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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 ...


  •   沈眠愣住了。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不清季淮舟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却像是季淮舟的风格。
      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场合,深情的时刻,甚至都不是在清醒的白天,而是在一场近乎粗暴的性、事之后,用谈工作的语气说出来。

      像是在给一份长期合同续约。

      沈眠曾幻想过无数次季淮舟说这句话的场景,每一次幻想里他都热泪盈眶、满心欢喜。可此刻真的听到了,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只是钝钝地跳了下,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闷闷的,没有涟漪。

      “你……是认真的吗?”他还是有点没缓过神。

      “我不开这种玩笑。”

      沈眠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眼睛有点酸。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季淮舟肩窝,手臂环过他的腰。季淮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手掌在沈眠后背敷衍地拍了拍。

      “睡吧。”

      季淮舟很快就睡着了。沈眠却睁着眼睛,在他的心跳声里想了一整夜。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等这句话等了这么多年,可当它终于来临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处言说的疲惫。就像一个人跋山涉水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却发现那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但他还是答应了。

      他是沈眠,他爱季淮舟,他从十九岁起就把这个人刻进了骨头里。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我只是太累了,沈眠想。休息一下就好了。等以后真的结了婚,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会慢慢教季淮舟怎么去爱一个人,而季淮舟那么聪明,只要他愿意学,一定学得会。

      他这样安慰自己,在凌晨四点终于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教不教的问题,而是那个人心里有没有这个认知。而有些人的离开,不是因为某一刻的决绝,而是因为漫长的、日复一日地积攒,直到某一天,杯子满了,溢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又是一个周一,季淮舟去上班的时候沈眠还在睡。他留了张便条在床头柜上:“早饭在微波炉里,热两分钟。沈眠。”

      季淮舟看了一眼便条,把它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他不知道沈眠每次写这种便条的时候都会犹豫措辞,怕写得太啰嗦惹他烦,又怕写得太冷淡让他觉得自己不够用心。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不知道。

      季淮舟走进君诚律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立刻站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季律早”。他点点头,接过助理递来的今日日程表,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三十二层的高度,落地窗外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他坐在办公椅上,打开电脑,审阅今天上午开庭要用的最后一份材料。脑海里有一瞬间闪过沈眠今早蜷在被子里的模样,瘦瘦小小,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因为疯狂过后微微有些肿。季淮舟的笔尖顿了顿,然后把这个画面从思绪里挥开。

      他是一个从不回头、不会犹豫的人。
      从认识沈眠那天起,他就觉得对方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他,因为沈眠乖,会无条件服从自己。

      这天下午,沈眠照常去上班。他在城西一家独立书店做主管,书店不大,上下两层,带一个咖啡馆,文艺而安静。这份工作不算忙,收入也一般,但沈眠喜欢。他想,也许有一天季淮舟闲下来了,他可以带他来这里坐坐,喝一杯他亲手做的拿铁,窝在二楼的沙发上看一个下午的书。

      这样的场景在沈眠的想象里出现过很多次,明媚且温暖。他把这份期待小心地收在心里,像藏着一颗舍不得吃的糖。

      手机震了一下,是季淮舟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

      沈眠看了三秒钟,回了一个“好”,后面加了个微笑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少喝点酒,你胃不太好”,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季淮舟不喜欢被管,他觉得那是多余的担心,沈眠知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那个“好”字,和一个永远都在微笑的表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书店里的暖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沈眠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指尖拂过一本诗集的封面,封底印着一句话:

      “我曾沉默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他把书翻过来扣在台面上,深吸一口气,对进门的顾客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

      “欢迎光临,需要帮忙吗?”

      日子还在继续。和他心底那些细密的裂纹一起,暂时相安无事地。

      周二早上,沈眠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季淮舟还在睡,呼吸平稳,睡姿规整——这个人连睡觉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仰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晚上几乎不怎么翻身。

      沈眠曾经开玩笑说,季淮舟的睡相比他在法庭上的坐姿还端正。季淮舟当时没笑,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冽,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沈眠现在已经不怎么会开这种玩笑了。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进厨房做了两份早餐。季淮舟的那份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微波炉,旁边贴上便条,写上加热时间和一句"牛奶在冰箱第二格"。他自己那份站在厨房台面边匆匆吃完,然后换好衣服出门。

      书店今天有一批新书到货,他要提前去做入库。

      清晨七点多的街道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环卫工人的扫帚划过路面发出沙沙声响,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

      沈眠走在路上,被初秋的风吹得微微眯起眼睛。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配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

      实际上他已经快二十六了。

      沈眠到书店的时候,店员小林已经到了。小林全名林知意,二十二岁,今年刚本科毕业,学的是艺术设计,却跑来书店当店员,理由是"不想做乙方,太苦了"。

      小姑娘性格爽朗,说话像连珠炮,和沈眠温和内敛的性子形成鲜明对比,但两个人相处得意外和谐。

      "店长早!"林知意正在拆纸箱,看到沈眠推门进来,扬起手打了个招呼,"新书刚到,这次的封面设计好漂亮,我看到都想买几本!"

      沈眠笑着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美工刀,"我来拆,你去把书架那几本滞销的下架,换上新到的。"

      "得令!"

      书店早上刚开门的时候没什么客人,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知意抱着一摞书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忽然问了一句:"店长,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沈眠手里的美工刀顿了一下,"有吗?"

      "有啊,脸都小了一圈。"林知意走过来,歪着头端详了他几秒,"而且你气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点青。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吧,可能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林知意眨眨眼,"是不是男朋友太黏人了?"

      沈眠笑了笑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拆纸箱。林知意和他共事一年多,大致知道他的情况,喜欢男生,并且有个交往多年的男朋友,感情稳定,住在一起。

      沈眠偶尔会提起"他",但从不多说,林知意也只当是低调。在书店工作的人,骨子里多少有点文艺情结,对店长这段"神秘恋情"还挺磕的。

      "我男朋友要是像你那位那么能赚钱,我就在家躺平,"林知意把书一本本往书架上码,"店长你还出来上班,好敬业。"

      "在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也是。"林知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不过你男朋友是真的忙,你上次说他周末都在加班?律师这行也太卷了吧。"

      沈眠把拆好的书摞整齐,语气很轻,"是啊,太卷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林知意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个本就不太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是啊,在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那套两百平的公寓,季淮舟不在的时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他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再到书房,每一个空间都是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季淮舟的风格,黑白灰,简洁冷硬。

      衣柜里他的衣服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书架上他的书被整齐地码在下层,上层全是季淮舟的法律专业书和案卷材料。厨房里的餐具是他买的,按季淮舟的审美挑的,纯白色,没有任何花纹。冰箱里的食材堆得满满当当,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用。

      那真的是家吗?

      还是只是一个他恰好住在里面的、属于季淮舟的房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沈眠按了下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胡思乱想,季淮舟对他已经很好了。他工作那么忙,压力又大,回到家还能吃自己做的饭,偶尔主动亲近,甚至都提出要领证了。这还不够吗?还要怎样?

      你太贪心了,沈眠。

      他这样对自己说,然后拿起美工刀,继续拆下一个纸箱。

      中午的时候书店来了一个沈眠没有想到的人。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二楼整理书架,听到林知意在楼下喊:"店长,有人找!"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愣住了。

      站在收银台旁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藏蓝色风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温润儒雅。他看到沈眠,笑着抬手挥了挥,声音不急不缓:"小沈,好久不见。"

      是陆景川。

      沈眠把书放好,快步走下楼,脸上带着难得的惊喜笑容,"陆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市里开会,路过你这儿,顺道进来看看。"陆景川打量着书店的环境,点了点头,"地方不错,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您别站着,进来坐,"沈眠领着他往咖啡馆区域走,"我们这儿咖啡还不错,我请您喝一杯。"

      "好。"

      两个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桌上洒下一片暖色光斑。陆景川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环顾四周,眼里带着长辈式的欣慰。

      "当初你说要开书店,我还觉得有点可惜,现在看到你把这里打理得这么好,倒是觉得我当初眼光短浅了。"

      沈眠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能把自己喜欢的事做成事业,不是谁都有这个运气的。"陆景川认真地看着他,"你做得很好。"

      陆景川是沈眠读本科时的导师,教西方文学史,在系里人气很高。他讲课旁征博引又不枯燥,待学生温和耐心,沈眠那一届的学生都很喜欢他。

      沈眠大二那年选了他的课,交的第一篇课程论文写了八千字分析《局外人》中的存在主义困境。陆景川给了九十分,批注比正文还长,末尾写了一句话:"你对文本的感受力很强,有没有兴趣做更深入的研究?"

      从那以后,沈眠就成了陆景川门下的常客。大三大四两年,他跟着陆景川做了不少课题,写了数篇论文,陆景川一直觉得他应该继续读研深造。

      沈眠也确实考了研,不过读的是本校的现当代文学,而不是陆景川建议的比较文学。陆景川当时有点遗憾,但也没勉强,只说"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后来沈眠研究生毕业,没有继续读博,也没有去出版社或媒体,而是开了这家书店。他给陆景川发请帖,陆景川专程来了一趟,在书店里转了一圈,什么评价都没给,只说"你的咖啡不错"。沈眠知道他这就是认可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陆老师,您的会开几天?"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回去。"陆景川推了推眼镜,"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陆景川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看起来不像挺好的样子。"

      沈眠端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可能是换季吧,最近睡得不太好。"

      陆景川没有追问。他当了二十年老师,见过太多学生在自己面前强撑的样子,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转了话题,说起学校最近的事,哪位老教授退休了,那棵教学楼前面的银杏树今年长得特别好,秋天一定很好看。沈眠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不知不觉间,眉头舒展了些。

      不知不觉聊了一个多小时。陆景川起身告辞的时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本书递给沈眠。

      "上次去法国开会随手买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沈眠接过来一看,一本是加缪《手记》的法文原版,一本是保罗·策兰的诗集,精装,装帧精美。"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陆景川摆摆手,"我又看不懂法文,买回来纯粹是为了封面好看。给你才不算浪费。"

      沈眠知道他在开玩笑,陆景川的法文好得很。他捧着书,眼眶有点发热,但还是笑着说了谢谢。陆景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小沈,"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景川回过头来看他,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不开心的时候,记得找人说说。别什么都憋在心里。"

      沈眠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挺好的,陆老师。"

      "行吧。"陆景川点了下头,没再多说,"有事打我电话。"

      "好。您慢走。"

      他目送陆景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书沉甸甸的。林知意凑过来,小声问:"谁啊?好帅的大叔。"

      "我大学老师。"

      "哇,"林知意回头看了一下陆景川离开的方向,"你们学校老师都这么好看的吗?"

      沈眠笑了笑,把书仔细收好,放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他站在那里,手指摩挲着《手记》的封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陆景川只看了他一眼,就说他"看起来不像挺好的样子"。而季淮舟和他朝夕相处,看到他脖子上的痕迹、眼底的青色,却什么都没说过。

      也许他根本没注意过。

      也许他注意了,只是觉得不重要。

      沈眠深吸一口气,关上抽屉,把那两本书连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锁了进去。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季淮舟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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