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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落笔封刃,旧梦沉海 那就如她所 ...

  •   天色一点一点破晓。

      灰蒙蒙的晨光穿过落地玻璃窗,薄薄铺洒进病房,冲淡了昨夜浓稠如墨的夜色,却驱不散房间里凝固已久的寒意。

      一夜未眠。

      徐栀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几乎没有怎么挪动身体。左腿的疼痛没有片刻停歇,神经一阵阵抽跳,麻木与刺痛交替往复,像是有一把钝刀,缓慢反复地切割骨头。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睡姿,右侧肩背也开始发酸发硬,可她不敢翻身,只要稍微牵动左腿,撕裂般的痛感便会瞬间席卷全身。

      监控摄像头依旧悬在天花板角落,无声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她不敢再有流泪的动作,昨夜那一场无声崩溃,已经是她在这座囚笼里面仅有的一次放纵。从今往后,所有脆弱都必须死死埋葬,外露于人前的,只能是徐家想要看见的模样——一个收起棱角、放弃执念、安分听话的徐家女儿。

      八点整,病房房门被叩响。

      不是护士,也不是主治医生。

      两名身着黑色正装、神色刻板的徐家法务,提着黑色公文包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家庭医生与管家。没有问候伤势,没有半句关怀,一行人如同执行程序一般,按部就班踏入这间病房。

      管家将文件一份份取出,整齐摆放在床头柜上。

      最上方那一叠,是与车队的解除合作协议,再往下,是各大机车品牌的代言终止合同,还有车手注册资格注销申请表。白纸黑字,条款细密,每一页末尾,都预留好了签字的位置。

      短短几十份纸质文件,就要彻底埋葬她为之燃烧整个青春的赛道。

      那个曾经驰骋赛道、被世人称作冰刃的车手徐栀,只要笔尖落下,便会从此在职业机车圈彻底消亡。

      家庭医生简单上前做了两分钟表面检查,只是掀开护具随意看了一眼左腿,连细致触诊都没有做。在徐家眼里,比起她的身体感受,按时完成家族安排才是第一要务。医生面无表情地记录下几句无关痛痒的体征,便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大小姐,请过目,没有异议就签字。”法务将黑色签字笔递过来,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人情温度,“按照先生吩咐,今天之内,所有协议必须签署完毕。”

      徐栀缓缓抬起右手。

      一夜煎熬过后,那只素来稳稳握住车把、无数次在高速弯道掌控生死的手,此刻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轻颤。目光落在协议标题上,“解除车手合约”这几个黑体大字刺得眼睛发疼,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十七岁第一次跨上机车,头盔面罩之下,满心都是对速度的向往;无数个烈日暴晒的训练场,汗水浸透骑行服,一遍一遍练习压弯走线;站上最高领奖台的时候,奖杯沉甸甸握在掌心,耳边是山呼海啸的欢呼;还有小镇那段短暂的岁月,她褪去光环,做修理铺的阿栀,满手油污,安静修理机车零件,夕阳落在机车上,也落在江婉柠的侧脸上。

      一幕幕,鲜活滚烫,如今却要亲手画上句号。

      心口像被大石头死死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她没有翻看冗长的条款,指尖握住冰凉的笔杆,笔尖落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徐栀”两个字。

      字迹一开始还有几分抖动,写到后面,反倒越来越平稳,平稳得近乎死寂。

      一页,两页,三页……

      签字的动作机械重复,每落下一次名字,心里就有一块地方,跟着慢慢死去。

      属于冰刃的时代,由她自己亲手,落笔封刃。

      全部签完之后,法务仔细清点一遍所有文件,确认每一处落款完整无误,小心翼翼收回公文包,仿佛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下周周三上午十点,沈家那边会在老宅见面。先生嘱咐,这几天好好调理仪态,不要留下赛场车手那种粗野姿态。”

      一句叮嘱,轻飘飘落下,却是她往后人生的既定剧本。

      说完,法务与管家一行人不再逗留,拿着文件转身离开,房门咔嗒一声再度闭合,又一次将她留在这片寂静之中。

      房间终于重新归于安静。

      徐栀垂眸看着自己刚刚签完字的右手,指腹还残留着签字笔油墨淡淡的触感。她微微转动脖颈,视线转向墙角,那里立着一个小小的收纳箱,是林野一早悄悄送进来的,里面装着从总决赛赛场取回的私人物品。磨损的赛车手套,擦得发亮的头盔,还有那块她打磨许久、刻好了“柠”字,却始终没有勇气送出去的镜头盖。

      镜头盖安静躺在箱子最底层,金属表面被细细抛光,小字内敛而温柔,藏着一份永不能交付的心意。

      她很想把它好好收起来,妥帖珍藏,等到一个遥遥无期、根本不会到来的自由之日,再亲手交到江婉柠手里。

      可是不行。

      留着便是执念,留着便是软肋。只要这件信物还存在,只要心底还抱着一丝虚妄幻想,她就永远做不到彻底决绝,就永远有可能将江婉柠拖入徐家的漩涡。

      徐栀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传来的阵阵钝痛,慢慢撑起身,想要伸手去够那个箱子。只是身体稍稍用力,整条伤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浑身力气一瞬间被抽空,她身子猛地一晃,重重跌回床头,额角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胸腔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连起身去触碰一份念想的力气,命运都不肯施舍给她。

      恰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林野走了进来。手里拎着早餐与一份外部简报,进门第一眼,便看见她苍白失色的脸,以及那只徒劳伸向收纳箱、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快步走到床边,下意识想要搀扶,又看见护具固定着的左腿,动作顿了顿。

      “不要乱动。”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刚刚法务把签好的全部合约传回老宅,徐父很满意。舆论那边,我和苏晓昨晚沟通完毕,已经启动预案。目前苏蕊放出的碎片线索,被我们两方联手压制,小镇相关内容暂时没有登上公开版面,但我们挡得住一时,挡不住永久。”

      网络世界信息流转太快,只要有一个网友偶然拍下一张旧照片,只要有一个小镇居民无意发帖,那段避世相守的往事,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曝光在千万人眼皮底下。

      这把悬在她们头顶的利刃,从未真正移开。

      徐栀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收纳箱上,沉默片刻,开口,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把镜头盖拿出来。”

      林野依言弯腰,打开箱子,从一堆旧赛车配件里面,取出那枚小小的金属镜头盖。晨光落在雕刻的纹路之上,“柠”字清晰分明,每一道刻痕,都是无数个深夜里,她拿着小型刻刀一点点打磨而成。

      从前在小镇修理铺,每当深夜江婉柠熟睡之后,她便坐在院子里面,就着昏黄路灯,一遍一遍细细雕琢。那时候心里还偷偷怀揣过微小奢望,盼着将来有朝一日能够挣脱徐家,盼着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女孩身旁,把这份礼物郑重交付。

      如今梦碎,奢望消散。

      徐栀伸出手,接过冰凉的镜头盖,指尖反复摩挲那一个小字,指腹感受凹凸不平的纹路,心底翻涌着排山倒海的酸涩。

      “找一个江婉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仅存的微光彻底熄灭,“埋掉。不要销毁,我舍不得毁了它。但是也永远,不要再让任何人看见。”

      销毁,等于彻底抹杀这份爱意;留存,却又不能归还给主人。

      只能将这份未送出的定情信物,连同小镇的落日、雨夜的雨伞、修理铺的烟火,连同她全部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一同沉入无人知晓的深海。

      旧梦就此掩埋,不见天日。

      林野捏紧镜头盖,喉结重重滚动,心里像被什么堵住,闷得难受。他想劝,却找不到半句可以劝慰的话语,徐栀的决定,每一个字都经过血肉的反复煎熬,外人无力更改半分。

      “我记住了。”

      简单三个字,便是应允。

      他会寻一处安静无人之地,把这枚承载了全部隐秘深情的镜头盖,深深埋藏泥土之下。

      早餐放在床头柜,餐盘里的食物精致营养,可徐栀没有半点胃口。胃里一阵阵泛着恶心,彻夜的疼痛与精神消耗,让她连咀嚼吞咽都觉得费力。她摇了摇头,表示不想进食。

      “还有一件事。”林野想起方才看到的舆情简报,继续低声汇报,“苏蕊昨天深夜接受了一家体育媒体的简短采访,言语之中暗藏暗示,暗示你赛场之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私人感情。她没有点名,却在不断引导网友猜测。她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引爆全部炸弹,更像是在慢慢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苏蕊并不急于玉石俱焚。

      她在观望,在等待,等着看徐栀究竟会如何抉择自己的人生,等着看这场宿命悲剧,走向怎样惨烈的结局。

      徐栀听完,淡淡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悲凉而单薄。

      “那就如她所愿。”

      “如果哪一天,她执意要掀开所有盖子,我会亲自出面。接受专访,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

      她会扮演一个游戏感情、任性放纵的豪门大小姐,对外宣称小镇的朝夕只是失意之时一场短暂消遣。让全世界都以为,是她徐栀新鲜感褪去,主动抛弃那个普通女摄影师。

      所有骂名她一力承担,所有污水往自己身上倾倒,只求舆论的炮火,再也不要对准江婉柠。

      林野望着病床上这副伤痕累累却决意赴死一般的模样,终于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三重枷锁之下,求生不得,求爱不能。

      “先吃一点东西。”他避开沉重话题,把勺子递过去,“身体垮下去,你连演好这一场戏的资本都没有。”

      这句话无比现实,却也无比残忍。

      想要护住所爱之人,想要应付接下来的家族应酬、相亲会面,她首先得撑住这一具残破躯体。

      徐栀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接过勺子,机械地小口吞咽餐盘里温热的粥。味觉仿佛已经麻木,尝不出甜,尝不出咸,只感受得到温热的流质滑过喉咙。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城市彻底苏醒,街道上车水马龙,人间烟火照常起落。

      外面的世界热闹喧嚣,而这间病房之内,梦想封笔,信物埋葬,心动沉落深海。

      从此世间再无车手冰刃,只剩一具服从家族命运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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