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即开始》发烫的葫芦侠

2、银杏落肩时 2012

　　2012年9月2日，星期日。
　　江城一中校园里还飘着暑假没散尽的懒散气。高一新生不用上课，宿管阿姨破天荒没锁门，只在楼道广播里喊：“别跑太远啊，晚上七点查寝！”
　　“自由日！”王五把棒球帽往床上一摔，“走，逛校园去！听说后山有片银杏林，秋天金灿灿的，拍照绝了！”
　　“你又想骗人给你当背景板。”李宁慢悠悠系好鞋带，“上次说拍‘篮球少年’，结果全是你的大脸。”
　　薛洋已经扒在窗台张望：“真有银杏！叶子都黄了一半——林凡！发什么愣？走啊！”
　　林凡正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兜里的橘子皮——昨天薛洋硬塞给他的那个，他一直没吃，只是剥开一点，闻了闻那股清苦的香气，又包回去。
　　此刻被点名，他慌忙站起，差点撞到上铺床板。
　　“来了。”他低声说。
　　四人穿过教学楼，绕过实验楼，拐进一条窄径。路两旁的银杏树高大苍老，枝干虬曲，树牌上写着“栽于1985年”。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早落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林凡肩头。
　　他没察觉。
　　直到薛洋突然拽他胳膊：“喂！看那儿！”
　　三十米外，银杏最密的那片树影下，坐着一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女生。她弯着腰，正从地上拾起散落的书页。风撩起她耳侧的碎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微微颤着，像蝶翼。
　　林凡忘了呼吸。
　　这时，又一片银杏叶悠悠然飘过，擦过他敞开的校服领口，滑进衣襟。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叶子却已落在掌心——扇形，金黄，边缘微卷，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
　　“魂儿被风刮跑了？”薛洋胳膊肘撞他一下，顺着目光望去，只看见空荡荡的长椅和满地落叶，“看啥呢？树上长钱了？”
　　林凡猛地回神，掌心的银杏叶几乎被攥碎。他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自语：“……没什么。”
　　“切，装深沉。”薛洋笑着推他一把，“走啦，再不去小卖部，冰柜里最后一根绿豆冰棒可就没啦！”
　　王五在前头喊：“快点！磨蹭鬼！”
　　李宁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林凡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扔给他：“含着，压压惊。”
　　林凡没接住，糖掉在地上，滚进落叶堆。
　　他却顾不上捡，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金黄的叶子——
　　它那么轻，却又那么重，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可就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记住她的样子”，不是一件小事。
　　而是一场漫长、无声、注定无果的奔赴。
　　风又起，更多的银杏叶簌簌落下，盖住了他脚边的影子，也盖住了那颗无人拾起的薄荷糖。
　　远处，教学楼顶的钟敲了四下。
　　她起身离开，裙摆掠过落叶，没回头。
　　林凡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拐角。
　　他悄悄把银杏叶夹进随身带的英语练习册里——
　　那本封面印着“江城一中2012级新生”的练习册，第一页空白处，他昨夜曾写下三个字：
　　“我想……”
　　后面却始终没敢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