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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李哲说(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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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岁月从我身上流逝,可以说,这不但没有让我学会更加疼惜女人,反倒让我愈加藐视所谓的疼痛。
如果某一种疼痛是心理上的,譬如生活压力导致的精神负担、对孩子和父母身体的担忧,我想我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可是□□上的痛,没有亲身经历过,如何能够感同身受呢?
而且如果一种痛总是定时定点出现,任何人都拿它没有办法,这种疼痛如此顽固地纠缠着人不放,由此而生的愤怒感令我彻底想消灭它,但实际上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如同其他人一样。
我的妻子周红衣在生理期从未嚷嚷过肚子痛,我一度以为每个女人在每个月总有几天会痛不欲生。
当我对她说起这个草率的看法的时候,红衣说她很幸运,她是个不会痛经的女人,她上高中时有个女同学每次来月经都痛得满地打滚。
但是就像我说的,当我的年龄攀升后,我的为人或许圆润温和了些,却也因此变得越来越不会主动关心人了。
过去有一个女性说我很体贴,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还是像所有美丽的谎言一样,是不能触碰的泡泡,一戳就破。
关于以前的事,我从来没有得知过它们确切的形状,它们像我梦境中颠倒的事物,或是哈哈镜中扭曲的形状。
太遥远的过去就如同将来之事,我甚至不能去预测它的走向,我想起《一千零一夜》里有这样一段话:并非圆的都是坚果、长的全是香蕉,红的不全是肉,白的也不全是油,赤褐色的不都是酒,棕色的不都是椰枣子。而在我眼中浮现的一个个物体,圆的是什么,长的是什么,红的是什么,白的是什么,赤褐色的是什么,棕色的又是什么呢?
在那几年,内心世界处于无尽的动荡之中,所有崩坏之处一览无余,必须重建。
那几年,我就像个跛脚的瞎子,在一条长长的跑道上和无数对手赛跑,我只得拼命地赶路。
名次已无关紧要,重点是我要在那紧随我的影子的可怕的孤独感把我杀死之前,摆脱它紧咬着我的步伐,而听到鸣枪声想起后想象中的重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即便如此,我也并不想提前知道这个可能让我放弃赛跑的真相,因为要是我过早地窥视到了这个事实,也就等于主动地放弃了获悉它的真实含义的权利,真实含义必然要借由一个完整的过程来获得。
051
中午,我很早地来到了教室。
我经常踩着点推自行车进入校园,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走进学校给我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可是这天我提前到校,门卫大叔还没有把校门打开。
我只好等待,我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盒子,把里面的一张纸条扯出来看了又看。
夏半槐是个住校生,家在很远的一个村庄,坐车来学校也要二十来分钟,而小镇没有那么发达的公交系统。
我不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不好意思把口袋里的东西直接塞到夏半槐的书桌里。
我不知道她习惯什么时候来教室,女生连上厕所都要三五成群,我并不认为夏半槐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另类,尽管我希望如此。
我在教室里等了很久,和辰野与马东他们讲口袋妖怪的动画剧情。
上课铃声响起前,我找个借口出了教室,站在围栏前望风。
上课前一分钟,女同学才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三三两两稀稀拉拉的,像羊拉屎。
夏半槐最后出现,单独一个人。
后来当我第一次把肠粉和豆浆送到夏半槐的桌面上时,她的反应就像我这次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给她一样,她惊愕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见到我后,夏半槐露出很不自然的表情,举起手拢了拢头发。
我笑了一下,也许由于心里太过紧张,那个笑容过于轻微,以至于对方没有看见藏在那个笑里的善意。
等到夏半槐走近的时候,我把手伸进黑白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把那个盒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夏半槐惊愕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052
你上次买的阿司匹林吃完了吗?都怪你把那盒阿司匹林拿走了,害得我被我妈好好地教训了一顿。
你肚子不痛了吧?可是你害得我被我妈用鸡毛掸子抽了几下屁股,导致我那一天都坐立不安。你长大后有钱了可得请我吃一顿大餐,不然我以后饶不了你。
算了,这都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你计较了吧!
你的阿司匹林到底吃完了没有?我猜你吃完了吧?不然今天上午你怎么会疼得这么厉害呢?如果没有吃完,就请你把它还给我回收,或者把它丢掉垃圾桶里,反正你还是个未成年,千万不要贪嘴多吃。不过我猜你吃完了,否则你今天上午不可能痛成这样的。
我告诉你,我老妈说,阿司匹林不能多吃,虽然阿司匹林可以抑制前列腺素的产生,能有效缓解痛经,但是阿司匹林还有另一个对经期女性不太友好的作用。
它使你的外周血管扩张,导致月经期间血量增多,甚至有可能让你出现大出血,所以你不能吃阿司匹林,当时我就是想和你说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以后你痛经的时候不要老惦记着阿司匹林了,你可以口服其他止疼药,比如说□□片或者布洛芬颗粒。
还有一些可能有些用处的物理方法仅供参考,你可以用把热水袋放在下腹部,让你的子宫感受感受人间的温暖,不要让它总以为这个世界是冷冰冰的。
你也可以多喝一些热的姜糖水、红糖水,有利于促进经血的排除,也可以起到缓解痛经的症状,就算一点用处也没有,喝点甜的也能提升人的幸福感。
我要郑重申明,我不是变态,我对女性的了解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这些都是我爸爸妈妈告诉我的,他们是有证书和资格证的医师,他们什么都知道。
对了,你上次要的《哆啦A梦》还要吗?我有全集,不,我没有,我也说不清我有没有。我也不知道那个日本作者是不是还活着(我希望他能长命百岁,机器猫的故事多多益善是不是),是不是又出了一些新的漫画书,这些我不知道。就算有新作品面世,日本和中国隔海相望,省市县层层推进,预计新书到达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应该要花上好个月的时间,是吧?
如果你每次来月经都很痛的话,你可以和我说。如果你的布洛芬颗粒吃完了,你也可以叫我拿新的给你。
今天中午回家,我问我妈女孩子痛经吃什么药好?我姐说我不害臊,问我一个男孩子怎么问这种问题?
我说今天班上有个女孩痛经痛得快晕过去了,我想拿点止疼药给她吃。
我没有说你的名字,也没有说上次是你拿走了那盒阿司匹林。
我妈向我询问了你的基本情况,就让我下午上学时把这盒布洛芬颗粒拿给你。
我妈最看重医德,我妈给你配的药,你可以放心吃,吃坏了身体,她要赔大钱。
我开玩笑的。
盒子里有一份使用说明,我妈把一天服用几次衣服服用的量写在上面了。
如果肚子不是很痛的话就尽量不要吃止痛药,是药三分毒,对药物产生依赖就不好了。
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吃止痛药都不要过量,无论什么药吃多了都会变成毒药。
我妈说她那会儿上医学院的时候,开学后上第一堂专业课上教授就对他们说:一切脱离了量谈有毒的行为都是耍流氓,而说这种话的人就是流氓。
是的,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不过我们也不能脱离了生活常识谈剂量对不对?比如说,没有谁会用牙签沾一滴某种有毒液体来尝口感吧?不过如果每个人都这么小心的话,确实就不会有人被毒死了,就算因此中毒,也不至于毒发身亡,很少有什么毒物只取那么一点儿剂量就能致人死命。
很多人还危言耸听地说喝水也会中毒,我感觉很好笑,哪个傻瓜会一口气喝下一洗澡桶的水呢?只有夸父会,所以夸父死掉了,虽然他是渴死的,还是改变不了他是个傻子的事实。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追逐太阳的人会变成英雄呢?
我还从爸妈那里听来很多笑话呢!他们上大学那会儿,学校里有很多同学包括导师,一有空就聚在一起制造一些他们那些高级知识分子绝对不会相信的傻话,而这些傻话却被全校师生之间作为一种专业对口的笑话广为流传。
比如说他们的一位导师发表了一篇阴阳怪气的论文,说什么:根据我常年的观察发现,每个死了的人都长期喝水,水能折寿,每个人生前都呼吸过大量空气,由此可见空气也折寿,只要你不喝水不呼吸空气,你的命就能得到延长。
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长大后也要考我爸妈就读过的那所医学院,也许我可以听到更多有趣的笑话,到时候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要是你想知道更多的话,你也可以考这所学校。
爸爸妈妈在药店工作,我在房间的书桌上写这些话给你,等下午我把这盒布洛芬颗粒给你之后,你就能看到这些话了,是不是很奇怪,我现在还没有写完,我就说你可以看见了?
我暂时想不起这所学校的名字了,好多学校的名字很相似,下次我再问一问,要是你以后想知道,我再告诉你,你不想知道那就算了,我们这里仰仗土大夫行医治病,从古至今都很少有人学医的(护士不算,数量不会超过十个)。
我还想到一个更好笑的笑话,如果说人不能喝水也不能呼吸,那么人干脆也不要穿衣服了,因为据我长期观察,每个活着的人都穿上衣裤子和鞋子,就连人死了之后也穿,那么不穿衣服的人,大概只会介于生死之间,不算活着,但也没有死去。
日本动漫有很多术语念起来语感相当好,比如说在某一部我忘记了名字的动漫里,两个人正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博弈,他们的力量正在流失,动漫里说的是他们的“生命力”正在被快速消耗。
我很喜欢生命力这个词,把我最喜欢的动漫术语和医学知识联系在一起,让我想到了一个很妙的点子,每一个躺在坟墓的死者生前每天都在拉屎,我猜,拉屎或许会拉走人的生命力。
如果我们逆向推理一下,在理论上而言,吃屎可以把生命力吃回来。可是话说回来,又有谁会真的去尝试,因此笑话只可以当做笑话,谁要是当真,谁就真的是傻瓜了。
好来,就说到这里,哪天你肚子又痛,或者身体哪里痛要吃布洛芬颗粒的话,要按遗嘱服用。
如果你疼痛的症状一直没有减轻,每次都痛成这样,或许真的可以到中心医院开一张药方来,不过医生的字体你是看不懂的,全镇估计只有我妈认得。
医生开的药方子简直就是一张艺术单,潦草得很,好处就是不像字,像画。
我得穿好鞋子去学校了,不知道你会不会第一个出现,把这盒止痛药给你会很冒昧吗?
我无法不对你做些什么,但不管是谁我都会这么做的,只要是一个曾到我家店里买过阿司匹林,又每天能见面并目睹过她被剧烈疼痛击倒的人。
如果我袖手旁观,就会有一种细小而绵长的折磨刺着我的肉,像鞋中永远倒不出的沙粒。
总之我希望你得一个人来教室,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盒药递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