

　　从昨日回来到方才醒来，知几一直想说的话便是这句。一路上无论是遇到何种情况，只要想到再忍耐一下便能回了家里，见到衍生，对着他说这句“我回来了。”就好似有人在远方等待了很久，只为那一句话，想到这些，心就安稳了，而今，终算是说出了这句，一瞬间心中有如翻江倒海，一路来的饥寒交迫尽在眼前…

　　衍生似是没有听到知几的话，拿了汤匙兜起满满一勺汤，眼看就要喂入知几嘴里。

　　“衍生哥哥，知几回来了。”

　　“叮”，衍生手中的瓷碗和汤匙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知几还来不及循声望去，已经被拥入了他人的怀抱。

　　知几埋头在衍生怀里察觉到些许细微的颤抖，抬头打算要去看，后脑却被一只手轻柔的压下，“不要抬头，不要看我。”衍生说话的声音，如同这个拥抱一般小心翼翼。

　　知几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再挣扎，脸贴着那极柔的衣料，以一个极舒服的姿势被拥在衍生怀中，开口道“衍生哥哥，知几回来了，毫发无损的在这里..那些山贼不敢伤我..这一路上..”

　　“不要说，不要再去想了…我竟是这样疏忽…。”衍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却是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知几妹妹，你可知道，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的命便是你的了。”从遇见你的那天起，你便救了我，那时候起我的命便是你的了，你可知道，你可知道你日日伴在我身边却突然不见你下落，四处打听搜寻，那种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滋味...

　　过了许久，二人都没有言语。

　　燃久了的红烛“刺啦”一声响，一滴红蜡顺着边缘留下，瞬间凝在烛台上。

　　褐色花雕木漆床头，一名男子眉头微蹙，任由思绪纷飞，一女子被拥在怀中，双目歇合，表情恬淡，已然是安睡，二人皆是不可方物，相貌不凡，如此天造地设良辰美景，竟是美得这样不真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