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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卷:宫墙深处的交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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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府的青砖,吸饱了夜露。
石敢当跟着小太监穿过三重门廊,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空气里有苔藓的湿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檀香——是宫里才有的贡香,西域人用不起的那种,香味太稠,稠得糊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正堂的灯亮着。
不是寻常人家用的油灯,是八盏琉璃宫灯,罩着素纱,光晕柔柔地铺满一室。李瑾坐在灯下,手里捧着卷书,身上是月白的常服,领口绣着暗银的云纹。他抬头看见石敢当,笑了笑,眼角弯出细密的纹路——那种纹路,长安的贵人们叫“和气纹”,说是福气相。
“来了?”李瑾放下书,声音温润得像玉磬,“坐。”
石敢当没坐。他走到堂中,躬身行礼,背弯得很标准——是宫里教习太监调教了三个月才练出来的弧度,多一寸谄媚,少一寸失礼。
“七爷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李瑾没立刻说话。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眼前散开,像一层薄雾。
“今儿个西市,挺热闹?”李瑾抿了口茶,眼睛从茶盏边缘看过来。
石敢当的脊梁绷紧了。他知道会有这一问,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西市的眼线,比他想的还密。
“几个泼皮闹事,已经打发了。”
“听说,有个胡女?”李瑾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桌上,轻轻一声响。
“是。”
“认识?”
石敢当抬起头,正好对上李瑾的眼睛。那眼睛在灯下是琥珀色的——和石敢当的很像,但不一样。石敢当的眼睛里是风沙,李瑾的眼睛里是冰,表面温润,底下冻着三尺厚的算计。
“不认识。”石敢当说,“路过,帮了一把。”
“哦?”李瑾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块玉佩——正是阿朵丽那块羊脂白玉葡萄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脂光,“那这物件,怎么在你怀里揣着?”
石敢当的心沉了下去。
他摸向怀中,空了。什么时候丢的?是扶老胡商时?还是跟那几个泼皮动手时?他想不起来。在西市混了十年,从没丢过东西。可今天,丢了最不该丢的。
“捡的。”他说。
“捡的?”李瑾把玉佩在手里掂了掂,“成色上好的于阗籽料,雕工是宫里的手艺——内务府去年贡上来的那批玉器,就是这个路数。你说,一个胡女,哪来的这种东西?”
石敢当沉默。
堂外的风起了,吹过庭院里的竹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却密密麻麻地扎进耳膜里,像无数根针在刺。
李瑾站起来,走到石敢当面前。他比石敢当矮半头,可站在那儿,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不是身高的压迫,是身份的压迫——那种压迫浸在长安的空气里,浸在宫墙的青苔里,浸在每个人骨头缝里。
“石敢当,”李瑾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十年前你进京,是我在父皇面前保的你。这十年,你在西市能站住脚,是我给你铺的路。你说,我待你如何?”
“七爷大恩,不敢忘。”
“那你跟我说实话。”李瑾把玉佩递到他面前,“那个胡女,是谁?”
石敢当看着玉佩。葡萄叶的脉络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露珠雕得圆润,像要滚下来。他想起阿朵丽掏出玉佩时的眼神——那么亮,那么烫,烫得他不敢接。
“是我妹妹。”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瑾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笑,笑得眼角纹都深了几分。“早说不就完了?”他拍拍石敢当的肩膀,“兄妹重逢,是大喜事。怎么,怕我知道?”
石敢当没说话。
李瑾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你妹妹这次入京,是跟着于阗使团来的吧?听说,是为了求援——吐蕃人占了你们三个绿洲,再不救,于阗就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石敢当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七爷消息灵通。”
“宫里的事,总要知道些。”李瑾吹了吹茶沫,“你父皇递了折子,说愿以岁贡加倍,换大唐出兵。可如今朝里什么情形,你也清楚——太子爷盯着北边的突厥,二皇子盯着南边的南诏,西域那点事,谁顾得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石敢当:“除非,有人愿意替他们分忧。”
石敢当抬起头。
“七爷的意思是……”
“父皇老了。”李瑾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太子庸懦,二皇子暴戾,剩下的几个,不成气候。这位置,迟早要换人坐。可换谁坐,得看谁有本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里隐隐绰绰,像一头蛰伏的兽。
“我要你帮我。”李瑾说,“你在西域有人脉,在长安有耳目。我要你替我搭一条线——一条从长安直通西域的线。粮草、兵器、人马,都得从这条线走。”
石敢当的喉咙发干:“七爷要打吐蕃?”
“打不打吐蕃,看形势。”李瑾转过身,灯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但于阗的兵,得握在我手里。你父皇老了,你弟弟年幼,于阗将来谁做主,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石敢当头顶浇下来。
他听懂了。
李瑾要的不是帮于阗,是要吞于阗。借着抗吐蕃的名义,把于阗的兵马变成他的私兵,把于阗的国土变成他的后院。至于吐蕃人——打退了,是他李瑾的功劳;打不退,死的也是于阗人,伤不到他分毫。
“这事,”石敢当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得从长计议。”
“没时间从长了。”李瑾走回来,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扔在桌上,“看看吧。”
石敢当展开纸卷。是军报,盖着兵部的朱印。上面写得很简单:吐蕃大将论钦陵率五万铁骑,已破于阗边境三城,正朝王城进发。军报的日期是十天前——按驿马的速度,这消息到长安时,吐蕃人恐怕已经兵临城下了。
他的手指收紧,纸卷在掌心皱成一团。
“你妹妹这次来,是来求救的,也是来求和的。”李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于阗王已经上了第二道折子,说愿献公主和亲,求大唐庇护。你说,这公主,会是谁?”
石敢当抬起头,眼睛血红。
“不行。”
“不行?”李瑾笑了,笑得有些残忍,“石敢当,你以为你有的选?你妹妹的身份已经漏了,宫里几个皇子都盯着。太子想娶她,拉拢西域势力。二皇子想娶她,当个玩物养在后院。我若不出手,她落到谁手里,下场都比死了强不了多少。”
他俯下身,盯着石敢当的眼睛:“至少在我这儿,她能活。你也能活。于阗,也能活。”
“活成什么样?”石敢当问。
李瑾直起身,掸了掸袖口:“活成什么样,看你自己。你替我办事,办得好,你妹妹就是我侧妃,于阗就是我属地,你就是未来的于阗王。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在了。
空气凝住了。琉璃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像水波,一圈圈荡开。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声,两声,三声。
石敢当看着手里的纸卷。纸已经揉烂了,墨迹洇开,那些字变得模糊不清,只剩“吐蕃”“破城”“王城”几个词,像刀子,扎进眼睛里。
他想起父王送他离宫那夜。风很大,吹得宫灯乱晃。父王站在灯影里,背佝偻着,不像个国王,像个寻常老人。
“敢当,去了长安,别恨父王。”父王说,“于阗太小,小得经不起一场风沙。你得活着,活着,于阗才有明天。”
他当时不懂。他恨过,恨父王懦弱,恨自己无力,恨这世道不公。可十年过去,他懂了——小国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像戈壁上的草,风往哪吹,就得往哪倒。
“要我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李瑾笑了。他走回桌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石敢当。
“三天后,西郊猎场,父皇设宴招待于阗使团。你妹妹会去。”他说,“我要你带她来见我。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石敢当接过纸。纸上只有两个字:别怕。
笔迹清秀,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一句承诺,又像一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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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朵丽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看房梁。
长安的客栈和于阗的不一样。于阗的客房有毡毯,有挂毯,有羊皮褥子,躺上去软软的,能闻到阳光和草料的味道。长安的客房只有硬木板,铺一层薄褥,被子里是潮乎乎的霉味,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腐烂。
杏儿在旁边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这丫头累坏了——白天在西市跑了一天,晚上又忙着打听使团的消息。可打听到的全是坏消息:使团被安置在鸿胪寺,不许随意走动;于阗的求援折子递上去三天了,还没回音;朝里的大臣们都在推诿,说西域太远,吐蕃太强,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国动干戈。
阿朵丽翻了个身,木板吱呀作响。
她摸出枕下的葡萄藤骆驼,放在手心里。藤条已经干了,变得脆脆的,稍一用力就会断。她不敢用力,只轻轻捧着,像捧着一捧沙。
哥哥。
她闭上眼,想起石敢当转身离开的背影。青布衫,扁担,微微躬着的脊梁——那不是她记忆里的哥哥。她记忆里的哥哥,骑在骆驼上,脊梁挺得像戈壁上的胡杨;笑起来嘴角上扬,眼睛亮得像于阗河的波光;他会编葡萄藤骆驼,会烤全羊,会把她举过头顶,让她摸宫墙上最高的那盏灯。
可今天那个人,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一层厚厚的、洗不掉的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停在她房门口。阿朵丽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的短刀——是父王给的,刀鞘上镶着红玛瑙,刀刃薄得像月光。
门缝下塞进一张纸。
脚步声远了。
阿朵丽等了一会儿,才赤脚下床,捡起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者写的:
“明日巳时,西市馕坑旁,等你。”
没有落款。
可阿朵丽认得那字——七岁那年,哥哥教她写字,第一个教的就是“阿朵丽”三个字。他的字就是这样,横不平竖不直,却有种倔强的劲,像戈壁上长出来的草。
她把纸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怦怦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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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西市,比往常更热闹。
开市鼓响过三通,各色摊贩都支起了棚子。卖胡饼的、卖西域香料的、卖波斯地毯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嘈嘈杂杂的,像一锅煮沸的油。空气里飘着烤羊肉的膻香、孜然的辛辣、还有不知哪家铺子熬的羊油膏味,腻腻地糊在鼻尖。
阿朵丽到得早。
她换了身衣裳——杏儿从箱底翻出来的于阗服饰,石榴红的窄袖长裙,领口袖口镶着银线,腰间系着五彩绦带。头发梳成于阗女子的样式,编了细细的辫子,辫梢缀着小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杏儿劝她别穿这样,太扎眼。可阿朵丽非要穿。
“我就是要他知道,”她说,“我是于阗的公主,不是长安的胡女。”
馕坑已经烧起来了。打馕的胡人看见她,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黑的牙。他递过来一块刚出炉的馕,用生硬的汉话说:“姑娘,吃,不要钱。”
阿朵丽接过馕,掰了一半给杏儿。馕还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吹着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石敢当。
他还是那身青布衫,扁担挑在肩上,箩筐里装着半筐青菜。晨光从东边斜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那是十年光阴刻下的痕迹,一刀一刀,深得像沟壑。
“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阿朵丽点点头,把手里的馕递过去:“吃吗?”
石敢当看了看馕,又看了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从眉眼到嘴角,一寸一寸地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接过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凉了。”他说。
“刚出炉的,怎么会凉?”阿朵丽问。
石敢当没回答。他放下扁担,在馕坑旁的土墩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阿朵丽坐下。土墩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裙子传上来,暖暖的。她看着石敢当的侧脸——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在皮肤下滚动,一下,又一下。
“哥,”她小声说,“父王让我来……”
“我知道。”石敢当打断她,“使团的事,我都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肉脯,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尝尝,长安没有的。”
阿朵丽接过一块,放进嘴里。肉脯很硬,得用牙慢慢磨,磨开后是浓郁的肉香,带着西域特有的香料味——是父王最爱吃的沙枣熏肉,王宫里的厨子每年入秋都会做。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父王他……”她哽住了,“很想你。”
石敢当的手顿了顿。他继续嚼着肉脯,嚼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嚼碎了咽下去。
“吐蕃人打到哪里了?”他问,声音很轻。
“快到王城了。”阿朵丽低下头,“左贤王战死了,右贤王降了,现在守城的是哈里克将军,手下只剩三千人。父王说,撑不过十天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的。
石敢当伸出手,想替她擦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掉掌心的汗。
“别哭。”他说,“沙子迷了眼,哭啥。”
这话是于阗的老话。小时候阿朵丽摔倒了哭,哥哥就这么说。她总是一边抹泪一边反驳:“才不是沙子,是疼!”
可现在,她哭不出声了。
石敢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葡萄玉佩。他拉过阿朵丽的手,把玉佩放进她掌心,再合上她的手指。
“收好,”他说,“别再丢了。”
阿朵丽看着他:“你认我了?”
石敢当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重新挑起扁担。箩筐在两头晃了晃,青菜叶子翠绿翠绿的,沾着晨露。
“明天西郊猎场,有宴。”他说,“你去吗?”
“使团都去。”
“那好。”石敢当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死死压下去,“宴上,无论发生什么,别怕。”
“会发生什么?”
石敢当没回答。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阿朵丽。
阳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阿朵丽脚边。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阿朵丽,长安不是于阗。这儿的人,不说真心话,只做实在事。你记住了。”
说完,他走了。
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箩筐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最后融进西市的人流里,再也分不清。
杏儿凑过来,小声问:“公主,石殿下他……是不是有难处?”
阿朵丽没说话。她攥紧手里的玉佩,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很疼。她想起哥哥最后那个眼神——像戈壁上的落日,红得滴血,却照不暖一寸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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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猎场的草,黄了半边。
秋风吹过草场,掀起层层波浪,草尖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爬。猎场四周搭起了帷帐,明黄色的帐顶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天家的颜色,旁人用不得。
阿朵丽跟着使团走进猎场时,宴席已经开始了。
丝竹声从主帐飘出来,绵绵软软的,像春日柳絮。帐前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案几,案上陈设着时鲜瓜果、精致点心。长安的贵人们穿着绫罗绸缎,三三两两地聚着,说笑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在音量,在姿态,在眼神,在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里。
使团被安排在角落的几张案几。位置很偏,离主帐很远,远得看不清座上人的脸。阿朵丽坐下,杏儿跪坐在她身后,小声说:“公主,那边那个穿紫袍的,就是太子爷。旁边蓝袍的,是二皇子。再边上月白袍子的,是七皇子。”
阿朵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太子胖,脸上的肉堆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二皇子瘦,颧骨高耸,眼神阴鸷。七皇子……李瑾。
他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侧耳听着旁边人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微笑。那笑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不起波澜。可阿朵丽看着,却觉得脊背发凉——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宴过三巡,有宦官尖着嗓子喊:“献艺——”
几个西域舞姬鱼贯而入,披着薄纱,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银铃。鼓点响起来,急促得像雨打芭蕉。舞姬们旋转,跳跃,纱衣飞扬,露出纤细的腰肢,雪白的足踝。
贵人们看得目不转睛。太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淌下酒液。二皇子眯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像在数拍子。
只有李瑾,他没看舞姬。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阿朵丽身上。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阿朵丽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温和,很清澈,像于阗河春天的水。可阿朵丽就是觉得冷——那温和是冰做的,那清澈是镜子,照不出真心。
她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猎场边上有片小树林,树木稀疏,枝叶黄了大半。她看见树林边站着个人——青布衫,扁担靠在树干上,是石敢当。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宴席,面朝树林深处。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
阿朵丽的心揪紧了。
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可杏儿拉住了她的袖子,小声说:“公主,别动。这儿人多眼杂。”
就在这时,李瑾站了起来。
他走到场中,向主座躬身:“父皇,儿臣近日得了一匹西域宝马,日行千里,性子却烈,寻常人驯服不得。今日宴上热闹,不如让儿臣试试驯马,给父皇助兴?”
座上皇帝点了点头。
李瑾拍了拍手。几个侍卫牵着一匹黑马走进场中。那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身形高大,肌肉线条贲张,鬃毛在风里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它昂着头,喷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是于阗的马。阿朵丽认得——只有于阗的野马,才有这种桀骜的眼神。
李瑾翻身上马。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李瑾紧紧抓住缰绳,身子伏在马背上,像粘在上面一样。马儿落地,开始狂奔,绕着场子疯跑,时而急停,时而猛拐,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场边响起喝彩声。
阿朵丽却盯着树林边的石敢当。他转过身来了,正看着场中的李瑾。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阿朵丽看见,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马儿跑了三圈,渐渐力竭。李瑾勒住缰绳,马儿缓缓停下,喘着粗气。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马儿低头蹭了蹭他的手,竟显出几分温顺。
“好!”皇帝抚掌大笑,“瑾儿骑术精进啊。”
李瑾躬身谢恩,抬眼时,目光又飘向阿朵丽。这次,他笑了笑——那笑很浅,可阿朵丽看懂了。那是猎人的笑,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笑。
她突然明白了。
这场宴,这场驯马,全是做给她看的。李瑾要告诉她:你看,再烈的马,我也驯得服。再倔的人,我也收得下。
她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宴席继续。丝竹又起,舞姬又入。贵人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阿朵丽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看见石敢当还站在树林边,背又躬下去几分,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夕阳西下时,宴散了。
使团的人纷纷起身,准备回驿馆。阿朵丽也跟着站起来,可刚走两步,一个宦官拦住了她。
“姑娘留步。”宦官尖着嗓子,“七皇子有请。”
杏儿想说什么,被另一个宦官拦住了。阿朵丽看着杏儿焦急的脸,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被引到猎场边缘的一顶小帐前。帐子不大,素青色,没有纹饰。宦官掀开帐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朵丽走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副茶具。李瑾坐在桌后,正提壶斟茶。茶香袅袅,是龙井的清气。
“公主请坐。”他抬头笑了笑,眼角弯出细纹。
阿朵丽没坐:“七皇子找我,有事?”
李瑾放下茶壶,从桌上拿起一块玉佩——又是那块葡萄佩。他把它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阿朵丽面前。
“这物件,是你的吧?”
阿朵丽的心一跳:“是。”
“昨日在西市丢了,被我的人捡到。”李瑾看着她,“听说,公主在找哥哥?”
阿朵丽没说话。
李瑾也不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咽下,才说:“石敢当,是我府上的人。”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阿朵丽头顶。
她想起石敢当青布衫的背影,想起他微微躬着的脊梁,想起他说“风沙里的人命,不值钱”。原来他不是在西市打杂,他是在七皇子府打杂。他不是认不出她,他是不敢认。
“公主别误会。”李瑾放下茶盏,“敢当在我这儿,不是下人,是门客。我敬他是于阗王子,从未亏待。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只是如今于阗危难,敢当心里急,我看在眼里,也替他急。所以今日请公主来,是想商量个对策。”
“什么对策?”
李瑾站起来,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子。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
“公主可知,朝中为何迟迟不派援兵?”
阿朵丽摇头。
“因为没人愿意蹚这浑水。”李瑾转过身,“太子主和,二皇子主战,两人僵持不下,下面的人谁也不敢动。除非——”
他走回桌边,看着阿朵丽的眼睛:“除非,有人能打破这个僵局。”
“怎么打破?”
李瑾笑了笑。那笑很温和,可阿朵丽觉得,那温和底下藏着刀。
“公主可愿嫁入长安?”
阿朵丽愣住了。
“你若嫁给我,于阗就是我的姻亲。到时我出面请兵,名正言顺。太子和二皇子再反对,也说不出什么。”李瑾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帐外的风大了,吹得帐帘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一声一声,凄厉得像哭。
阿朵丽看着桌上的玉佩。葡萄叶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露珠雕得那么真,像随时会滚下来。
她想起父王送她离宫时说的话:“阿朵丽,去了长安,别任性。于阗三千条人命,系在你身上。”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我若答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于阗就能得救?”
“我保证。”李瑾说,“三个月内,援兵必到于阗。”
“那我哥哥……”
“敢当会跟我一起回去。”李瑾说,“赶走吐蕃人,他就是于阗的新王。你嫁给我,他就是国舅。从此于阗有大唐庇护,再无人敢犯。”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周全。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每一个漏洞都补上了。可阿朵丽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要见我哥哥。”她说。
李瑾点头:“应该的。明日,我让他来见你。”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天色不早,公主先回吧。杏儿姑娘在外面等着呢。”
阿朵丽走出帐子。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杏儿迎上来,抓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公主,没事吧?”
阿朵丽摇摇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帐子,李瑾还站在帘边,冲她笑了笑。那笑在暮色里显得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她们走出猎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阿朵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石敢当站在树林边的背影。
那么孤独,那么沉重,像扛着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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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时,石敢当推开了七皇子府书房的門。
李瑾正在看书。灯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戴了半张面具。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石敢当关上门,走到书案前。他没行礼,只是站着,背挺得笔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挺直脊梁。
“你跟她说了?”他问。
“说了。”李瑾放下书,“她很聪明,一点就透。”
石敢当的手攥紧了:“她会答应?”
“她会。”李瑾看着他,“因为她没得选。你也一样。”
书房里静得可怕。远处的更鼓声传来,闷闷的,一声,两声。窗外的风吹过庭院里的竹子,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石敢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很厚,是十年光阴磨出来的。这双手握过缰绳,拉过弓弦,挑过扁担,却从没握过阿朵丽的手。
“李瑾,”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答应我的事,能做到吗?”
“能。”李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援兵三个月内必到于阗。吐蕃人退了,你就是于阗王。你妹妹嫁给我,不会受委屈——我会给她侧妃的名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他说得很诚恳。可石敢当知道,这诚恳是冰做的,一碰就碎。
“若你食言呢?”
李瑾笑了。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石敢当,你我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活不了。我没那么蠢。”
石敢当没说话。他走到书案边,看见案上摊着一张地图——是西域的舆图。于阗的位置用朱笔圈了出来,小小的一个圈,像一滴血。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个圈上摩挲。
那里有他的家,他的国,他父王佝偻的背影,他妹妹野火般的眼睛。那里有葡萄架,有馕坑,有戈壁的星空,有于阗河的水声。
全系在他一念之间。
“明天,”他说,“我去见她。”
“去吧。”李瑾说,“好好说。这是你们兄妹,最后能说的话了。”
石敢当转身要走。
“等等。”李瑾叫住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递过来,“这个,给你妹妹。”
石敢当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串珍珠项链,每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南海的贡珠,”李瑾说,“算是聘礼。”
石敢当捧着木盒,觉得那盒子有千斤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晕昏黄,照不亮脚下的路。石敢当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跟着他。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
房间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木盒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那串葡萄藤骆驼。
月光下,藤条已经干透了,泛着灰白的光。他把骆驼捧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驼峰。
“阿朵丽……”他低声唤了一声。
声音在空房间里飘荡,没人回应。
窗外的风吹得更紧了,呜呜地响,像谁在哭。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石敢当躺下去,把葡萄藤骆驼贴在胸口。藤条硌着皮肤,有点疼。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结着蛛网,在风里轻轻晃动。一只蜘蛛悬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他才闭上眼。
闭眼的那一刻,他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悄无声息,像沙粒掉进深井,连个回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