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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谢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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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能帮忙的地方,比阿珠想象的来得更快。
这日谢家公子下衙归来,清和并未如约定离去,还在宅邸里等候。他回本家过夜,照理该睡得更好,但眼底乌青不但没有消减,还变得更浓重。
清和心里苦。
他对上谢临若有所思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公子,老太爷近日……近日身子不适,太医来了两趟都不见好转,老爷让小人叮嘱公子,明日务必回去探视。”
“祖父旧疾犯了?”
“老太爷院里人口风严实得很,小人打探不出来。”
“知道了。”
谢临颔首,清和还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眼巴巴等他一句应允。
阿珠见清和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体贴地挥挥衣袖,扇起了一阵微风。
她那夜想了一宿,决定同意谢家公子的条件,因而对太师椅吓着了清和一事,存了几分愧疚之心。
“谢家公子,清和小哥他为何如此紧张?”
还能为何?当然是心虚。
谢临的目光浸过雪水似的,扫过他额前,“清和,你是谁的人?”
“小人自然是,是公子的人。公子为何如此问?”
“你是吗?”
谢临似笑非笑。
清和对外尚有个稳重模样,到底是谢临一手调教的,没撑片刻就漏了底,“公子,小人知错了。”
“那便说说。”
“小人观府内众人忙碌,廊下花灯,庭院草木,都修饰一新,实在不似愁云惨淡,反倒像是要办什么宴会的模样。但老太爷给小人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将您带回谢府。”
清和交待得了老爷那边,就交待不了谢临这边,他闭了闭眼,选定了立场。
“那……小人这便回禀,说公子公务繁杂?”
“祖父病了,我避而不见,便是大不孝,明日这个时辰套好车,我回去。”
清和松一口气,离去时的脚步都轻快了好几分。
阿珠不解,“谢家公子,你家人为何要骗你?”
“姑娘想知道,便跟我回一趟谢家。我说要帮忙的时候到了。”
谢临把官帽摘下,搁在小几上,略显疲惫地揉揉眉心,长指扯松了严丝合缝的官袍领口,露出一点锁骨,待留意到阿珠的视线,才拢紧了,“我打马归来,实在是热,见谅。”
冰山雪雕一样的郎君,仙气飘飘,鬓发都不曾被汗水湿润一根。
原来也是会燥热的呀?
阿珠顿觉自己粗心大意,卷起一阵阵和缓的清风,往他周身吹送,“谢公子的忙,我非是不想,实是不能,我能游荡的最远距离,从来超不过这条平安巷。”
“姑娘试过?”
“一旦迈出巷子尽头,就会被一股无形力量阻挡,霎时反弹,接连几日都会变得很虚弱,就好像生病发高热那样,整个人……整个鬼浑浑噩噩的。”
“谢某负责校对勘误,常复原古籍经卷,看过不少异闻密术。所谓地缚灵,是身死之前,有巨大残念,只有了却心愿才能彻底解脱束缚。”
“可是……我什么都忘记了。”
阿珠盘腿在喜爱的太师椅坐好,“我只记得我叫阿珠。你明日就要回谢家,一时三刻叫我想这些前尘往事,我想不起来。”她小声补充,“想多了,还会头痛,很痛的那种。”
她问出了自从知道自己是女鬼后,想问不敢问的问题。
“大家都说这里是凶宅,你买这宅子前,不曾打听,是谁死在这里了吗?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邻里以讹传讹,据我所知,并无确凿官府记录,说此处死过人。”
谢临眼眸半敛,转移了话题。
“先前说的是彻底挣脱束缚。姑娘随我回谢家一趟,只需脱离一两日。”
他起身回了西厢房,再回来时,手里一根紫狼毫笔,一枚砚台,“阿珠姑娘不若试试以器为媒,俯身其中,或可偷梁换柱,骗过这方土地。”
骗过……这方土地?
阿珠听不懂这玄乎的说法,但愿意试试,她盯着那根紫狼毫,凝神静气。
半晌,无事发生。
“我连穿墙都不会,要缩魂入器……”
她抓了抓头发,却见谢家公子咬破了指尖,往砚台处挤了一滴血。他面不改色地注水、研墨,“别想如何缩魂,就想……这砚台里有无尽清泉,能沐浴周身,能容纳天地万物……”
青年的嗓音如绸缎,低柔,平缓,透着循循善诱的耐心。
阿珠静默观想间,心魂飘荡,再睁开眼,已置身一方墨色天地里。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她浑身一激灵,就被拢入了谢临掌中。他、他他拿那根紫狼毫,把她的鬼魂蘸去了!阿珠震惊,谢临已攥着墨笔,大步踏出了宅院。
月明稀星夜,已有了几分暑热之兆。
阿珠藏在他掌中,觉得谢临指腹的温热,好似十倍百倍施加于她,叫她更晕头转向地热了起来。转眼之间,巷口已至,阿珠能从他袖口边缘,瞧见缺了角,布满青苔的巨大石砖。
踏过了这步,就不再属于平安巷。
想出去吗?想的。
平安巷三十多户,家家门前的每一棵野草,她都快要看过,摸过。再是有趣热闹的地方,也该厌倦,何况皇城街巷上百条,平安巷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道。
但出了平安巷之后呢?
天大地大,她依然不能游荡于日光之下,她依然是个没有前尘来路的孤魂。
阿珠说不出来,还是很紧张,很期待。
紫狼毫笔尖开花,挠了谢临一掌心的乱墨。
谢临轻笑,长腿迈开,乌靴落地,踩上那一块旧石砖。
“咔”,紫狼毫笔管裂开了一道缝隙。
阿珠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抽离,从缝隙中强行拖拽了出去,霎时天地颠倒,视野飞旋,再恢复过神志时,她仰躺在堂屋地板上,呆呆地瞪着房梁。
院门被推拉,谢临赶回了,回得很快。
“感觉如何?”
“有点……晕。”
“除此以外呢?”
“没有了。”
阿珠翻身坐起,一时与他相顾无言。
谢临又点起了安魂香,三足小银炉直接放在她面前,袅袅白烟,释放出安宁舒缓的气味。阿珠抱膝坐起,抚平了绣荷花的裙裾,把脸蛋子侧过来,搁在自己的膝头默默出神。
谢临几乎有些不忍。
少女的魂魄像那晚猝然跌落在他书案上那样,黯然一闪,消失无踪。
他正想起身,把小银炉端到她的闺房门口,便是要躲着,也先把安魂香用完。
“谢公子,再试一次吧。”
三足小银炉好像一只三脚猫,在平整木地板上,哒哒哒地蹒跚了几步。炉身发出她瓮声瓮气的请求,声音像青烟一样细小,却绵绵不断,“我进来香炉里啦,你把我揣在香炉里。”
谢临看了好一会儿,才躬身去捧起小银炉。
夜色不算太深,平安巷行人未散。
街坊四邻有摇着蒲葵扇,在树底围坐乘凉闲聊的。
他方才揣笔独行,在巷口忽而拔足狂奔,再折返家中,已属惹人注目。眼下手持香炉,于夜色中重新上路,更是诡异非常,仿佛是对前几日邪祟入宅一事的力证。
但谢临不在乎。
第二次尝试,多得安魂香护体,阿珠被弹回去时,不再头晕目眩,只是寄身香炉,再出来时,难免带了一股灰头土脸的气息,好似一只晒瘪了的小茄瓜,团一团窝在太师椅里。
她看着折返回来的谢临,叹了一口气。
“香炉也不行呀,谢公子的忙,我是帮不上了。”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圆溜溜,神采跟着黯淡。
“不会。”
谢临静了许久,吐出极轻的两个字,“器物无生无灵,骗不过天地阴阳的结界,也并非意外。既然死物不行,那就试试活人。”
“……活人?”
阿珠呆呆地,片刻后领会了谢临的意思,连连摇头,附身在谢临身上,那她不真的成穿魂夺舍的厉鬼了?
“并非你想的那样。”
谢临背过身去,宽阔平整的肩对着她,“《太清禁要》有云,人有三火,聚于左、右肩与头顶。肩头火最弱,最易与阴物交缠。阴阳相济后,或可将你的气息彻底掩藏。”
他微微屈膝,配合她团坐在太师椅的高度。
“若是背得久了,我真变成厉鬼,吸干你的精气怎么办?”
“姑娘若是厉鬼,我早在踏入宅院第一日,就横着出去了。”
“那……这不会损害你的身体吗?”
“是我有所求,付出一点代价,不是理所应当吗?”
谢临头偏了偏,“来。”
阿珠试探着,如活人那般,双手环住了他的颈脖,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谢家公子的屋中每夜熏香,他身上衣物也沾染了她熟悉的香气,被体温一烘,与她藏身三足小银炉时嗅到的又不一样。
或是因为他说的校书一职,他身上总是带了书墨油纸的幽深。
她的视线抬高,是谢临将她背了起来。
“谢公子,我重吗?”
“背后灵无重量,我这就带你出去。”
平安巷大榕树下的街坊,第三次看见谢临从宅院里出来。
这一次,挺拔清俊的身影,过了巷口,再也没有折返,他甚至失去了往常稳重,大步跑了起来,身影融入平安巷外接着的繁华大街,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哎哟,谢家郎君这是怎么了?”
“不会真的鬼上身了吧?”
……
“谢公子,我、我们是要去哪里呀?”
阿珠被金鼎街喧嚣的人潮惊得睁大了双目。这个时辰了,原来皇城里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酒家叫卖、杂耍铜锣、琵琶笙歌……声色犬马的滚滚红尘,叫她目不暇接,看也都看不过来。
“平安巷离我本家大门很近,我们今夜就回谢府。”
“啊?”
“已越过了结界,不如顺水推舟,避免变数。”
谢临顿了顿,带了些笑,“顺便看看我祖父的病,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阿珠不敢下他肩头,怕双脚一触地,就被弹回小小的平安巷。
只好随他一路,在脚步颠簸中,来到了挂着一双大红灯笼的谢府门前。
谢临气息微喘,扣响了朱漆大门的兽首衔环。
门房被深夜孤零零,无车无马,就这么出现在家门的谢临惊呆了,愣了片刻,才急忙回头传报,“五公子回来了,快,通禀下去。”
朱漆大门开了,迎面便是豪奢的汉白玉影壁。
阿珠攀在谢临肩头,好奇张望,但见后头的游廊迂回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平安巷最富的孙家逢年过节才舍得挂出来的彩纱花灯,在游廊密密麻麻,不要钱似的坠了一路,流苏底下还缀了熠熠闪闪的不知什么小珠子,随着谢临脚步,珠光宝气一片,晃得她头晕眼花。
谢临脚步一拐,抄了近路,入了一个厅。
阿珠认真欣赏之:“谢公子,你家屋子好大呀!有我家堂屋三个大吧?”
“主院还未到,这是用来停放车马、供值夜仆人打瞌睡的轿厅。”
“……”
乡巴鬼阿珠紧紧闭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