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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是浴房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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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铩羽而归,木然地飘回到了自己闺房,故意把隔扇门拉得很响。
堂屋的脚步声轻轻,不一会儿,那股讨人喜欢的,叫她身心舒畅的幽香又来了。
不去不去。
阿珠盘腿坐好,两手抓在膝盖上,鼻尖翕动了一下。
香味欺鬼太甚,有灵性似的,顺着门缝钻进来,一个劲儿往她鼻子底下飘,她因为控物而消耗过度后,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饥饿。
她提起月牙裙摆,蹑手蹑脚张望,青年所在的西厢房门大敞,毫不设防。
阿珠看了一眼,又了一眼。
“我且去闻闻,这香味有没有被下毒。”
西厢房门前,她刚探头,就差点和三足小银炉迎面碰上。
青年郎君手持香炉,颀长身躯靠在隔扇门上,不知在想什么,直把自己变成个优美静止的人形炉架,阿珠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郁结之气被涤荡一空。
“就算……公子用香贿赂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还是会赶你们走的。”
“这宅子被我霸占了,你们不能未经允许就擅自住进来。”
她说一句,吸一口,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慢慢减弱了。
清和此时进来:“公子,热水备好了。”
“你来,”谢临把他唤进来,小银炉搁到清和掌心,“安魂香多熏一会儿。”
原来这个叫安魂香,顾名思义,想必能安人魂,也能安鬼魂。
阿珠心中一动,却见清和接过了小银炉,双手慢慢捧起,正要绕着厢房四壁转悠。谢临抬了他一条手臂,“就定在此处。”说罢拾起寝袍与棉巾子,径直去了浴房。
一刻钟后,阿珠通身舒泰,重振旗鼓。
她来到浴房前,振袖一挥,浴房门“哐当”被撞开,烛火应声而灭,里头若有似无的水响停了。她不给青年唤小厮的机会,飞身而入,扯过木屏风挂的棉巾子,囫囵罩在了自己脑袋上。
满室昏暗,唯有白影缭乱。
一会儿飘在房梁上,一会儿闪在屏风后,最后落定在浴桶边,绕着水中青年一圈圈飞转。她在黑暗中视力不减,透过棉巾子缝隙,瞧见对方维持着一条手臂搭在浴桶边缘的姿势,动也不动。
吓傻了吗?
阿珠落地,顶着那条棉巾子朝他凑过去。
水波荡漾的轻响传来,一只冒着热气,滴着水珠的胳膊抬起来,在昏暗里宛若生了眼睛一般,往她面门一探。视野一亮,她的棉巾子被薅走了,水珠滴到她鼻尖,潮湿滚烫的水汽扑面。
青年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先前被那身做工考究的官袍严密包裹的身躯,毫无防备地显露。只见他肤色冷白,肩背挺括,浑身的肌理覆盖一层薄薄水光,锁骨处几滴水珠滚落,沿着胸中缝一路蜿蜒。
先前从她脑袋上薅下来的棉巾子被轻扬半圈,系在了劲瘦腰间。
“哗啦”,水声更响,青年迈开一条腿,跨出浴桶,湿润发尾垂在肩头,水墨画似的黑白分明。
阿珠呆愣愣地看。
她死后还未见过青年男子赤膊,生前约莫也……不曾见过的,否则解释不清楚这满脑子的嗡嗡声从何而来。美色实在害人,直到发现对方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她能看见他侧腰上的一颗小痣,她才往后退了两步,把屏风撞得晃动了两下,上头挂着的鬓毛刷、木勺等杂物纷纷跌落。
死去的廉耻之心诈尸。
阿珠落荒而逃,拂了闻声而至的清和一袖子冷风。
偏偏借由安魂香而大涨的本领与敏锐感应还在,能听见清和询问浴室满地狼藉是何缘故,以及对方不痛不痒的一句:“木屐滑,出来时没站稳,便碰倒了。”
阿珠捂住耳朵睡了去。
要把这对主仆吓退的雄心壮志,就这样偃旗息鼓,缓了两日,才重新燃起。她看了人家身体,不好意思再见面,刻意等青年郎君上衙点卯了,才从闺房里出来。
“铃铃铃——铃铃铃!”
还不等她想出什么凶神恶煞的谋划,一阵聒噪得叫人耳朵生痛,催魂索命般的摇铃声,就从平安巷深处传来。若细细留神听,还能听见一把嘶哑的嗓音在念什么叽里咕噜的怪话。
“怎么回事?”
清和待在堂屋做日常打扫,也听见了摇铃声,稍觉疑惑,手上功夫却没停。
他用半湿的棉布擦完了八仙桌,搭在一角,便去把那张斜对着门口的太师椅挪回来,端端正正与右侧椅子对好,如此,方显得规整有序,是公子喜欢的模样。
阿珠就盘腿坐在这椅子上,轻飘飘的魂,也被他整个端走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位置,既能够瞧见堂屋前的日光方块,又不至于被灼伤,还能望见隔壁院墙处伸过来的毛茸茸的枇杷叶子。她绷着脸,心念一动,椅子腿摩擦木地板的“吱嘎”声突兀响起。
太师椅凭空滑动,回归了它原本斜对堂屋门前的位置。
清和整个人僵在原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胆气比夜里壮数倍,伸手把那把太师椅往回拖,“吱嘎”一声,太师椅又归位了。他浑身汗毛倒竖,脸色发绿时,那阵刺耳摇铃声已由远及近,聒噪到了院门前。
院门给人拍得砰砰作响。
“小郎君,开门了,李仙姑大驾光临我们平安巷。”
“十文钱保平安的大碗符水,还送两道镇宅符。”
……
什么玩意?
要搁在往日,谢家府邸前,有这种招摇撞骗的方术士敢当上门,给门房拦下都是轻的,转头就有巡街捕快以骚扰官员家宅为由,给驱赶了去。
谢家要敬神佛,自有大相国寺的得道高僧点拨,轮不到这种江湖骗子越俎代庖。
——这是太师椅还未挪位前,清和一惯会有的想法。
眼下不一样了。
大相国寺的缥缈佛音太远,救不了近火。
清和经历了一番眼见为实的震骇,三两步出了堂屋,把院门打开,只想随便瞧见点什么大活人,说点不着四六的闲话,确认自己不是头晕眼花,发了癔症。可门外活人……比他想象的还多,乌泱泱的好几颗脑袋,拱卫了一颗色彩斑斓,插满锦鸡毛的大脑袋。
大脑袋的主人身量干瘦。
她身上罩了一件曳地的暗红色道袍,左袖太极图,右袖八卦阵,一手擎着把硕大的黄铜摇铃,腰间流苏似的绑了一圈朱砂黄符,给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不用问,想必这位就是李仙姑了。
李仙姑不言不语,端起了世外高人的架子。
围拢李仙姑的,却是平安巷里有些年纪的劳作妇人,对新搬来的邻里,有着异于常人的热忱与好奇,“小郎君,你们初来乍到,还不知道吧,平安巷里近来怪事很多。”
“卖鱼陈家里请了仙姑来看,仙姑看过了,说咱这里怪事频繁,是有不属于人间的游魂滞留。仙姑仁义,决定开坛做法,不止为陈家,还为一整条平安巷净化秽气。”
“小郎君,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不信这些,你让仙姑进去洒一碗符水,去去晦气。”
“对啊对啊,求个心安罢。”
妇人们七嘴八舌,把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清楚楚。
清和心中挣扎,一面识破李仙姑骗钱门路,把一家法事做成了一巷生意,十文钱不多不少,哪家要不花这钱,日后难免惹得邻里埋怨;一面存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老宅穿堂风诡异,处处是阴森怪响,或许,真有用呢?
他看了一眼日头,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
“各位街坊好意,小人替我家公子心领了。只是我家公子乃朝廷命官,平素最为厌恶怪力乱神之说,要是让他知道了小人擅自请仙姑入宅作法,少不了一顿重罚。”
他作势要闭门,眼前“唰”一下,爆出火光。
却是李仙姑将一张符纸夹在指尖,一双狡黠的眼睛锁定他:“此宅怨气最重,是邪祟之源,郎君与主人久居此处,轻则小病不断,前程断送,重则家破人亡,有血光之灾。”
自燃起来的符纸,被风一裹挟,越过清和肩头,飘进了他身后院落。
它并未落地,生了双翼般,打着旋儿往堂屋方向去,火焰色忽而一声尖响,变为幽绿色,落在方才那把自行挪位的太师椅脚边。符纸眨眼烧尽,变成一撮黑灰。
阿珠第一时间就把她的裙角拉起来。
再抬头看,清和已经被说服了,把李仙姑让进了宅邸中,后头缀着的七八个婶娘们也进来了。
“铃铃铃——铃铃铃!”
“脚踏七星步北斗,手摇金铃震乾坤!铃响处妖邪退避,符起时百祸全消!”
李仙姑一手摇铃而入,一手夹自燃符纸,迈着神神叨叨的步法,旁人五步走完的距离,她能绕上三十圈。她身后一个道童模样的小孩儿,端着一碗不知哪里来的符水,雨露均沾地洒在李仙姑踏过的每一寸庭院。
水井、晾衣杆、鹅卵形的庭前石砖……连堂屋门槛后的干净木地板都未能幸免。
落在太师椅脚边的黑灰沾了符水,散发一阵刺鼻的味道。
阿珠拽着她的裙摆,眉心拧成一个结。
往日安静惬意的院子一下子挤进来好多张看热闹的面孔,好奇的目光乱转,不喜欢。
黄铜摇铃声声刺耳,像是一把尖锐凿子,勾得她脑仁疼,不喜欢。
符水脏兮兮的,符纸黑灰乱飘,把她的地盘弄得脏兮兮的,不喜欢。
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性。
阿珠两指并拢,手势一捏,李仙姑摇铃声一顿,只觉手腕莫名一麻,沉甸甸的黄铜摇铃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哑了声息。不等她有所反应,脑顶一撮一撮被揪得发痛,众人惊呼声响起。
她发髻上几根斑斓锦鸡毛,如秋风扫落叶,接二连三飘落下来。
定睛一看,凑了一个“止”字。
“凶宅妖风大,连仙姑的法器和羽冠都掀了。”
平安巷的街坊邻里倒吸一口凉,相互挤作一团,胆儿小的已经夺门而出。
李仙姑当众吃瘪,脸色难看至极,强撑镇定,对着清和道:
“小郎君,你也瞧见了,宅院里邪祟难缠,凶恶无比,寻常符纸已经镇不住了。这样,你给我三两银子,我入屋作法,替你把这百年厉鬼彻底拔除了。”
谁是百年厉鬼了,她才当鬼三两日,没这么老。
阿珠自太师椅上跃起,双手往外一推,这几日积攒下来的怨气全部化作一股冷厉的风,一股脑儿从堂屋内旋转出去。一时间,庭院内风沙掀起,草木狂摇,宅邸各处门窗跟着乱响。
李仙姑却从宽大袖笼里掏出了什么。
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八卦镜,边缘被盘得锃亮,她高高举起,迎了夕阳余晖,“收!”镜中竟真的随她所言,射出了一道金色暗芒,弹入堂屋内。
“滋啦——”一不留神,阿珠被燎着了手腕。
金色暗芒带了与日光同源的灼热,碰到墙壁,偏斜弹射而走,再碰到桌腿折返,如此来回,盘成天罗地网,阿珠连横梁与屋顶的藏身之处都被刺破,狼狈闪躲,原本因安魂香养出来的鬼力很快见了底。
这见鬼的李仙姑居然真有几分本事。
阿珠慌不择路,一下子冲出了东厢房的窗户,顾不得被夕阳照射,要躲入庭院角落那棵老树的浓厚树荫里。
熟悉的安魂香气息传来。
她还未够着绿树浓荫,先撞上了一堵韧实而柔软的人墙。
是个人。
可我怎么能碰到人呢?
她能触碰一切死物,能摆弄银鱼、小猫等弱质生灵,但人世阴阳两道,泾渭分明,她就是触碰不到三魂七魄具备的活人。阿珠懵懵然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在一柄硕大的绸伞下。
漫天的日落余晖、咄咄逼人的八卦镜光、烦扰的符纸飞灰……
这些都被执伞人隔绝在了这一方清幽之外。
是浴房里的祸水郎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