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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第一部完) ...


  •   打马扬鞭出了城门,在浓浓夜色中独自驰向京城。
      只出来几天,我就后悔了。骑着马在洛阳城外绕来绕去,两天后才找到去京城的官道,又突然遇上倾盆大雨,找不到避雨的地方,被淋得如落汤鸡,秋雨冷得入骨,把所有衣服都披在身上还不住地簌簌发抖。好不容易到了城镇,又因为一身脏被人从客栈里赶了出来,想起以前和小青小白在一起,衣食住行都有人打点得妥妥当当。有心要回去,想起自己不告而别又寸功未建,若就此回去,只怕小白会骂,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
      一路磕磕绊绊,竟然也到了京城,自正阳门进入,但见熙熙攘攘,满眼瞧不尽的繁华如昔。在南城一家客栈要了间客房,梳洗一番,用过面点,便在街上乱逛。
      听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德王近日大肆整顿吏部,揪出一干贪官污吏,大快人心,连九王也牵连其中。九王自是不甘示弱,便上奏折说德王之妻现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号德妃的娘家父亲庸亲王私通敌国,收受黄金万两,并有来往书信为证,皇帝知道后龙颜大怒。
      德王眉也不皱,抢在皇帝下诏前带兵抄了德妃的娘家,下狱的下狱,斩首的斩首。庸王送上美人十名,以讨好德王,被德王冷冷一句“本王对别人用过的东西没兴趣”打了回票,送礼之人连德王府也没能走出去。
      德妃知道母家遭此大难,闯入德王书房,声泪俱下、言辞恳切,请德王念在庸王扶持一场的份上,饶年迈老父一条命,德王却只是拂拂袖子叫来人将德妃请了出去。
      在路人指点下,我来到位于东华门内的大宅子,只见朱漆大门,黄铜门钉,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库门墙,青石踏阶,比起洛阳镖局不可同日而语。
      请侍卫前去通报,一干侍卫呼呼喝喝地笑一阵后,将我阻在了门外,要在附近等,又被侍卫赶。心上火起,便要向里面硬闯。
      一个戴着两片圆圆小墨镜、衣着光鲜、手指甲留得长长的中年汉子伸手拦住了,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乱闯的?”
      “我找德王,你去告诉他就说凌素心来了,问他见是不见。”
      “大胆!”那中年人打量我一番,说:“哟,这是哪个村来的?我们王爷也是你想见就见的,来人,把他给我哄出去。”
      我还待说,却被五六个侍卫给叉了出来,那群侍卫个个膀阔腰圆,我如何抵挡得住,被他们推得倒退几步,一跤坐在地上,屁股隐隐生痛,正心里觉得委屈,一双手自背后扶起了我,回过头,正是德王,一身官服,马车停在不远处。
      我甩开他的手,又重新坐到地上,说:“想见你可真难!”
      他皱皱眉,拉我起来,对身边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说:“郑大人,你先请回,今日我有贵客上门,拨粮之事改日再议。”那官员深深作揖,弯着腰退下去了。
      德王牵着我的手便向里走,经过大门时对那几个人说:“每人掌嘴二十,扣一个月月钱。以后看见这位公子,和我本人并无不同,记得带上眼睛,别看错了。”那几个人惶恐不已,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德王正要向里走,我喊:“等一下。”挣开他的手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伸手揪住他的山羊胡子上下左右地转,疼得他从眼镜上方对我怒目而视,我也瞪回去,向德王喊:“喂,他又瞪我了!”那中年人一个激灵,垂下眼皮。
      我将他的小墨镜摘下来自己戴上,得意洋洋地向德王一笑。
      他也微微一笑说:“这么快就会仗势欺人了!”
      ··········
      德王牵着我进了大门,却没走向正厅,绕了一个圈,进入一条小路。此时已是十月未,北方天寒,除了苍松翠柏,所有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落叶满地,踩上去嚓嚓作响。
      戴着墨镜,眼前一片乌黑,极不习惯,跌跌撞撞地随着他来到一个小小院落,进了门,迎面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砖小路,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侧各有几间偏房,院中多植松柏,间或有几株梅树。
      进了屋,只觉眼前一暗,我喊:“啊,天怎么突然黑了?”
      德王叹口气说:“把眼镜摘下来。”
      吁,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摘下镜子,有点窘,却见里屋房门上站着一个女孩子,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正是冬梅。我扑上去抓住她的手说:“冬梅,你也在,小四呢?”
      她迟迟疑疑地问:“你是……凌公子?”
      “不错,就是我。”想起自己脸上涂了易容药,忙到水盆旁洗了,又摘下斗笠,露出一头银发,回过身来看着她。
      她又惊又喜,将我抚到椅子上坐了说:“公子,一个月没见您,您可瘦了不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我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你呢,不是在行宫吗?”
      冬梅端过来两碗茶,放在我和德王面前,这才站定了,笑吟吟地说:“那夜公子走后,我问王爷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王爷说已经约了和公子在京城见面。王爷走时便捎上了我,说我好歹服侍过公子,比那些新来的又强些。”
      我看着德王说:“怪不得你一直没追,原来你早就算准我会来京城。”
      他挥手让冬梅退下了,说:“那夜你与杨震远走了,本来要找你其实易如反掌,只是京中传来急报,说蜀地百姓闹得不成样子,父皇命我速速回京商议对策,这才没追。”
      我说:“你没有追,你只是去劫小白的镖,让我们自己送到你面前。现在我来了,那些镖银你会如何处理?”
      他喝了一口茶,面色淡然地说:“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将那些镖银如数奉还,区区几百万两银子,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你必须长留德王府,没我的允许,不能出大门半步,也不准见杨震远。”
      “不行!”我喊起来,“长留德王府?那怎么行,上次来去匆匆,都没有好好逛它一圈。这次若窝在这里,那不是又入宝山空手而归,不行,你再想想其他条件吧。”
      德王一呆,说:“你不答应,不怕我将镖银占为有己?”
      “怕,当然怕,可是怕也得要出门啊,难不成你能把所有京城小吃都搬回来?”
      他仔细想想,说:“把你拘在这个小院子里确实不是办法,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务烦多,我也匀不出时间来陪你。”
      我帮着出主意:“你把镖银还给小白,我就先在这里住下,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你府里的人都知道我是贵客,没人敢动我。”
      他看着我说:“你这样得寸进尺,就不怕我一怒之下……”
      “一怒之下怎么样?把我关起来?”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你对我很好,我是知道的。行宫之中,我无法无天,你也不曾说过半句,反而由着我胡闹。所以我才独自前来,因为知道你其实不会对我怎样,免得你与小白相遇,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他的声音变得低低的,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你是怕他一个草莽中人,对上我这个皇亲国戚会吃亏吧?”停了一会儿,又低声说:“既然知道我对你好,又为何不留下?”
      我叹口气说:“你对我好,为什么又要骗我?”
      他一怔,说:“我对你好是真,骗你也是真,给你失魂引,想多几个人保护你是真,想用它来监控你也是真。在你看来,是难以想像,对我来说,却是天经地义。”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抬起一只手来,呆呆地看着,眼光中既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自伤:“素心,真是人如其名,便如白纸一张,哪里懂得人心里的卧虎藏龙,真是让人羡慕。官场官场,是非之场。更不用提集天下虚伪与欺骗于一地的皇宫了。”说着,背负着手走到窗前,凝视外面梅树半晌才说:“我生于斯长于斯,耳濡目染,挣扎求生,不知不觉连这一套也学会了。我三岁时身中奇毒,几乎一命归西。五岁母后被赐自尽,我与父皇争吵,一言不合,险些被他乱棍打死,从那时我便明白,生于帝王之家,父母天伦、兄友弟恭那是提也不用提了,纵使至亲至爱之人,也要心存提防。”
      说到这里,他回过头来笑着说:“没有了,那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你尽可放心。”
      自从第一次见面,他一直是气魄雄伟,沉稳中指点江山,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沉郁自伤的一面。我只能呆呆地说:“可惜我没早遇见你,给你服下妖狐草,就没人能对你下毒了。”
      他一笑,便向外走,我追上去说:“那小白的镖银怎么办?”
      他在房门前停住了,回头说:“你先在这里住下,镖银的事就不用管了,单凭你几句话,我便将镖银双手奉还,他这个总镖头未免当得太轻松,若想要回镖银,便亲自来找我,我倒要掂掂他的斤两。”
      说完,一掀帘子出去了。
      ··············
      我便在这德王府住下了,德王下了朝,也来坐坐,有时更吩咐将奏折送来,他便在此批阅。我无所事事,吃饱便终日闲逛,陪他说说话。
      三天内,共计将那个管家踢进池塘两次,绑在树上一次,还将他的山羊胡子剃了。看着他下巴光光一片,深觉抓起来不顺手,又命令他在一天内长起来,若长不起来,便要换掉他,他愁眉苦脸地下去了,德王知道了,也只是笑笑。
      这一日,德王正坐在桌后批阅奏折,我找了几个褥垫坐在地下,将德王的腿拴在了椅子上,百般引诱他站起来,他听而不闻,不为所动。
      冬梅进来了,对德王说:“王爷,王妃说已经很久未与王爷小酌一番,因此特在梅园摆下酒席,请王爷前去赴宴。”
      德王看向我,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愿见生人,可是我饿了,你叫厨房送一点东西过来,我要前天吃过的那个水晶球。”
      他腿上用劲,绑于腿上的绳子便从中断开,掉在地上。站起来说:“和我一起去,那边做的梅花酿是极好的,你一定喜欢。”
      跟在他后面进了梅园,只见极宽敞的园子中,一株梅树也无,惟有一个小亭子。亭子中坐着一个宫装妇人,四个小丫头分立身后,看那气势,当是王妃无疑了。
      王妃见德王进来,站起来,福了一福,有两个小丫头走来接了德王的披风,又送上香炉。德妃双十左右年纪,也算个美人,只是双目浅凹,鼻削唇薄,略带刻薄之相。
      德王略一点头,便在桌旁坐下了,拉我也坐下,将香炉塞到我怀里。德妃稍一犹豫也坐下了,眉目间露出了一层薄薄的怒气。
      她看了我一眼,执起酒壶来为德王注满了酒,正待放下,见我已经迫不及待将杯子送到了酒壶下,又是一愣,眉目间的怒气更深了。
      我还在等她斟酒,却见她已经将酒壶放下了,只好将手臂横过半个桌面自己拿起酒壶,德妃不住向后闪,只怕我碰到了她,闪得狠了,身子一空,差点坐倒于地,多亏身后的小丫头机灵扶住了。
      斟满了,一口饮下,酸酸甜甜,透着一股梅花的清香,好喝!我干脆左手执杯、右手执壶,一杯接一杯地喝下。
      德妃扭过头,胸口不住起伏,过了半晌才转过头来看着德王说:“王爷,今日贱妾请王爷前来,也算是家宴,有个外人在,恐怕不便。”
      德王一晒说:“不过小酌几杯,多个人喝酒更添趣味。”
      说话间,我已经将一壶酒喝完了,四处看看,将酒壶送到德妃脸前,晃几晃,说:“拿个大点的来。”她脸上阴云密布,却还是叫过小丫头,又添了一壶酒来。
      德妃将手帕送到嘴边擦擦才说:“王爷,贱妾自知人微言轻,我父亲又获罪下狱,娘家这边算是完了,因此王爷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那也是情有可原。王爷……”
      话说到一半,又被我送到她面前的酒壶打断了,德妃先是怒喝一声说:“你怎么喝得这般快?”又自知失言,唤来了小丫头,不敢看德王。
      喝第三壶时,我听德妃说:“还恕臣妾斗胆,以前王爷拈花惹草,四处留香,臣妾都不放在心上,哪个猫儿不偷腥。就是现在,后院里养着的那十多个伶人相公,说出去人们也只是一笑置之……”
      我大着舌头对德王说:“哪个猫儿不偷腥,这句话我听得懂,原来你这么风流。”
      德妃对我的话听而不闻,说:“可那些人倒底是上不了台面的,高兴呢,就宠宠,不高兴就扔掉了,任他们自生自灭,谁也不能说什么。单为一个男……人整治出一个院子,每天同进同出,言笑无忌,这就有失身份了。自我嫁过来,这梅园就是我最爱来的地方,不过图那几株梅树清幽,没想到王爷你竟掘走了所有梅树,去装饰那个男……人的园子,还说什么梅树非百年不显古意……”
      “哈,”我指着她狂笑道,“我说这里怎么看不到半株梅树,原来都被人挖走了。”又将酒壶放到她手里,说:“酒不错,小二,再来一壶!”
      德妃霍地站起:“你……你……”颤动着手指说不出话来,半晌,看到德王依然不言不语,方才铁青着脸匆匆走了。
      德王一笑低声说:“好手段!”
      我哈哈一笑,站起来,只觉得脚下的地面不住地转、转、转,转得我头昏眼花,胃里一阵紧,连带刚喝下的酒一股脑地冲上来,哗地一口吐在地上,便觉眼冒金星,身不由己地坐倒在地。
      先前还听得德王在带着笑唤我,头脑越来越沉,德王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激越。
      有人抱着我不停跳跃,风声呼呼在耳边吹过,有心要叫他,却是说不出话。他的手横在我的腰间,头和脚便软软地垂下去了,便如全身的骨头已经寸寸断裂。
      颠簸稍停,只觉得一阵药香扑鼻,听得帐子外有人说话,隐约间听得几句“积重难返”“五劳七伤,油尽灯枯”。有人冲进来,小声说:“王爷,寿衣寿材已经准备好了……”还没说完,便听他长声惨呼,那惨呼声从房中一路摇曳而出,想是被德王一掌击得飞了出去。
      苦笑一下,看来是自己大限已到。江边一役之后,身体便一日弱甚一日,全仗在行宫之时,服了不少奇珍异药,平日既不劳心又不劳力,这才撑了近两月,最近远赴京城,车马劳顿,终于牵动了身体深处的旧伤,势如决堤,服再多的药怕也是抵挡不住了。
      小白,镖银终究是没帮你要回来,连这最后一件事也没能为你做到!
      正思量着,甜腥之意从喉咙里涌上来,咳了两声,一口血喷在了青绡帐上,斑痕点点,倒是一幅上品的图画,头一歪,就此人事不知。

      后记:先给看我文的大人行个礼,对不起,发完这贴后,偶就要潜水了,大约有两周,所以先在这里打住,加上个“第一部完”,好歹算是个结局。
      潜水的原因有二:
      一:最近有个考试,不过不行。
      二:就是写文本身了,向大家招供,小狐狸是在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窜进脑袋里的,觉得实在有趣,于是凭着一时之勇,粗粗地写了出来。第一次写文,只觉得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铺天盖地而来,往往为了选一个合适的字也要犹豫老半天。而写完前三章,这个故事还没有在心里成形,那时我比大家还茫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纯粹是一步一步暗中向前摸。写到了六七章,小青、德王、小白才算是在心里活起来,故事也才初步成形(还有哪个作者像我这样)。而写到现在,好容易有点感觉了,又面临着今后的方向,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大家了,感谢大家的建议。自己也有了决定,于是便趁着这不得不停的两周去搜集一点资料,免得写得太差,不但大家唾弃,就是自己也看不过去。
      不过大家放心,我一定不会弃坑的(介意我弃坑的究竟有多少啊,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也读文,知道那种被人悬在半空的滋味。现在想起《西江月》《对抗游戏》《双杀》还是心有余恨,宁愿从来没看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题外话:我发觉大家好像对那种邪邪的、带着三分坏的主角特别容易产生好感。德王只要一个动作,我就得花小半章去写小白种种的好来平衡,真不公平。最悲哀的是,每次一写德王,我就开始喜欢他,写完他,就得绞尽脑汁让小白表现,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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