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明日方舟]文明观测报告：泰拉》Arcane

2、第二章 「 羽化/展翅 」 (Teneral)

　　“Teneral（羽化初）：昆虫蜕皮后的短暂状态。此时外骨骼苍白、柔软且极度脆弱，但也正是其身体开始扩张、定型的时刻。”

　　奎恩庄园的客房奢华得像是一座丝绒囚笼。
　　但对于博士而言，苏醒后的日子是一片混沌的灰。

　　她试图去拿床头的水杯，手指颤抖无力，打翻杯子，水流了一地。她看着水渍，面无表情。强制唤醒导致她的声带目前只能发出嘶哑的单音节，身体机能的恢复更是缓慢。大部分时间，她只能半靠在床头，像一尊苍白的瓷器，安静地看着窗外星城的雨。

　　奥利弗·奎恩对她保持着一种复杂的态度：戒备，却又因为她的极度病弱而无法通过审讯手段获取信息。他给她送来流食和药物，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交流。

　　但博士并不需要对话来获取信息。在失去语言能力的时候，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这栋豪宅太大了，空旷得藏不住任何声音。比如现在，楼下传来的争吵声，哪怕隔着厚重的红木门板，依然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她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房门，灰眸却如枯井般毫无波澜。

　　“……你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大街上，奥利弗！他才十八岁！”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音色清亮，带着压抑的怒火。根据脚步声的频率判断，她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中，在客厅地毯上快速踱步。

　　听到“18岁” 时，博士的思绪被触动了，手指微微抽动一下。

　　“是他自己选的，黛娜。”奥利弗的声音低沉、疲惫，像是一头受困的狮子，“我给了他机会。一次，两次，无数次！但他选了什么？选了针管，选了那个该死的药片！”

　　“他是个孩子，他在求救！而你做出的回应是给他一拳，然后把他的弓折断？”

　　“我那是在让他清醒！如果不把他赶出去，不切断他的经济来源，他迟早会死在某条臭水沟里！”

　　“承认吧，奥利。你不是为了救他，你是为了你那可笑的自尊心。你无法忍受你的‘完美助手’竟然是个瘾君子。”

　　“够了！”

　　玻璃破碎的声音。大概是酒杯被摔在了墙上。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沉重的关门声。

　　博士靠在枕头上，眼神平静无波。她那双藏在刘海阴影下的灰眸里，进行着绝对理性的逻辑重组。

　　目标 A：奥利弗·奎恩。状态：高压、焦虑。
　　未知女性 B：情感驱动型，具备极高的共情能力。
　　关键线索人物“Roy”：男性，约 18 岁，具备战术素养（提及“弓”）。目前状态：药物成瘾，社会关系断裂，流亡中。

　　一个被放逐的战士。博士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这种“被抛弃”的剧本，在泰拉的大地上她见过太多次了。

　　三天后，等她可以自己坐起来后，也被允许坐在轮椅上推到了书房的一角。奥利弗显然还没想好怎么安置她，只能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奥利弗正对着多块全息屏幕眉头紧锁，眼底布满血丝。屏幕上，是星城码头的某个工厂安保布防图，以及奎恩工业近期的一份物流赤字报告。红色光点像某种病毒一样在码头布防图上蔓延。他烦躁地扯松了领带，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去。他看起来很暴躁，那个“罗伊”的离去显然让他失去了某种平衡。

　　博士安静地看着。她的视线扫过屏幕上那些红色的巡逻路线，大脑中的战术模块自动运转起来。

　　那不是一张布防图。在她眼里，那是一张充满了漏洞的筛子。

　　轮椅轻微的滚动声打破了死寂。

　　奥利弗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你在看什么？”

　　博士没有回避那道视线。她甚至没有看奥利弗，那双藏在刘海阴影下的灰眸死死锁住屏幕左下角的一处监控死角。她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手苍白、颤抖，像是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她在空中虚点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在电子板上输入了一行字。
　　[货运C区。双探头旋转差。15秒空窗。]

　　奥利弗眯起眼睛。他扫了一眼博士，又看回屏幕。他快速敲击键盘，模拟程序瞬间启动。
　　“滴——模拟通过。入侵成功率：100%”

　　屏幕上的绿色“SUCCESS”映在奥利弗收缩的瞳孔里。奥利弗的手指僵在键盘上，背部肌肉瞬间绷紧。那是猎手发现自己踏入陷阱时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带着一种危险的优雅，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啪。这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像是一声枪响。

　　这个死角是他自己都需要复查三次才能确定的漏洞。

　　而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奥利弗转过身。这一次，他双手撑在轮椅两侧，身体前倾，影子像山一样笼罩住了轮椅上的博士，“……你到底是谁？”
　　声音里不再有那种对待病人的轻慢，而是面对同等级对手的凝重，“或者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博士没有回答。她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这短短的一次指点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当晚，奥利弗做出了决定。他不能把她留在庄园。这里人多眼杂，如果她真的是某种战术天才，让她接触到太多关于绿箭侠的核心机密太危险了。但他也不能把她交给政府——那等于把一把利刃送给那些官僚。

　　“你身体看上去好些了。” 第二天清晨，奥利弗将一杯水放在了博士的床头柜上。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富家公子的漫不经心，但眼底深沉。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奥利弗·奎恩没有把她送去任何一家设备精良的私立医院。黑色的轿车像一只沉默的甲虫，穿过闪烁的霓虹灯带，一头扎进了被称为贫民窟的老工业区。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发霉的纸浆味。远处稀稀拉拉的警笛声像某种垂死野兽的哀鸣，此起彼伏。
　　星城老城区边缘，一栋外表斑驳的红砖工业楼顶层。奥利弗将博士转移至此。
　　“这里不属于‘光明’的那一半星城。”奥利弗把轮椅推入电梯，看着生锈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嘈杂关在门外，“但这里足够安静。或者说，足够被人遗忘。” 电梯在红砖公寓的顶层停稳。轿厢门打开，面前是一扇沉重的灰色工业防盗门。

　　奥利弗伸手去按密码锁。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指尖在空中顿了一秒。
　　博士坐在轮椅上，视线扫过那块键盘。其余的按键上积了一层薄灰，唯独 0、1、2 这三个数字键上的涂层被磨得发亮。尤其是那个 1 键，几乎被磨掉了漆。
　　滴、滴、滴、滴。
　　奥利弗输入了一串最原始的数字组合。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奥利弗推开了门。
　　很难想到嘈杂、混乱、霓虹灯闪烁的贫民区中还有这么一处地方。高级的隔音材料，恒温室内，甚至空气中都有过滤系统的味道。
　　“这里以前是一个临时据点。”奥利弗推着轮椅跨过门槛，声音里没有起伏，“被弃置很久了。除了我，没人会来。”
　　他撒谎了。
　　博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输入密码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0-1-1-2。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乱码，而是一个日期。不需要查阅资料就能推断出这是一个纪念日。在寒冷的冬夜，属于某个年轻生命的诞生日。
　　这一整栋楼的安保系统都升级了，唯独这扇门的密码被固执地保留在过去。被刻意地、固执地保留了下来。……就像是一封等待特定收件人读懂的信。
　　门在身后合拢，高级隔音材料瞬间切断了外界的喧嚣。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这是一个昂贵的鸟笼。
　　也是一个充满了回忆的坟墓。

　　博士环顾四周。这间的高层公寓视野极佳，双层钢化玻璃的落地窗外是星城灰暗的天际线。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无处不在的“眼睛”——墙上无死角的红外探头、手腕上被强行戴上的生命体征监测手环，以及那个一旦离开公寓范围就会报警的电子锁。

　　“这里以前是……一个临时据点。”奥利弗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很快被他那惯有的冷硬掩盖了过去，“现在已经弃置不用了。安保系统我已经重新编写了。除了我，没人会来打开这扇门。” 他走到桌边，将一个平板电脑放下。
　　“食物在冰箱里，够你吃三天。费莉希蒂会远程监控你的心跳。如果出现问题，急救队会在五分钟内破门而入。”奥利弗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那个苍白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女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冷硬：“别试着摘下那个手环。也别试着踏出这扇门。黛娜说过两天就来看看你。”

　　博士没有看他，而是费力地遥控轮椅，来到落地窗前。她的手指贴上冰冷的玻璃，看着楼下如蚁群般的车流。

　　身体被禁锢在方寸之地，但她的思维已经顺着那些流动的光点，延伸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对于一名指挥官而言，这就够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一个观察席。”奥利弗问。

　　博士转过头，甚至对他露出一个极其清浅的、令他看不懂的微笑。这是一个完美的战术高地。
　　奥利弗离开前只留下的一句话：“别死在里面。但也别试着出来。”

　　门关上了。电子锁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博士没有动。她只是坐在轮椅上，像一只刚破茧的昆虫，甲壳尚未硬化，安静地倒挂在新的叶片下。

　　许久，她抬起那只带着战术手套的手，费力地够到了桌上的平板电脑。指尖触碰屏幕。博士注意到了平板电脑上还没关闭的监控页面，若有所思。

　　平板电脑没有联网权限，只能接收公共频段的广播信号和离线数据库。

　　但这已经够了。对于一位指挥官而言，信息本身就是地图。她点开了星城警局的公开调度频道，又打开了过去十年的城市规划图。

　　东区，22:00 至 02:00，报警率呈断崖式下跌。治安好转？她手指轻轻敲击扶手，频率与窗外的警笛声同步。不，那是□□的‘换岗时间’。秩序在沉默中完成了交接。港口集装箱的吞吐量与奎恩工业的物流报表存在 15% 的偏差……有人在用正规渠道运送违禁品。她微微皱眉。
　　通过24小时滚动播放的新闻台，分析这个世界的政治格局。通过计算窗外的警笛声的频率和方向，推断□□火拼的区域。她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线，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战役。

　　数据在她的视网膜上跳动，逐渐在她的大脑中构建出一个巨大的、立体的三维模型。这座城市不再是钢筋水泥，而是无数条流动的血管。有些血管是鲜红的，有些则是坏死的灰黑。

　　她就这样坐着。从深夜，坐到黎明。又从黎明，坐到天亮。

　　住进这座囚笼后的第三天，傍晚。空气变得异常沉闷。气压计的指针在玻璃表盖下颤抖着，那是一种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征兆。

　　博士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那是熟悉的，对即将到来的混乱产生的共鸣。她操控轮椅，慢慢来到落地窗前。窗外，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此刻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紫黑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块即将坠落的铅板。

　　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将整座城市吞没在白色的水幕中。

　　博士看着窗外被扭曲的街景，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门禁上。奥利弗说过，除了他，没人会进来。

　　但她知道，变量往往在逻辑之外产生。比如，那些被主人遗忘的旧密码。比如，那些在绝望中本能地寻找归巢之路的孤魂。

　　她轻轻叹了口气。博士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就像是在倒计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雨幕深处。一个浑身湿透的游魂，正跌跌撞撞地、本能地奔向这里。奔向这个他记忆中最后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