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借刀杀人 冯子珩哑口 ...
-
梁赦与江随对视一眼,陈庸这是来投诚?
陈庸见着梁赦,颤着腿立即跪下。陈庸年逾四旬,又是个文人书生,被燕六逼着急赶了一路,不得休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连胡须都打绺了。
“到下一城的传舍说话,继续赶路。”梁赦只看了一眼,便挥手道。
陈庸身子抖了一下,抹了抹额上并不存在的汗。
到了传舍,收拾干净的陈庸被带去见梁赦。
梁赦围着毛裘半躺在梨花木椅上,两旁各有人伺候,他只用伸手接住茶杯,抿一口又时不时抬头往窗边看去,似是瞧窗外初秋景色。
自与冯殊相随后,他这王爷的派头倒是越发像样了,尤其越近长京城,行头越是高调奢华。
陈庸跪在房里,抬头顺着梁赦的目光一看,窗边摆了个梨花木长案台,一位着锦服的玉面俊朗公子正伏在案前写写画画。
冯殊可不敢怠慢江随,自然也是一路将人锦衣玉食伺候着。
“出去吧。”
梁赦放下茶杯,身旁的侍人便退下了。
陈庸埋头等了会儿,不见梁赦发话,也不见玉面公子离开。
“王爷……”
“你可知崔氏下场如何?”梁赦打断陈庸问。
陈庸哆嗦了一下,抬头看眼梁赦,复埋头低道:“臣收到王爷信后,又听说了王爷在禹城的消息,便直往禹城赶,被燕六公子拿住,前三天得知崔氏刺杀王爷的消息,已被收监查抄。”
“你意是不知崔氏暗杀我的消息,又何来送解药一说?”
陈庸从怀里掏出一书状:“我叔父与崔氏勾结,被我拿住,他全盘托出毒害王爷的计划,此乃他亲笔供辞。”
“谋逆之罪,诛连三族,你也逃不了。”梁赦慢条斯理接过书状,看也没看丢在案几上。
“望王爷看在臣为王爷肝脑涂地的份上,从轻发落。”陈庸头磕在地上,满头大汗。
梁赦不为所动,仰着下巴对江随道:“无系,把那腰牌给陈长史瞧瞧。”
江随听言从案前抬头,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在禹城刺杀黑衣人的铜牌,走到陈庸面前,蹲下。
陈庸面前的光被盖住,他微微抬头,眯着眼看见在光辉中的少年,一时呆愣。
江随将铜牌轻置于他面前。陈庸低头随之看去,被白光刺过的眼瞧不清,他闭了一瞬才拿起眼前的牌子。
崔家的族徽,他怎会认不得。
“崔氏倒了,你则是首享其利者,你急着来禹城是来确认我已死还是来送解药的,都不重要。”梁赦撑着扶手欲坐起,江随见了随即上前扶他。
梁赦直起上身,顺势将人拉到身边。
陈庸始终埋着头,脸色比梁赦还差,至此他也明了。
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双手奉上,再次开口声音似老了十岁。
“臣本一无名姬妾所生的外生子,蒙王爷自外宅拔擢,赐官入族,使臣于族中有一席之地。”
江随接过瓷瓶,一个白瓶,一个青瓶。
“此药是叔父身上的,臣已让人试过,青花瓷瓶是毒,白瓶是解药,王爷可让御医分解。”
梁赦端然正坐,看着陈庸,沉声道:“你可有怨言?”
“全凭王爷定夺,臣取名“庸”字,该当谨记‘中正平常’之意。”陈庸俯首。
他为梁赦提携,成为陵川士族中陈氏实际掌权人,而梁赦又不断压制士族,是大临士族的眼中钉。然士族各怀心思、貌合神离,皆是为利驱使。
这番毒杀之计,陈庸已看得分明。若斗梁赦,世家也非能容他,而依附梁赦,那陈家在他羽翼之下安生,但再也不能翻起风浪,昔日陈氏一门独大的荣光,自此绝矣。
“陈长史是聪明人。”梁赦让他起身落座。
陈庸抹了把额头的汗,战战兢兢悬坐于椅上:“臣愚钝,望王爷指点明津。”
“无系……”梁赦转头,见江随揭开了瓷瓶正要闻,手疾眼快夺了过来。
见有外人在,梁赦不好发作,关切中带点训斥地睨了他一眼,继续道:“无系,依你之见,陈长史该如何自处?”
江随未料到梁赦突然问及他,他将心里话脱口而出:“把他关起来。”
陈庸胡须颤动,转而望着梁赦:“王爷!”
梁赦抬手:“无系继续,为何要将陈长史关起来。”
“如王爷所说,刺客身上印着崔氏族徽的腰牌,是‘借刀杀人’之计,”江随起身,边踱步边道,“其计精妙在于双杀,一是借王爷的刀,杀崔氏;二则,借士族的刀,杀王爷,无论是何结果,背后的人都可坐享渔翁之利。”
江随走到窗边,回头看向陈庸:“而这获利之人最明显就是陈长史。”
“不……”陈庸脸色发青。
“陈长史不用惊慌,杀王爷的人可不止一波,而挂腰牌的黑衣人是否是您的人也不重要,崔氏死有余辜,而您,也算不上清白。”
“王爷存保陈长史之意,并非因您无罪,只看在您审时度势,陈氏家族还有用处,给您一个机会。”
陈庸滑跪在地,磕头道:“臣自当为王爷披肝沥胆。”
“既如此,陈长史还是被关起来好。”
江随一身月白锦衣,清朗隽秀,可嘴里说的话偏又纯真无情。
“关在长京城最好,震慑一下朝中蠢人,让他们别再轻举妄动。”
江随偏头望向梁赦,用那张如秋水无波的脸问:“王爷,你说这样可好?”
梁赦勾着唇角,道:“甚好。陈长史,还不谢谢江公子。”
陈庸吸了口凉气,不知江公子是何人物,王爷竟任他在此侃侃而谈。
“小人愚鲁,难解其中深意,望江公子不嫌烦琐,为小人细细分说一二。”
梁赦抢道:“你若安然无恙回陵川,士族皆知我留你一命,你依附于我,他们能放过你?你叔父的事情你可保证收拾得一干二净?任他们抓住一个把柄,参你一道,你还有活命的可能?你被我拿住,便有转圜的余地。”
陈庸顿悟,朝江随恭敬地鞠了一躬:“多谢江公子的保全之计。”
江随眼神飘向梁赦,不动声色接下这一拜。
梁赦叫来燕六,令他亲自押送陈庸进长京城大牢,好生看管。
陈庸走后,屋里只有江随梁赦二人,江随走进案几,躬身倒了两杯茶水。
江随回过味来,将一杯茶水递给梁赦:“王爷,我适才所言是否有失?”
“哪里,”梁赦接过,视线随着江随而动,温和道,“无系与我不谋而合,你所言便是我所思。”
“王爷最后的话提点了我,他有用处这事不该与他明说,只论他现已然成为众矢之的,他自然会依附王爷,既让他死心塌地,还卖了个人情。”
江随直起身来,若有所思:“受教了。”
梁赦赧然,躺回椅子上拉住要转身的江随,江随回头,疑惑地看着梁赦。
“别学这些尔虞我诈,你这样就……”梁赦望向他星辉流转的眼睛,“极好。陈庸自己心虚,先前在马车外一瞥,他便知我中的不是这瓷瓶里的毒,如此他的药也没用,又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故才投诚于我。”
说起毒,梁赦想起刚刚江随闻瓷瓶口的一幕,脸色沉下来,拉着江随手腕,严肃道:“别人递来的东西,不可大意,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这明说了是毒,怎还近口鼻呢?”
“这不是有解药么?”江随当然知道是毒,而陈庸必然没胆子明目张胆给梁赦下毒。
“故此并不是寒毒?”江随拾起案几上的青花瓷瓶。
“不是,一般毒药对我不作用,陈庸不知,故在马车外见我的那一眼面露惊诧,此番表情做不了假,留他有用,故我给他点时间冷静,不至于自乱阵脚寻死路。”
江随暗惊,一切皆在梁赦掌控之中。
“为何这般表情?”梁赦起身,将江随拉至身前,从下至上仰视江随的脸。
“我在想,幸好没与王爷为敌。”江随感叹道。
梁赦埋在江随腰腹呵呵笑了几声。
因这几日夜晚报团取暖,梁赦一埋头,江随手就习以为常落在了梁赦发间,只是此时白日青天,衣冠齐整,这般亲密令江随察觉出一丝怪异。
他未及细想,冯殊就在门外催促赶路。
快近长京城,队伍越发声势浩大,马车也换了皇家辇毂,出入华盖。
梁赦身边侍从渐多,江随却仍被梁赦拉着随其左右。在入城的前一日,江随找到冯殊,问他。
“你安排了这多人伺候王爷,怎么就没给王爷派一位暖床的?”
江随这两日不适感渐浓,每回梁赦入睡前,都有人来请他去与梁赦同寝。
各地传舍也不是农家小户,只一张床。梁赦因寒毒冰冷难耐,他贴身供暖也是不得已而为,只为保梁赦性命,可现在梁赦身边也并非只他一人,是个活人皆可“暖床”,甚至暖水壶也可一用。
可现在陪梁赦入寝好似成了他专职,江随深感不安,质问冯殊时面色不虞。
冯子珩哑口无言,为梁赦寻暖床之人?他还不想掉脑袋!
天色暗淡,他们已在元安城外的客栈下榻,不久后就会有人来帮江随梳洗,请他入梁赦房间。
江随也并非排斥与梁赦同寝,甚至在梁赦凉意舒爽的气息中,他睡得更安稳。但周围人的眼神总令他汗毛竖起,这股不适让他觉得梁赦也日渐不正常。
他见冯殊不说话,一把抓住他的手,竖着眉道:“瞧你比我身强体壮,去给梁赦暖身也未尝不可!”