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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跟他退婚 “夏侯济, ...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强撑着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殿下怎么在这里?”
夏侯济眸色晦暗,神容清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慢慢往下移,落在她的穿着打扮上。
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窄袖褙子,这颜色衬得她比平时鲜亮几分,头发绾了个他没见过的样式,鬓边插了银簪,簪头缀着米珠,一晃便碎光点点,耳垂上的红玛瑙耳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两滴刚凝上去的血珠子。
夏侯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想不到她对梁奉打扮得如此用心。
“我倒想问问茵娘,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样一问,文思茵反倒不慌了,她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袖口,语气坦坦荡荡,“十三殿下邀二姐姐游湖,我跟着一块来的。”
不对,茵娘,你撒谎。
夏侯济陪着她演,“阿鱼邀请周二小姐游湖,你跟着来做什么?做陪衬吗?”
“殿下这话说得难听,我跟着来凑个热闹,有什么不行的?”
“凑热闹为何打扮成这样?”
庸脂俗粉,高调招摇,不胜从前半分好看。
文思茵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垂,心虚地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爱美之心,人人皆有,我打扮成什么样,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跟梁奉有关系?”夏侯济接得很快,“在东宫时,我从未见你这般上心,只是出来游船,你便这般上心。”
“我且问你,你与梁奉到底是何关系?”
年轻气盛的血液回游在胸腔里,怒火让血液变得越来越滚烫,他感觉他的心被灼烧着,无尽痛苦。
这段日子他失去的太多太多,他很害怕,连文思茵也不要他了。
文思茵一听他没名没分的质问,心里那点慌乱彻底被压下去,她转过来瞪着他,声音也大了些,“殿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殿下从前在东宫,整日板着一张脸,我穿得素净自然是怕惹得殿下不快。”
“梁世子请我听堂会,我打扮得光鲜亮丽是给人面子。怎么到了殿下嘴里,全成了我一个人的不是?”
夏侯济目光发沉,“他请你听堂会,你便这样给他面子。若他想与你议亲,你是不是也要半推半就应下?”
文思茵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他,只是他经此一遭,肯定一蹶不振,她想着晚些告诉他,如今被这么直白问到脸上,她立刻梗直了脖子。
“是又怎样?梁世子人品端方,家世清白,我阿娘合过八字说我与他是天定良缘,我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议亲成婚天经地义,殿下管得着吗?”
“管得着。”夏侯济往前迈了一步,将她困在他和船舷之间,低头看着她,“我不许你跟旁人议亲。”
文思茵仰着脸看他,一想到初见她时夏侯济这般高高在上的人也是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如今他也跌落云泥,凭什么又要她来迁就他。
她心里冒出无名火气,嘴上也不肯饶人,“殿下说不许就不许,殿下如今又是什么身份?太孙之位被废,已经贬为庶人了。殿下若真有本事,先把自个儿救出来再说吧。”
话一出口,才自觉有些重了。
那些都不是夏侯济造成的,不该怪在他头上。
夏侯济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收起来,最后变得平静。文思茵被他这么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可她梗着脖子没躲,就这么仰着脸跟他对视。
夏侯济忽然身后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拉近,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唇是软的,说不出来的话为什么这般伤人。
茵娘,你真的不懂我在想什么吗。
文思茵被他这一下亲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万一梁奉瞧见她与夏侯济缠吻怎么办,她将来还要嫁给梁奉做世子夫人呢,于是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可怎么推夏侯济也纹丝不动。
他吻得又急又重,先是咬了一口她的软唇,直到她吃痛微微张开嘴巴,他再长驱直入攻城略池。
文思茵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捶了两下,他才慢慢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沉又热。
被他松开后,文思茵才感觉下唇火辣辣地疼,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她抬手蹭了蹭嘴角,蹭到一小片湿意,低头一看,指尖上竟然沾着血。
“夏侯济,你是属狗的吗?一言不合就咬人。”她瞪着他,声音又急又哑,嘴唇上那道破皮的地方被拉扯得生疼,说话都有点漏风。
夏侯济盯着她的嘴角看了看,眉心皱在一起,可嘴上没有半分退让,“你跟梁奉退婚。”
“不退。”文思茵答得干脆,抬手将他撑在船舷上的胳膊推开,“我与他之间是父母做主的姻缘,父母之命,哪能违背?要怪就怪殿下久久不来交换庚帖,他算不上后来者居上,没有理由这样对他,这样不公平。”
公平?世上的大多数事本就是没有公平可言的,若梁奉知道她把身子给了他,这样便公平吗?
夏侯济的脸色阴沉下来,那双眼睛还在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一般,“我再说一遍,你与梁奉的婚事,退掉。”
“我说了不退。”文思茵素来倔强,别人越想让她这样做,她就越不想这样做。
“殿下若真为我着想,就该离我远一些。如今殿下朝不报夕,总不能连累我一块下泥潭吧?”
夏侯济逼近她,文思茵往后缩了缩,直至后背贴在窗扇上,退无可退。
“你说的这些,是真心的?”他声音低沉,比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更让人发毛。
他曾以为文思茵对他是真心,以为文思茵跟其他人不一样,如今看来,也是看重他的地位身份才接近他,一旦他跌落高台,便避之不及。
可是为什么呢,茵娘你为什么骗我呢。
“真心的。”她说,“殿下若还不信,我再说一遍,我跟梁世子的婚事已经定下,殿下别再纠缠不休。”
话音落下,夏侯济抓住她的手腕,不假思索地说,“跟我下船。”
“做什么?”
“去梁国公府,把婚事退了。”
文思茵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挣他的手,“夏侯济你疯了!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夏侯济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另一只手已经推开画舫的窗扇,朝船头喊了一声,“靠岸!”
文思茵顺着他推窗的方向看了一眼,湖岸就在几十米开外,岸边的柳树被夜风吹得枝条乱摆。
她心一急,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夏侯济吃痛,手上松了一瞬,她趁机挣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船舷的栏杆。
“夏侯济,你别逼我。”
夏侯济甩了甩被咬的手,抬眼看她,目光意味深长,“茵娘,你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
文思茵见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他有些蛮横不讲道理,明明往日人人都称颂皇太孙是谦谦君子,品行高洁。
她方才在船上还喝了两杯桂花酿,脑子后知后觉有些发飘,这会儿被他步步紧逼,更是一股子邪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夏侯济,你非要这般逼我?”
“是你在逼我。”
文思茵往后看了一眼,湖面黑黢黢的,画舫的灯笼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意识到文思茵要做什么,夏侯济出言安抚道,“茵娘,别做傻事,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真的可以慢慢商量吗?看他刚才的表现,若她不从,就要做出极端的事情来了。
她回头看了夏侯济一眼,他正朝她走来,手还伸着,像是笃定她不敢跳。
她咬了咬牙,翻身爬上栏杆,纵身往湖里一跃。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夏侯济整个人僵在原地,还以为是他的偏执逼死了文思茵。
他扑到栏杆边,看见文思茵的头从水里冒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他忘记了,她在水边长大,是个会水的。
文思茵抬手一抹脸上的水,朝他喊了一声,“夏侯济,你别再跟着我!”然后掉头往岸边游去。
夏侯济扶着栏杆的手指攥得发白,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游出去几丈远,水面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条游水的手臂,游得不算快却也稳当,显然是在景阳时练出来的本事。
她游到浅处站起来,水没到腰际,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岸上走,上了岸连头都没回,沿着湖岸的柳堤往东走,湿漉漉的脚印在石板路上拉了一路。
夏侯济站在船舷边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他是太孙时,为了靠近他千方百计,他被贬为庶人,为了逃离他百计千方。
“真是疯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文思茵,还是在说他自己。
等画舫靠了岸,夏侯济从甲板上跳下来,站在岸边的柳堤上往东看了一眼,文思茵的身影早就不见了,湿漉漉的脚印也快被夜风吹干了。
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柳树底下有人叫他。
“太孙殿下。”
夏侯济顿住脚步,侧头看去,周明禾从树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她站在柳条底下,笑得温柔,像是特意在等着他。
夏侯济不知她意欲何为,下意识警惕起来。
“方才那一出,我在岸上都看见了。”周明禾朝他走来,语气轻飘飘的,“文表妹性子烈,殿下如此逼迫她,她自然不肯服软。”
夏侯济收了目光,周明禾和文思茵不对付的事,他略有耳闻,文思茵品性如何,他自有分辨,遂抬步继续往前走。
周明禾跟在他身侧,步子不紧不慢,跟他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
“殿下若真像让她跟梁国公世子退婚,我倒有个法子。”
夏侯济脚步慢了一拍。
周明禾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殿下如今这光景,自己出面逼她,她只会越跑越远,可若换个人来说,换个法子去劝,未必不能成。”
夏侯济停下来,转过头来看她。
周明禾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还是那样温软,“殿下若信得过我,这事交由我来办,保管文表妹跟梁国公世子成不了。”
夏侯济望着她,沉默片刻,问出了心中所想,“你为什么帮我?”
周明禾哼笑一声,笑意落在嘴角,却像是一张迷惑人心的假面,“殿下说笑了,人都有私心,我不是帮殿下,我是帮自己。”
“此话何意?”
“文思茵她就是个祸害,她害惨了我。”周明禾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冷意慢慢浮上来,“她在将军府让我当众出丑,又在母亲面前告我一状,害得我被祖母禁足,颜面扫地。”
“我周明禾活至今日,还没被人这样踩过,殿下觉得,我想不想报复她?”
夏侯济看着她微微诧异,人是美人面,心却是毒蝎心,不过想想也能明白,她能和夏侯前这样的人走到一起,说明他们本质上就是一样的人,擅长隐忍,报复心强。
“周大小姐,你恨茵娘,那是你的事。”他开口,语气淡然自若,“可我夏侯济还没沦落到要跟旁人联手去算计一个姑娘的地步。你要报复她,自己动手便是,不必拿我作筏子。”
周明禾脸上笑意僵了一瞬,“殿下言重了,我只是替殿下着想,殿下不领情罢了。”
夏侯济没再理她,转身往堤岸另一个方向走去,周明禾站在柳树底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的团扇慢慢停了。
不急,很快夏侯济便会来求她。
夜里,夏侯济沐浴过后躺在床榻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大约是在船上吹了半宿湖风,又跟文思茵闹了这么一场,身心俱疲,躺了没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
梦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夏侯济站在喜堂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大红婚服沉甸甸压在肩上,金线修制的纹样从领口一路蜿蜒到袖口,针脚细密到能数出每一针的走势。
抬手一模衣襟,触感冰凉,可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被体温暖得温热,触感真实得不像是在梦里。
喜堂布置得极盛,堂上点着龙凤喜烛,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一颗一颗的红珠子,堆在烛台上。
红绸从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晃得满堂的红影都在动。
喜乐响起来,唢呐吹得又尖又亮,铜锣敲得人心口震颤。
他站在堂前,心里也跟着隐隐期待,新娘子被人搀扶进来,红盖头蒙着,看不清脸,可那身段是他熟悉的,腰肢纤细,走起路来步步生莲,同文思茵试穿婚服时一模一样。
待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他伸手去掀盖头,手有些发颤,掀开来,果然是文思茵的脸。
她今日上了浓妆,眉眼描得比平日深,嘴唇点得红艳艳,抬眼看他时,满是娇羞地微微一笑。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她顺从地把手递过来,指尖搭在他掌心,微微发凉。
他攥住了,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也跟着落了地,转身准备拜堂。
旁人有人高声喝道,“一拜天地。”
他弯腰拜下去,攥着她的手没松。
直起身来,旁边的人又喊“二拜高堂”,他又拜下去,攥着她的手还是没松。
等再直起身来,他觉得手里空了。
文思茵的手不知怎么从他掌心抽了出来,她一直往后退,退到堂前那片空地上。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够她,却见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堂前站着另一个穿着喜服的男人,正是梁奉。
梁奉朝文思茵伸出手,她快步走过去,牵着梁奉往门外走。
“茵娘……”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夏侯济开口叫了一声,嗓音发紧,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文思茵没有回头,和她跳船时一样决绝。
他想追上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得抬不起脚步,低头一看,脚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两条红绸,缠在他的脚踝上,越缠越紧,勒得他动弹不得。
他弯下腰去扯那红绸,越想扯开越扯不开,手指头也被勒得生疼。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文思茵已经跟梁奉走到门口,梁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见文思茵的裙摆消失在门槛外头。
“茵娘!”他又喊了一声,嗓门拔高,喊得满堂红绸都跟着震了震。
文思茵还是没有回头。
他拼了命去扯缠住双脚的红绸,扯得指甲劈开才终于挣开来,跌跌撞撞追上去。
跑到门口一看,外头是一条长长的红毡路,文思茵和梁奉并肩走在前面,两人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他跑得气喘吁吁,可怎么也追不上,他们和他始终不远不近,像是永远也够不着。
唢呐声又响起来,吹的是《百鸟朝凤》,调子欢快得很。
路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人,都在嬉笑,都在鼓掌,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群缝隙钻出来,追着他们的脚步跑,拍着手笑。
“梁世子好福气!”一个挎着花篮的妇人抓了一把花瓣往他们身上撒,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文思茵的肩头,她抬手去拂,梁奉已经先一步将她发间那一小片轻拈下来。
夏侯济悲愤交加,低头一看,身上的大红婚服竟然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这样的他跟路两旁那些看热闹的人没什么两样。
梁奉牵着文思茵的手走远,,两人的背影越缩越小,夏侯济眼前慢慢模糊,一抬手才发觉无端落下泪来。
这时有人喊他的名字,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殿下,殿下。”
夏侯济猛地睁开眼睛。
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是后半夜了。
何阳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躺在床榻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出了一后背的冷汗,里衣贴在脊梁上,凉得他一激灵。何阳端了一盏温水过来,他接过去猛灌两口,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梦里的大红喜堂仿佛还在眼前晃。梁奉与文思茵手牵手的那一幕,跟用刀子刻在脑海里似的,闭上眼也清清楚楚。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何阳。”
“臣在。”
“你说,她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何阳从小就被当成夏侯济的贴身侍卫培养长大,他没遇到过喜欢的姑娘,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这样的问题,他给不出答案。
可是他看自家殿下的神色似乎有些痛苦,他嘴笨,不知说什么能安慰他。
夏侯济笑了笑,“她主动来招惹我的,招惹完了,现在拍拍手就要走。她说梁奉与她合过八字,说他们是天定良缘。那我呢?我又算什么呢?”
半晌后,他心情平复下来,语气听起来冷得瘆人,“何阳,你替我告诉周明禾,就说她那个法子,我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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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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