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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哲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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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在那个时候,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具有真实形体的人。
或许我只是一个半透明的幽灵,像一阵呛鼻的烟雾或一阵清晨的冷雾,没有双脚,身体悬空着,从不在坚实的地面上行走。
又或许我是一阵在摆荡中频繁造访这个世界的风,悄无声息地到来,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一只有着畸形翅膀的飞鸟,属于树木,属于天空,就是不属于地表。
凭借气流操控飞翔的角度是个难度颇高的技术活,我掌握得很不好,飞得特别不稳当。
我飞行,向地面投下我的阴影,那个灰暗的影子像一条矫健的鱼,在地面上滑行不止。
那是一段怎样的岁月呢?
一阵风,就会使我的飞行颠簸。
002
天空瓦蓝瓦蓝的,白云异常柔软,像莫奈画板上又一幅印象派画作中的杰作。
那些抬头望着天空的人都会看见,那只鸟飞得很不稳当。
我身披羽翼,调整呼吸,头顶烈日,翱翔在人群之上。
飞翔在云端之上的我俯瞰着地面,和乱流作斗争,穿破烟雾和云层。
在下面,在那些小黑点似的人群之中,一定隐藏着一个我想见到的人,只要不断地寻找,我就能够撞进那样一种畏缩的目光中。
我将会看到一张忧伤的脸庞。
对那些随随便便就能看见这张脸的人来说,他们可能极其厌恶它,可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盯着它,一刻也不能移开我的目光。
可这世界太美丽,我又怎能能够每时每刻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任意一点上呢?
生命中有这么多重要而又被忽略掉的东西,我只是不断地遇见又错过。
譬如我生活过的这座城,这里的一切都在迅速变化着,房屋的高矮,街道的宽窄,人们的衣着和对话,流浪狗和流浪猫的多寡……
对每个居民的生命质量起着重要作用的一切,皆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身处其中的人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要作为旁观者,你才能深刻体会到一个人或只是一件事物的改变。
如果你在灯光下阅览两张照片,把如今的街景和当年的风貌比较,不用费多大力气,你就能发现它已完全改观这一点。
它成为一座崭新的城镇,并且按照当今人们的标准来评判,它还是一座挺时髦的城镇。
003
我三十有余,努力得到了应得的回报。
我有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尽管这份工作不是因为我而变得有前景。
每一份稳定的工作,对应的是一个穷途末路的人。
我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在这个家庭之中,我是当之无愧的中心。
我是这个家庭的骨架,我毫不怀疑倘若有一天我倒下,这个美满和气的家庭也将不复存在。
兴许我会像上面这样介绍自己。
在命运的逆流之中,我的确是在不断前进,一些没有改变,一些改变了且永远变不回来。
除了依照这样的模式度过余生,我别无所求,因为像这样的体面生活是我倾心已久的。
我应当如何看待我的生活?也许就像我一位朋友说的:我是许多人心目中理想的楷模。
这种说法既让我很得意,又会让我就算没有因为摄入酒精而开始涣散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我的肉身是由矛盾重塑的。
我不知道,当一个人被许多自认为生活过得很不如意的人理想化了之后,他是否当真有如此想法。
004
昨天深夜,我睡下了,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凌晨时分突然响起。
仿佛本能要对午夜凶恶的铃声有所回应,我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一时刻从梦中惊醒。
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呢?
说不出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一段已经远去的岁月,能够留下来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
离开家,步入凉风习习的黑夜,踏着脚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心事密密麻麻,想起刚才置身于一片漆黑中,手掌抚摸在脸上的湿滑手感。
我们相聚在生意冷清的一家路边小摊,坐在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前。
桌面油腻,木头嵌合的纹理埋藏在油光发亮的清漆下。
老板正在碳炉上烤肉串,湿漉漉的背心像一块地图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光是看着这个背影就能让人感到压抑,我接受他这个不修边幅、邋里邋遢样子,因为我知道他和我们一样,曾经有过一段十分注重仪容仪表的青春岁月。
烤架上冒起一阵阵白烟,蕴含着浓郁的肉香味,像阿拉伯神话故事中那阵化成魔鬼的烟气。
肉块的每一道肌理都滋滋冒着滚烫的油花子,油泡子膨胀,破裂,膨胀,破裂,热度激发香味,如此而已。
火红的木炭映红了老板朴实而又疲惫的脸,他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去他的满头大汗。
这位老板向命运乞讨的方式也正是我的生活写照,唯一不同的是我从不在这个时刻疲劳。
005
桌面上摆满了啤酒瓶,一碟碟的花生、毛豆和卤菜等下酒菜铺陈开来。
我觉得这样的气氛很适合追溯往事,也只有惬意地坐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个人才能养成实话实说的习惯。
我们调侃起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我实在想不到,快乐也会变成戏谑的对象,就像一个逼真地生活在我们中间的丑八怪。
我们已经过了幻想未来的年纪,给生活中已经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每一件事撒上盐粒,把它们当成一块块行将腐败或者已经开始发出臭味的肉,用葱姜蒜等一切味道浓重的辛香味掩盖其中的异味,又把它们放在抹上了优质黄油的平底锅上,把它们煎至两面焦黑。
唯有如此,入得了口。
我们都不能很能言会道的人,起初很少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喝着杯中浸满冰块的黑啤。
在烤串烫嘴的热度冷却之前,我们就把一杯杯啤酒吞进胃里,直至尿液让膀胱膨胀,让油腻的下酒菜把胃填满引起不适,这时候我们的话才多了起来。
交谈是最好的消食品。
很多年来,我没有更换手机卡,手机频繁地更换了几部,电子产品更新换代的频率太快了。
一部又一部手机摆在床头柜上,我一厢情愿地期待着午夜的时候会有电话铃声响起,可是从没有人在这个时间点给我打过电话。
如果有人在午夜呼叫我,无论如何我会出门的。
我确定我是这种人。
我有个很不理智的想法,一个人在午夜时分打电话给你,不管出于什么原图你都得接这个电话。
对方或者只是单纯地找人聊天,或者想认你出去和他见上一面,总之那个人此时此刻是需要你的。不论处在哪个生命时期,被人需要的感觉总是很美好。
我总认为到了这个年纪,看着镜子发现自己整体气质上越来越像父母的年纪,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对生活中的大事小情都有了相当不俗的看法,有许多人会想要对我诉说什么,可是实际情况正好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
找我的电话几乎没有,想向我诉说点什么的人一个也没有,心里头很多东西变得冷清。
我心里头常常为这点不近人情的事实感到瘀堵,我想不通究竟是我的联系人太少,还是他们都不把我列入可随时联系的范围内。
我希望别人向我述说的时候,没人向我述说,或者真实情况是,在我希望向别人诉说的时候,没人听我述说。
或多或少,大家都开始按自己的模式和节奏生活着,尽管各有不同,却能找出许多一致性。
也许很多人认为,如果生活境遇没有太大差别,就缺少交谈的必要了吧!
我恰恰认为,这正是我们之所以要交流的直接原因,从共同点发掘出异同来,这不正是我们应该全力去做的吗?
一种压抑的痛苦像鞋子里磨脚的沙子,伴随而来的是皮肤的红肿和瘙痒。
006
晚上我并没有睡熟,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担心睡梦中总是面带微笑的妻子被惊醒。
妻子在睡梦中的表情永远那么安详,令人不忍打扰,我急忙跑到卫生间接了这个电话。
是辰野打来的,我感到惊愕的同时又感到平静。
我们许多年没有联系了,不管什么时候到来,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瞒着妻子偷偷溜出来见辰野之前,我就做好了不醉不归的准备。
我这几年很少喝酒,甚至会被人认作是个滴酒不沾的好男人。
我不清楚日子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风平浪静的,或许就像辰野说的:我是许多人心目中理想的楷模。
辰野在深夜交谈中冷不丁对我说了这么一句,我一开始认为他是在嫉妒我看上去非常体面、圆满舒适的生活。
后来我发现不是,他语中带刺,这王八蛋八成是在讽刺我是个伪君子。
辰野说我在人前塑造了一个完好的形象,他的评价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我,李哲,一个成年男性,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乐于在众人面前当一个正人君子。
这些年我似乎一直都在尽力这么多,把所有可能出乖露丑的瑕疵都用泥巴糊掩饰起来,但事实上它们仍旧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