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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上蓝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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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季的狂潮,论文、答辩、海投简历与石沉大海般的等待,像一场持续了数月的高烧。
终于在某个节点,体温计的汞柱缓缓回落,留下一种虚脱后的、茫然的平静。陈烨就是在这样一个喘息的间隙里,忽然惊觉——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好好看看白穗了。
电话拨通时,他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穗穗,明天下午,去武昌江滩,散步。就我们俩。”
天气好得不像话。
此时,武汉还未到那能将一切烘烤出柏油味儿的、酷烈的盛夏,此刻的暑气是温驯的,阳光是慷慨的金箔,均匀地贴在浩浩汤汤的江面上,碎成亿万片粼粼的、晃眼的光斑。
风从江心吹来,带着湿润的、腥甜的水汽,撩动岸边的垂柳,也拂去了心头最后那点黏腻的烦躁。
陈烨牵着白穗的手,慢悠悠地走。掌心的温度熟悉而踏实,暂时挤开了那些关于面试结果、三方协议、未来去向的嗡嗡声。
他们聊着些漫无边际的话,像两块被浪潮冲上沙滩的贝壳,终于有机会在干燥的日光下,缓慢地张开,晒一晒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聊他面试那家券商苛刻的终面,聊她最近正在修改的、关于某位晚唐诗人的课程论文,聊班上谁签了令人咋舌的高薪,聊未来是留在熟悉的武汉,还是奔赴北上广深的汹涌人潮。
话题宏大而飘忽,像江面上那些看不清楚号的货轮,载着未知的货物,驶向迷雾淡淡的远方。
“我的理想啊,”陈烨停下来,倚着江边的石栏,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宽阔江面。一艘巨大的、漆成蓝白两色的游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发出低沉的、撼动人心的长鸣,仿佛在为他壮行。
他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属于年轻人的意气,被这笛声和广阔江天骤然点燃。他转过身,紧紧握住白穗的双手,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两簇火苗在瞳孔深处燃烧。
“我的理想,就是进最顶尖的那家投行。拼几年,挣够钱,”他手臂一挥,指向江对岸那片在日光下闪烁着玻璃与金属冷光的、鳞次栉比的楼宇天际线,“就在这江边,买一套大平层。真正的江景房,与江面平行,无遮挡的那种。”
他语速加快,仿佛那个瑰丽的蓝图已在眼前展开:
“首先,必须给你一间最好的画室!你不是总说朝北的光线最稳定、最合适画画吗?我们就让画室整整一面墙都朝北,用最好的隔音玻璃,安静,通透。里面,把你喜欢的那些颜料、画架、还有你收集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画笔和本子,全都摆满!再摆几盆高高的龟背竹或者天堂鸟,要那种叶子阔大、绿得发亮的……哦对了,还得有一面墙,专门挂你那些画,用最好的射灯打着光。”
他描绘得如此细致,以至于白穗眼前真的浮现出了那样一个空间: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宁静的角落,稳定的北光流淌在未完成的画布上,空气里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好闻气味,窗外是永恒流动的、深黄色的江。画画对她而言,从来不是职业路径,而是如同呼吸般必要的、私密的精神出口。
陈烨将这个出口,郑重地放进了他关于“家”的想象里。她的心被一种柔软的感动击中,眼眶微微发热。
“还有,”陈烨沉浸在想象的兴奋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你不是还喜欢做各种手工吗?皮具、木工、绕线首饰……我们可以再隔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工具墙,大工作台,都给你配上!至于厨房……”
他笑着看她,带着一种“我早就替你打算好了”的得意,“你手艺那么好,绝不能浪费。我们做中西分厨,中厨要猛火灶,装最强的油烟机,让你随便爆炒;西厨要有大岛台、嵌入式烤箱……方便你研究各种新菜式,米其林级别的!”
白穗望着他神采飞扬的脸,那双总是盛着理性计算或男孩般调皮的眼睛,此刻只为她描绘着一个近乎童话的未來。
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她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仿佛他口中所说的一切,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他们只要牵着手走下去,就必然能抵达的彼岸。
她笑着,声音里带着糖丝般的甜腻和打趣:
“全都给我安排啦?陈先生,你这房子是给我买的,还是给我这些爱好买的呀?你呢,是不是得给你自己弄个顶级电竞房,配上能闪瞎眼的RGB光污染,才够本?”
“那当然!公私要分明嘛。”
陈烨毫不客气,眼睛更亮了:
“这个电竞房就交给你来设计!要那种沉浸式的,人体工学椅,环绕立体声,还有可以同步游戏画面的灯光矩阵!我打游戏,你就在旁边画画或者做手工,累了我们一起去江边跑步……对了,还得留出儿童房和客房,万一爸妈来住……”
他掰着手指数着,眉头微微蹙起,进入了一种现实的计算状态。
白穗扑哧笑出声:“画室、手工间、中西厨房、电竞房、儿童房、客房……陈烨同学,咱们这房子,得买多大才装得下你这个梦想啊?”
她家那套七十平米不到的老房子,似乎无法为这样的清单提供任何想象力基础。对她而言,一份稳定的文员工作,一个温馨的小家,已是可期的安稳。陈烨的蓝图,辽阔得让她心慌,又甜蜜得让她沉溺。
陈烨怔了怔。他自己家的房子是宽敞的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在他的认知里,那已是“足够”的代名词。
他心算飞快:要满足白穗的(尽管是他定义的)需求,满足自己的爱好,满足未来家庭的可能增长,还要有充足的储物和活动空间……
一个数字跳了出来,带着学生时代特有的、对巨额金钱尚未建立真正重量感的轻快。
“两百平!”他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豪气干云的挥斥感,“咱们就买个两百平的江景大平层!一步到位!”
“两百平?”白穗轻轻吸了口气。
这个数字超出了她日常经验的尺度。
她想起外婆留下的、每个角落都被精心利用的老屋,想起学校宿舍逼仄的上下铺。“会不会……太大了?而且,那得多贵啊。”
她的迟疑是本能,源于另一种生活经验塑造的谨慎,也源于对他可能要为之付出的、难以想象的艰辛的隐约心疼。
“哎呀,你要相信你未来老公的实力嘛!”陈烨搂过她的肩膀,用力紧了紧,声音里满是年轻人未受挫磨的自信。
他兴致勃勃地转过身,望向江滩绿地边那栋刺入苍穹、在夕阳下通体反射着金红色冷光的摩天巨塔——武汉已建成的第一高楼。
“看!以后咱们家的视野,要比现在看到的更开阔,更无敌!”
他拉着她跑到那栋大楼在江滩方向的观景空地前,背对着那巍峨如山岳的玻璃幕墙,摆了个意气风发的姿势:“穗穗,快,帮我跟它合个影!要拍出那种……征服感!未来感!”
白穗笑着掏出手机,找角度。
她先是蹲下,镜头里装下了陈烨飞扬的眉梢和挺拔的身影,却切掉了高楼那令人目眩的顶端。
她索性半跪在尚有白日余温的地面上,身体极力后仰,试图将那庞然巨物的全部轮廓,与他脸上灿烂的笑容,一同塞进小小的取景框。
可是不行。那建筑太高了,太近了,也太骄傲了,四百多米的身躯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以绝对的体积和迫近的距离,宣告着自身的存在不容被完整框定,也无法被轻易“征服”
它就在那里,是蓝图里最耀目的地标,也是取景框里无法容纳的现实。
“拍不全呢,”白穗有些无奈地放下发酸的手臂,“它太高了,又离得近。要不……我回家帮你画下来吧?画里,你可以站在你想站的任何地方。”
她望着那仿佛要削切云层的、冰冷的玻璃尖顶,忽然想起不知哪里看过的旧闻,它最初的设计蓝图,是六百多米。那会是怎样一种近乎恐怖的、令人膝盖发软的高度?
现在的四百多米,已然是凡人需要极力仰视的奇迹。那未曾实现的更高刻度,又象征着多少被现实权衡、裁剪、最终蛰伏于图纸之上的野心与距离?
而陈烨口中那“两百平江景房”的蓝图,与他们即将踏入的现实,又隔着多少个“未实现的六百米”?
陈烨倒不在意,跑回来揽住她:“画下来好!那就说定了,你画。就画我……嗯,画我推开咱们家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他依旧兴奋,并未深思那“拍不全”的隐喻,也未察觉白穗那一瞬略带恍惚的思绪。他感受到的只有此刻紧握的手,和胸中澎湃的、关于“我们”的、具体到每个房间的未来。
夕阳终于收敛了最后一丝灼热,沉入远方的楼宇线以下,将漫天云霞染成温柔的瑰紫与橙红。他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手依旧牵着。
身后,摩天高楼率先点亮了景观灯,通体晶莹剔透,像一根巨大的、冰冷的银色坐标,矗立在渐浓的暮色与开始闪烁的万家灯火之中,成为这幅温馨画卷一个沉默而极具存在感的背景注脚。
白穗靠在陈烨肩头,心里被那个“两百平江景房里的北向画室”填得满满的,暖洋洋的。
那蓝图如此具体,如此美好,美好得让她几乎可以暂时忽略那“拍不全”的高楼所投下的、浅淡的阴影,也暂时忘记自己那份已然确定的、平淡的文员offer。
陈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要重点准备的那家终面。
江风依旧在吹,带着入夜的凉意。货轮的汽笛再次响起,悠长,苍茫,穿破渐起的江雾,奔向肉眼看不见的、黑暗笼罩的辽阔下游。
他们都没有再回头,去丈量自己与那栋无法被完整拍下的高楼之间,真实的、非画面的距离;也没有思考在那幅甜蜜的蓝图与必须泅渡的、充满具体琐碎、压力与抉择的现实河流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需要共同理解、调整步伐甚至重新绘制的漫漫长路。
此刻,有手心的温度,有共同的眺望,有他眼中为她点亮的光,于她而言,似乎就已足够对抗未来所有模糊的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